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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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珀西注视着比尔。
搭在肩膀的马尾辫,灰绿色大衣内搭同色系马甲,最里面是一件黑白花纹的衬衫……呃嗯,左耳还带着扇形耳环。
他的眼神有些纠结地粘在那个随着比尔动作晃来晃去的小扇子上,完全没注意后者抬头看了他一眼。
比尔把书签夹好,合上书调整了一下坐姿。
“珀西,你对我的耳环很好奇吗?”
他温和地问,尽可能以一种近乎于小心的态度对待珀西,像是在接近一只受伤的猫狸子。
那姿态谨慎得珀西想笑,蓝灰色的眼睛平移到比尔脸上。
“……没什么,只是有点好奇。”蓝眼睛的猫狸子慢吞吞地吐字,“你为什么会打耳洞?”
耳洞?
比尔抬手摸摸自己的耳垂,耳饰明显的异物感将他的思绪扯回1989年的某个午后,那天发生的事情并不怎么愉快。
他本以为记忆已经模糊了,但比尔立刻发现自己仍然记得清清楚楚,就连珀西眉间蹙起的皱痕、嘴角下撇的弧度他都能回忆起来。
当然也包括被对方带着怒火恶狠狠地逼进走廊角落,压着声音质问―
“你为什么要戴这种东西?打耳洞!你知道其他人会怎么看我们吗?!”
怎么看?当然是用眼睛看,难道还有人用耳朵看?
比尔没直接这么说,他知道自己这个兄弟喜欢谨守规则,在双胞胎满陋居撒欢的时候已经循规蹈矩地乖巧。性格说不好听点就是固执古板,一时接受不了自己打耳洞很正常。
他也知道为什么珀西会这么紧张这件事。这只是打耳洞而已,其他格兰芬多更出格的事又不是没有。
自己和查理的优秀给了他太大的压力,那些斯莱特林对韦斯莱的嘲讽,家里由于清贫导致不得不使用二手课本,还有父亲对麻瓜的兴趣……
比尔无法就此责怪他,他认为自己看得清珀西想要什么,即使只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什么该被责怪的想法。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珀西。”他试图说服珀西,“只是个耳洞,不会对你竞选级长有任何阻碍的。”
但珀西对此充耳不闻,只是不断恳求他摘掉耳饰,恢复正常,或者变得正常一点。
怪胎,不正常——多么令人难以置信的说辞啊。
比尔难以想象,有一天他居然会从自己的兄弟口中听到这种话。
“你觉得我不正常?我们是兄弟,我以为你可以理解我!”
“前提是你还是正常的!你自己看看,打耳洞,戴着这么古怪的东西,你为什么要把它戴在耳朵上?现在每个人都在问我关于你耳饰怎么回事!”
比尔被激得冷笑了一声。
“我就不能拥有自己的喜好吗?只是打了个耳洞戴上耳环你就觉得我不正常?那什么才是正常的,像你一样吗珀西?”
珀西僵住了,他的蓝灰色的眼睛瞪大,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忍受的神态,仿佛谁刚刚捅了他一刀一样。
那把刀上面开玩笑似的涂着奶油,也许还雕着――他后退几步。
在说出口的下一刻比尔已经后悔了,他大概不该用会伤害到对方的措辞来阻止对方伤害自己。这会让他们彼此都感到痛苦。
在后来从旁观者的角度想想,比尔不得不承认他处理确实存在不当,也许事先告诉珀西可以避免这场冲突,也许换个方式这一切也不会发生。
比尔试图冷静下来,尝试寻找一个共同的缓冲点来让彼此都不要那么口不择言。
但珀西的固执——他开始有点憎恨这点了——不留任何余地,可能也跟他过于年少不懂缓和为何有关,但当时比尔不会去体谅这点。
“……比尔,算我最后求你一次,把那东西摘下来,我会向你道歉的,我们还能商量。”
蓝灰色的眼睛哀求地看着他。
他们定定地对视着,比尔盯着他摇了摇头。
“……我不会摘下来的。”
他拒绝了。
珀西慢慢后退,一言不发地离开。
从那天他们便开始了冷战,然而没过多久,意外发生了。
珀西在霍格沃茨里失踪,陋局的时钟上代表他状态的那根勺子不再转动。
比尔无法控制地为此感到心凉,他甚至常常想,如果那天没有和珀西吵架,会不会他就不会出事了?
也许应该提前告诉他,先商量好,或者根本不该在那个时候――
“比尔?”
珀西的声音打断了翻滚的回忆,比尔一惊,回神看向那双蓝眼睛。
陌生,疏离。一只路过并且不属于任何人的猫狸子看起来有些疑惑。
“不能说就算了,你刚刚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猫狸子说。
“不,没什么不能说的。”他摇摇头,避而不谈后面那段话,“只是想试试看,戴着耳环也不影响日常生活。你觉得怎么样?”
