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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碧溪 再遇儿时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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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不急在一时,还是早点歇了吧,今天多累啊。”萱儿挑亮了烛火,皱着眉头看在书桌前描样子的卫菀,“都过了三更天了。”
卫菀听了停下手中的笔,侧耳听到墙院外打更的声音,泄气道,“光描样子就得花一天,我不如晚上多干点,到明个儿中午就能开始绣了。”
萱儿摇摇头,“我描得不好,不然就帮姑娘了。”
“没事,”卫菀就着挑亮的烛火,坐在椅子上,细细绘着,嘴却道,“双儿呢?”
“双儿被我叫去歇着了。”萱儿泡了一盏茶,放在一边,“姑娘,喝盏茶醒醒神。我去分丝线。”
趁着吃完晚饭的空挡,萱儿去针线房领丝线,管事的妈妈给了她们上品的丝线,却都是些还未分好的。说是年节忙,没有人手,分好的丝线都是有用处的,萱儿只好拿了这些丝线,够是够了,但免不了费一番功夫。
萱儿把一团丝线拿到烛火下,细细拆分整理,卫菀则安静地描着绣图的样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直到院墙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卫菀才回过神来。抬头一看,一边的萱儿撑着头睡着了,地上的火盆碳也几乎烧完了。
她低头看桌上的画,就忙了一晚上,总算描完了,自从她来卫府以后,还没有这么晚都没睡过。
自己这个惨样都是谁害的,还不是那个秦子沁。
口口声声说护着她,结果呢,哼,害得她又被嫡母忌惮了。
虽说被郡主收为义女,但福祸相依,自己又得更加小心了。
她一想起秦子沁,就想起白天秦子沁替她梳妆,替她细细画眉的场景,想起那时自己差点脱口而出的诗句,心下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卫菀盯着笔,泄气地想,得得得,人家从小就娇贵,千宠万宠,自己在这里想着她会护着我,她哪会想着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庶女。
也许自己在她眼里,就是一棵能摇点钱的摇钱树罢了。
卫菀一惊,她是怎么了,为什么总是想起她。她摇摇头,想起临死前娘亲说的话,暗自警醒。
卫菀,你只能靠自己,不要去依赖别人,也不要去欠别人的。
可是,摔下马车是她救的,能平安回到长安是她的功劳,自己能一夜暴富还是因为她。如果不是因为她提议郡主认自己为义女,今天就不是罚刺绣那么简单了,按照平时是要挨打跪院子的。而且白日里,自己又请她帮忙了,人家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这样一比,自己对她的帮助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自己怎么还得清嘛?
卫菀叹了口气,对着笔自言自语道,“笔啊笔,要是人情多得一不小心还不起,该如何是好?”
“卖身不就好了。”
“咦?”卫菀睁大了眼睛,“你居然成精了?”
她疑惑道,“我是困糊涂了吗?你这笔成精了,怎么声音听着这么耳熟?”
“自然是耳熟的。”身边突然一个声音,吓了卫菀一跳,转身却看到一身夜行衣的秦子沁。
她见卫菀睁大眼睛的样子,乐不可支,“从没见过哪家姑娘对着笔说话的,今天是开了眼界了。”
“你,”卫菀恼羞成怒,“你大半夜的不睡觉突然出现在女子的闺房里,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嘛。”
她疑惑道,“今儿不是十五啊。”况且她们白天才见面好吗?
秦子沁不明所以道,“关十五什么事,这卫府守卫差得很,不用费什么功夫就能进来。我本想叫你的,谁知你跟一支笔在说话?”
