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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王盖地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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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是因为你长得不好看……”手机闹钟准时在七点响起。
有人说毁掉一首歌的最佳方式,是把它当成起床闹铃,林知更对此深表赞同,所以他的起床铃,是妹纸合唱版的大型离婚曲《还不是因为你长得不好看》。
既然要毁,不如选最想毁的歌。他本来选的是喵汉的身败名裂歌《春天的芭蕾》,后来发现那不是毁,是春天的自杀,听了说不定直接就起不来了。
扎心的歌,配上扎心的早起,新的一天,从被全世界指责丑的合唱里开始。
十一月的天气已经日渐寒冷,又到了出了被窝就是远方的季节。
林知更是中部地区的孩子,睡觉不喜欢开空调,关闹铃也变成了需要意志力才能完成的活动。
飞速划了闹铃,林知更蜷在被窝里,抱着自己的前爪,一面暖一面开始日常的晨起自问自答环节。
我是谁?林知更。
我在哪?蔷薇公寓的家。
昨天干了什么?去漫展当看板娘。
梦见了什么?刷迷宫副本?
昨天说今天要做什么?去训队。
林知更从小就能记梦,过于庞杂真实的梦境,经常会出现和现实的错乱,每天早上醒来,他都会分不清自己在哪,所有的信息,都好像与他隔了一层雾气,他也似乎忽然不存在。
问完自己一连串的问题,林知更游丝飘絮一样的意识,总算通过昨天的记忆重新缠回肢体。
顶着一屋冷气坐起来的时候,林知更才发现自己全身似乎使不上力气,皮肤微微发烫,胸口隐隐作痛,呼吸也有些不畅,不知道是不是发烧了。
尽管他很想就此以发烧为借口,再躺平任被窝兽调戏,但是,今天不能,下周就要比赛,他还要看着团体赛再集体训练几次。
穿好衣服,林知更眯着一双没睡醒的眼睛,踩着软绵绵的轻飘步子,一面向盥洗室走,一面回忆昨天的梦境。
好像挺真实的,就实感而言,大概能排的上前三,血腥诡异度也有四星半。
牙刷到一半,林知更忽然陷入沉思。
说起来,从什么时候开始是梦?细细梳理了一遍记忆,林知更发现从被学妹夺命连环call叫起床开始,到被威胁着上妆穿女巫服,再到最后听见奇怪马蹄声进入游戏,所有的记忆都很连贯,没有出现任何中断之处。
该不会是从一开始就是梦?
透过盥洗室的门,瞄了一眼客厅沙发上折叠整齐的红白女巫服,林知更在心里叫了一声夭寿,梦里穿一次女装,现实还要再穿一次,人生简直不能好了。
想到这里,林知更一面打开手机,一面在心里琢磨,用发烧为借口不穿女装的成功率有多大,学妹会不会一怒之下撂挑子走人,心事不定地刷了几条更新推送,电话就响了,是学妹。
“林哥,你还记得今天训练吧?”学妹付仪的声音从听筒那那边传来,听她这口气,似乎还在惦记着上周林知更忘了训练的事。
“你怎么还没忘啊?”
“呵呵,你以为我是金鱼?”付仪高贵冷艳地呵了自家健忘症学长一脸,“不跟你扯,今天男队还是女队先?”
“今天没忘,女士优先,”林知更日常过得迷糊,除了比赛或者考试,都是一脸睡不醒的样子,已经被吐槽成习惯,此时一点都没觉得不好意思,淡定地接上话题。
再者,他现在还在想另外一件事,没心情欺负小学妹。
昨天的女装不是梦?那从什么时候开始才是?
揉了揉隐隐发痛的胸口,林知更犹豫了一会才开口,“话说,昨天已经去过展子了?”
“嗷,咋个?”