珀西又盯着耳环看了一会。
“我能摸摸看吗?”他问。
比尔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随后笑着点点头。
“当然可以。”
他们之间隔着桌子,比尔手肘抵在桌面撑着脸把左耳凑向珀西,倒置的伞形图案晃晃悠悠地来回摇摆,金属色泽的表面反光游弋。
珀西试探性碰了碰耳垂,动作轻得比尔想发笑。
眼前闪过那天午后,笑意凝固在喉咙里还没出来就堵塞住了。
见比尔没有任何反应和肢体语言的变化,完全不知道被自己的兄弟在心里当成猫狸子的失忆韦斯莱终于上手捏捏对方的耳垂,仔细打量着那只耳环,举止小心得像在碰一棵曼德拉草。
柔软,温热的软肉。古铜色的耳环像是落入时间长流的银杏叶,历经磨砺凝固成不易损坏的模样再次被人捞起、洗涤、辗转、制成耳坠,最后——现在,它正挂在比尔的左耳,摇晃着继续在时间里打着转儿。
即使珀西对耳饰没有兴趣,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只耳环确实适合比尔,看来衣品不能代表耳饰审美。
“它很漂亮,很适合你。”
他诚实地夸赞。
比尔眼睫扑闪了一下,转脸去看珀西。
珀西:“……”
珀西:“………抱歉,比尔,只是下意识,我不是故意扯你耳朵的。”
眨眨眼,他抬手触碰左耳,那里正源源不断地泛着热,比尔猜这里一定红了。
“没关系,不用太在意。”他爽朗地笑起来。“我们是家人,珀西。没必要这么小心。”
虽然知道不该这么想,但有一瞬间比尔仍觉得,失忆后的珀西比以前要好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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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比尔的闲聊过后没多久,那对活泼过头的双胞胎就窜进屋子里,推着珀西来到屋外,一片茫茫雪景。
“来打雪仗吧珀西。”一个红脑袋说。
“今天冷的得地精都不会冒出来。”另一个立马接上。
“我们可以好好玩玩!”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极其相似的面容和身高,以及那如出一辙的狡黠笑容,宛若照镜子般的双生子一到外面就放下手臂跑开。
站在被清理过的地面上,跟着出来的比尔递给他围巾,以一种亲昵的口吻说道:“弗雷德和乔治,他们有时候确实有点太活泼了。”
就在他说话时,双胞胎里的一个已经团起一个雪球往查理身上砸去,另一个则跑到旁边悄悄拿一把雪塞进那个红发男孩的衣领里。正在咯咯笑着跑来跑去的女孩身边跟着亚瑟,他在金妮扑到自己腿上后笑着一把举起她转了一圈,女孩举起双手发出兴奋的尖叫。
柔软的针织围巾遮住了下半张脸,珀西默默注视眼前热闹的一家人。
他不清楚比尔怎么看待自己,但这个在平安夜回到陋居的韦斯莱现在显然有些不对,他感到十分……荒谬。
是的,荒谬,这一切看上去是如此美好,而可悲的是珀西甚至无法确认他们是否真的是自己的家人。
自己失去了记忆,无法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家人――甚至他忍不住自问,自己真的有家人吗?
也许这只是一群被它蒙蔽的可怜人,自己心甘情愿踏入的陷阱不过是另一场乐子。等他真正融入这个家,就会被揭开真相――他不是他们想要的那个珀西·韦斯莱。
一个冒牌货、骗子,顶替了他们家人的位置。
圣诞夜后半晚出现的眩晕感缠绕着他的灵魂攀附上大脑,理智被触碰扭曲,污浊的、粘稠的墨绿色侵蚀填充所有缝隙让他头脑发胀恶心犯呕。
我该如何证明我是我自己?
珀西无法得出答案,他唯一知道的是那个存在不介意一切可以让它被娱乐到的手段,这理所应当包括了蒙蔽所有人他是珀西﹒韦斯莱,即使他打心底希望一切没这么糟糕也不能否认这个可能性。
而现在唯一的事实是,他正以这个身份活着,他宁愿是珀西﹒韦斯莱遭受了这一切,而不是别人――自己,因此变成了“珀西﹒韦斯莱”……
“珀西,珀西?你没事吧。”比尔捏住肩膀摇晃的手唤回了珀西的神智,他从那种被魔住的状态惊醒过来,正被前者担忧地半搂在怀里揽着肩膀轻轻摇晃。
见鬼,它还说没对我做什么,以前可没有这种情况。到底是什么时候动的手脚?
珀西暗骂了一声,不得不编借口搪塞过去,即使是这样比尔在回屋帮助莫丽完成午餐前,仍不放心地仔细叮嘱几句才离开。
被韦斯莱们团团围住的珀西和他们无言对视了一会,最后在金妮咯咯的清脆笑声里败下阵来。
“我只会在附近散步,比尔紧张过头了。”他环视一遍自己的父亲,兄弟和妹妹,“圣芒戈魔法伤病医院的治疗师说我很健康,我可以自己走走吗?”
他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双胞胎率先离开这个包围圈,他们顺便带走了罗恩,亚瑟拉着金妮在小女儿的撒娇下无奈妥协,只有查理还留在这里。
好吧,只有一个人跟着总比被所有人看着要好,大概。
“我想堆个雪人。”他微妙地错开那双眼睛,说。
“我们可以去那边。”查理指了个方向,靠近小树林,那里的雪还没被其他人霍霍,看起来格外整洁。
珀西抬腿往那边走,查理跟在他旁边。
他们来到那堆雪面前,珀西从口袋里拿出手,蹲下去想搓个雪球,两只出现在眼前的深灰色手套阻拦了他。
“你没带手套。”查理提醒道。
珀西抬头沉默地看着查理,搜寻的目光只在那张脸上找到了关切。
“……谢谢。”他接过手套。
他不可避免地想,即使如此,只要离开了那里,一切都还有可能。
过了一会,看着手里再次散开的雪,再看看查理在那边已经快要滚干净的大雪球。
珀西陷入了深深的郁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