见秦子沁还要提她刚刚那糗样,卫菀眼睛一瞪。
“哎,你别生气啊,”秦子沁摇摇头,“小丫头片子,气性那么大。我来找你是因为你白日里说的姐弟二人,你现在跟我出去见她们。”
“这么急?”卫菀惊讶道。
“嗯,”秦子沁神色凝重道,“那女子撑不过今晚了,说死之前一定要见你,否则死不瞑目。”
卫菀眼神黯淡,其实从那次那小孩的言语神态中,自己就有猜测那女子怕是身体不好,没想到已经到了鬼门关的地步。
卫菀也不再墨迹,拿上斗篷穿好,给熟睡的萱儿盖了毯子,对秦子沁道,“那我们走吧。”
秦子沁一把背起她,翻窗出去,轻而易举地翻出了卫府的墙院,也亏得卫菀的住处在这么偏的地方,能少翻几面墙。
卫菀搂着她的脖颈,整个人躲在斗篷里,能听到斗篷外呼啸的风声。
过了没多久,才听到身下的人提醒,“到了。”
秦子沁把她放到地上,卫菀站稳,拿下斗篷的帽子,看到自己处在一处院落中,周围看起来普通到再普通不过。
房门吱一声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容色美丽的女子,虽然穿着一身布裙,但气质不凡,难掩姿色。
“来了,”曲南衣见她们走进屋,关了房门,“用药吊着呢,赶紧去说话吧。”
卫菀进了屋,看到那个小男孩正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面,他也不动,就低着头一语不发。
听到曲南衣说的话,卫菀顾不得看他,跟着两人进了里间。
她看到床上躺了一个气若游丝的女子,似是听到声音,缓缓睁开眼睛来。
“你是卫家五姑娘。”
卫菀点点头,不知什么时候,秦子沁和刚刚那个女子退出了房。
她定了定神,“你到底是谁,怎么知道有关我娘的事情?”
“咳咳,”躺在床上的女子在被子里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竹蜻蜓,那竹蜻蜓已经老旧裂开,但看起来还是栩栩如生。
“碧溪姐姐,”卫菀脱口而出,不敢置信。
“咳咳,想不到姑娘还记着我的名字,没有忘记了我。”
她怎么可能忘记,卫菀见她即将不久于人世,心中苦涩,自己也曾想过再见到她,没想到是这样的场景。
“碧溪姐姐,我怎么会忘记你?”她握住那只枯燥的手和破败的竹蜻蜓,“这竹蜻蜓是娘亲编给我玩的,一共编了两只,我就把其中一只给了你。不久以后,你就和胡姨一夜间搬离了镇上,再也找不到了。”
胡姨是自搬去老宅以后相识的,街坊邻里,所以和娘亲很是要好。胡姨是个孀居之人,只有一个女儿,就是碧溪。那年去老宅自己才四岁,碧溪已经有十一二岁了,加上彼此的娘亲都很要好,所以她们时常玩在一起。
就这样过了几年,胡姨却和碧溪突然消失了,她几次问娘亲,娘亲都只口不提。
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了儿时的玩伴,却是只剩几口气了,卫菀忍不住哽咽,“碧溪姐姐,你们去哪里了,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身体垮成这样。”
“咳咳,小五,”重新唤起这个多年前的称呼,让碧溪有一丝恍惚,“你还记得当年总是缠着我娘的那个绸缎庄的老掌柜吗?当年族里收了那掌柜的好处,要逼我娘改嫁,我娘就偷偷晚上带着我走了,来不及跟你们道别。”
卫菀一愣,这事她也是知晓的,但当时娘说过,只要拿出卫府的名头,胡姨是不会被逼着改嫁的啊?
她问道,“那你们去了哪里?”
“去了往北的一个远方亲戚那儿,没过多久,那里闹了饥荒,饿死了很多人,我娘,”碧溪顿了顿,“也饿死了......”
“那......”卫菀黯然道,“你还有弟弟?”
“他是我在逃荒的时候捡的,”碧溪眼睛透过她,不知道在想什么,“那时我在死人堆里救的他,好不容易活下来。”
卫菀没有经历过,但也能想得出当时的艰苦和惨状,“碧溪姐姐,你说我娘,你知道她怎么死的,你怎么会知道?”
“我想回去找你们,没有钱财,就靠乞讨或给人洗衣服挣钱,咳咳,后来有一次,咳咳,我见到一个人,咳咳......”
