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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沈颐转头，撞见温陵松沉沉的眼眸。
“令尊近来还好？”他把药方叠上压在砚台下，敛下眸来。
沈颐很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药草苦味从小就能要他半条命，更不要说蟑螂童子尿之类令人毛骨悚然的民间偏方。这大夫年纪轻轻又一脸高深莫测，谁知道是否又是个疯子。
“挺好，”他道。
待会去厨房拿些冰糖来吧，沈颐想。
“我前些日子去沈府瞧过令尊。”温陵松整了整外袍，站起来。
那你还问？沈颐挑眸。
“气血不通，是思虑过重。思虑过重，易伤脾肺。”沈颐给温陵松盯了一眼，悻悻低下头。
“……躺了半个多月才见好。沈大小姐也去看了。老人家高兴得很，宴摆了半条街了。正好大小姐的小孩也到了读书年纪，接回沈府去陪着，爷孙俩成天闹，之后沈府就很少请大夫了。”
话说到这，傻子也听出来什么意思了。好几年没回家的沈府不孝小公子心虚地咳了一下，道：“辛苦温大夫，日后家父还要托您多多费心。”
大好一个青年人，这么一副身子；这么一副身子了，还偏偏来这么一个地方。温陵松实在是看不懂眼前这人。
罢了罢了，这天下他不懂的东西多了去了。叮嘱了几句后他朝沈颐颔首示意，沈颐点头还礼：“温大夫慢走，不送了。”语毕，顿了顿又道，“雪大，路上当心。”
雪是挺大的，风吹得呼呼作响，积了厚厚一层白绒一般。天是阴沉沉的一片，不见天光。先前留下的脚印似乎被全然掩埋，干干净净似一张空白的纸。
温陵松一脚踩进风雪里，回头最后看了沈颐一眼。沈公子眯着眼半倚在床榻上不知在看哪儿，几缕长发垂下来散在被角。他的脸白得像块瓷，眉眼无波无澜，如同溺于深海。
罢了，他对自己说，悬壶济世医人身，但怎么医得了人的命。
走出小院时却没想到有人守着。几个穿兵戴甲的人拦住他喝道：“大夫哪里去？”
温陵松这才想起自己是被捉来的。
直接在大街上被那所谓的“少主”打晕拎来的。想起这事，脸色多少有些不自然起来。
“已经给沈公子看过了，药方留在他屋里了。平日只是……”
“得罪了，温先生。”一人硬邦邦道，“少主说了，只要沈公子病没好，您就走不了。”
“可……”
温陵松一句话没说完，那几人拽着他就要走。
“怎么了？”沈颐的声音忽然响起。几人回头，看见他身上一件青蓝雪披，一手撑了把竹骨青伞，一手掩在袖中。他直直站在雪地里，墨色发丝只是散着，脸色很白，风雪中显得几分单薄。
“沈公子。”为首那人客气道，拱了拱手，“少主交待，温先生还不能走。”
沈颐看了温陵松一眼，踩着咯吱咯吱的雪地慢慢走近过来。温陵松也看他，隔了一层风雪。呼吸被冰凉的空气抹成了水雾，模模糊糊。
“不走便不走，温大夫是我的客人，你们这是做什么？”
领头的人示意几人放开，道：“既是客人，自是将以礼相待。可倘若不是......”
他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眸间忽地溢出些杀气来。
沈颐淡淡笑了，眉宇间温温柔柔。
“大哥打趣了。沈某这院子虽然小，毕竟是教主赐的清净地方，不至于一个人也留不住的。温大夫，雪还是太大，进来再坐吧。”
他转向温陵松，也并不看另外几人，“整日窝着，也没个人说说话，沈某那几坛竺花酿，今日总算能开了。”
沈颐携着温陵松径直又进了里屋。也没掩门，只是自顾自拨了拨那炉火，不知从哪拿出一个小炉来。一会儿叫人来取来了酒，请温陵松上榻坐了。温陵松回头时，门口几人已经不见踪迹。
他解了身上的雪披，抖落掉一身的风雪。发丝潮潮的，带着冰凉的水汽。身形细瘦，仿佛外边的风就能将他吹走。
沈颐关上门。屋里极静，只剩火焰噼啪作声。
温陵松叹了口气，抱着衾被把他整个人裹住。
火光跳动着。将屋内的光影映得深深浅浅。
二人一时无言。一会儿沈颐不自在地拢了拢被子先开口了：“温先生觉得我这病，如何？”
于是温陵松细细讲了一通。一番话下来沈颐其实并没有听懂几句，只是很清楚地明白自己的身子还是一如既往地极糟。
“若能找个温暖通阳的地方养着最好。”温陵松又道。
酒烫好了。沈颐伸出手，温陵松却抢了炉子上的酒壶去。沈颐也知道烫手，安静地看着面前的酒杯慢慢地满了。
温酒入喉，驱散了身上的寒意。酒不烈，反倒带着些清甜味道。
“病是从我娘身上带来的，从小也没怎么好过。温先生也不必太费心，我心里有数的。”
沈颐突然如此道，声音有些低。
真是。
温陵松不知如何回应，唯一知道的是自己方才那番话算是白说了。然后他又听沈颐低声接着道：“不过说到温暖通阳之地，五里外到时有个梅园，梅花如今应开的正好。园子背靠通衢大道，每到这个季节便极为热闹，去走走也好。”
梅园。
温陵松一愣。心念流转之间，忽听门外有人长呼：
“明毓——”
房门砰然敞开。来人是钟泓。沈颐望着在钟泓手里发抖的房门，心疼地吸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