卫菀赶紧倒了一杯水,急道,“你别急 ,慢慢说。”
“咳咳,”碧溪眼神黯淡道,“将死之人而已,咳咳,我遇到了原本在你娘身边伺候的老妈子赖妈妈。”她的瞳孔一缩,“那是在夜里,我见她眼熟,就跟着她,她状若疯癫。我上前问她是不是赖妈妈,赖妈妈立马吓得缩在了墙角,自言自语,古姨娘那样不是她干的,古姨娘那样不是她干的。”
“我心下疑惑,就问了她关于古姨娘的事。赖妈妈只一味说着,下毒,古姨娘不是她害的,夫人要杀人灭口。”
“咳咳,”碧溪忍住咳嗽,“我知道一路赶回去,本想带着赖妈妈的,但被她跑了就找不到了。等到了那里,没想到古姨娘已经死了,而你也去了长安城。我便一路乞讨,大半年才到长安。天寒地冻感染了风寒,没处医治,身体就垮了。我叫天生有空就在卫府候着等你,好在死之前把赖妈妈的事告诉你。”天生是那个男孩的名字。
卫菀早已泪流满面,紧握碧溪的手,“碧溪姐姐,我去给你请最好的大夫。”
“来不及了,”碧溪抓住她的手,手劲极大,“小五,你答应我一件事。”
“好,”卫菀点点头,“你说,我什么都答应。”
“帮我照顾好天生,能活下去就行,”碧溪眼神渐渐暗淡,“当初虽说是我救的他,但这些年没有他我或许早自尽了。你......好好待他。”她苦笑道,“我能去见娘亲了,也能,去见你的娘亲了。”
“咳咳,”她俯身,咳出一滩血迹,胸口剧烈起伏。
“天生,天生,”她喃喃道。
卫菀立刻冲外间喊道,“天生,天生。”
男孩立马冲进里间,跪在床边,惨白一张脸,“姐姐,你怎么了?你要丢下天生吗?”
“你活了第二遍,是老天爷让你生的,所以我给你取名叫天生”碧溪气息奄奄道,“记住,一个男人,不要轻易对人下跪,”她很想摸摸他的脸,却无力抬手,“也不能轻易就哭。”
天生用手抹去脸上的泪水,“我不哭。”
碧溪欣慰地笑了,“好,你要听话,咳咳,姐姐走了,你便要听卫家五姑娘的话,你记住了吗?”
天生看了卫菀一眼,使劲点点头。
见她点头,碧溪露出笑来,垂下了手。
卫菀忍不住放声大哭,这一幕像极了娘亲死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握紧了手,娘亲怎么死的,她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天还是抹黑,寒风瑟瑟,秦子沁送卫菀回了听竹苑,见她眼睛通红,还拿着竹蜻蜓,安慰她道,“生死有命,你不要太过伤心。”
“嗯,”卫菀转身写了一封信,递给她,“这封信让天生拿着去找铺子里的李掌柜,李掌柜会照顾他。麻烦你厚葬碧溪姐姐,多谢。”
秦子沁点点头,收了信纸 ,“节哀顺变。”
卫菀点点头,冷不防被她捏了下脸,只见秦子沁打趣道,“小美人苦着一张脸,就会变老太婆,知道吗?不然怎么嫁的出去。”
“你,”卫菀气道,“恕不远送。”
秦子沁一笑,跳窗而出没了影子。
心中的悲伤减了几分,卫菀心里不由有些暖意。转身却看到萱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瞪着眼睛看着她。
“姑......姑娘......秦......秦......”饶是冷静的萱儿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难不成她梦还没醒?萱儿忍不住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嘶了一声。
“咳咳,”卫菀走进,“这话说来话长。”
那边秦子沁却并没有回安伯侯府,而是再次回了那院子。
进屋见天生躺在软塌上,一边的曲南衣正拿着细针。
“你干嘛?”秦子沁问她。
“我还能杀他不成,这孩子不安分,我就给他扎两针。”曲南衣嗔道,“莫非我在你心里就那么蛇蝎心肠不成?”
秦子沁无语,“我问的床上那个。”
“哦,”曲南衣拿着针,“我这不是刚要扎她嘛,能不能对我说话温柔点,对那卫家五姑娘脾气倒是好。”
秦子沁不理她,见她几针扎下去,床上的人悠悠转醒。
碧溪睁开眼睛,良久才回神,喃喃道“我骗了她。”
“你没骗她,”秦子沁道,“她娘的死的确和她嫡母有关。”
碧溪摇摇头,“除了这个,我都骗了她。”她偏头看秦子沁道,“你要我也没什么用处了吧,我快死了,只不过是一口气的事情。”
曲南衣在一边不满道,“放心,有我在你至少还有两口气在。”
秦子沁道,“我答应你报仇的事,但这个仇却要你自己来报。”
“呵,我自己?”碧溪摇摇头,“我已经快是个死人了。”
曲南衣拿出一张方子,“有这个在,运气好你能活两年,运气不好一年。”
碧溪的眼睛重新亮起来,“好,”她看向秦子沁,“咳咳,相信你我赌对了。”她咳嗽道,“只要不把小五扯进这件事,我做什么都可以。”
秦子沁想起那个小丫头红着眼睛的样子,点点头,“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