“没事,还以为是今天去。”
“对对,就是今天。”
“呵呵。”
“别害羞嘛,”电话那头的人好像忽然兴奋起来,音调越说越高,不知道还以为她在搞中老年保健品推销,“我就说,只要有了第一次的女装经历,就会打开新世界的大门,放心,下次摆摊还找你当看板娘,你不知道,昨天因为你,我们摊生意多火爆……”
“……”谁来把这个姑娘的嘴扎上?我一点都不放心,也不想知道。
在付仪开始说他伪音很好的时候,林知更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我是抗拒到出现幻觉,以为昨天是噩梦啊崽。”
“哎?这样吗?林哥真不考虑多穿几次?”付仪的小声调里面写满了失望。
“不,我会说都吓出来发烧了吗?”林知更坚定拒绝,顺便把自己不舒服的锅扣在漫展身上。
“我还以为你挺喜欢呢,明明答应得那么干脆,”付仪有些不太好意思,“会不会是换衣服时候染了风?没事吧。”
提到换衣服,林知更就觉得那是黑历史,看见他一身女巫服进了男更衣室,一屋汉子都在失望。被人刷刷的小眼刀削着,某人觉得他有充足的理由担心,这些人会不会给他一张去泰国的机票,搞点断断续续的事。
“如果你能记起来,我为什么穿女装,我会死而无憾的,”想到自己可能会留下什么心理阴影,林知更扛了锹开始挖坑,“不过,今天男队这边也要你招呼了。”
“要不……林哥你今天别来了……”
“没事,体育馆见。”
林知更说完就挂了电话,他穿女装都是因为付仪这朵阆苑奇葩。
喵大学虽然是政法类高校,女多男少,但是相比同市某理工而言,极其庞大的女生基数,并没有提高喵大学妹纸愿意参加武术社团的概率。在学校男生群体娘化的大环境下,几乎没有女生愿意承受被娘炮男生指责暴力粗糙的压力,去参加武术社。
如果说男队人数,寥落到令人心酸,女队更是提到就是泪,基本是常年处于无人的荒废状态,每次团体赛,都靠体育老师从掉课无奈选武术的女生里面凑。他们社一直苟延残喘至今,主要是每一届都有武术大神,拿奖多,学校看在奖杯荣誉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标准的数量不够质量强撑。
而神奇的付仪同学,就在此危急存亡之秋报到了。
自幼习武,无所谓别人视线,简直就是拯救传统武术社的希望之光,从指导老师那听到付仪消息的时候,整个社团都沸腾了。
林知更作为现任社长去游说的那天,这姑娘绕着他来回绕了好几圈,最后笑眯眯地给了他一个附条件的允诺——社长穿女装给她在魔都秋日祭当看板娘,她就加入社团。
一个妹纸的新鲜血液,和一个即将退休的迷糊老社长,在硕果仅存的六名社员心中,这俩还没上称,天平就先倾斜了。
于是林知更就被卖了,为社团流血流汗,顺便还流尽最后一滴泪。
穿上白色夹棉冲锋衣,林知更收拾背包的时候,才发现他昨天居然还记得把训练室的钥匙从国标舞社那边借过来。
可是他自己并没有这段记忆。
他虽然一直迷糊,日常都半梦半醒的,但是记忆力相当好,只要上心的东西,基本是过目不忘。
所以,会出现这种忘掉一整晚记忆的情况吗?难道一整晚都没有发生让他记住的事?他又是怎么回到这边公寓的?昨天那个,又真的是梦吗?
想不明白,林知更觉得他可能终于被自己爱编造错综复杂梦境的脑子,折腾精分了。
以前还是睡一觉起来,前一天记忆里的感情就会出现格式化倾向,现在大概终于进化到失去记忆,分裂出新人格的境界了。
当然,以上都是开玩笑,林知更才不会随便接受精分的解释,他只会记住所有的异常,换成高耗能的清醒模式,寻找自己出现这种异常的蛛丝马迹。
走在五层公寓楼里,林知更特意从所有人家的门口逐一路过。确实和他印象里一样,家家都房门紧闭。
大多数人家的信箱里,要么空空如也,要么只装了几份垃圾信件,和尚未来的及取走的报纸,有几家似乎还订了鲜奶,信箱旁边安了个白色的奶箱,门上也干干净净,都有人居住的痕迹。
而1302,1306,1308,1310四家门口的垃圾信件都满得溢出来,门上也贴满了办宽带、开锁之类的小广告,花花绿绿跟电视里的东北大花袄似得,林知更对比了其他家,猜测这四户应该没有人在。
蔷薇公寓,看起来是普通公寓,林知更心里的违和感却极强,直觉这东西肯定有哪些地方不合理。
直觉这个词,听着像第六感的玄学,但其实,更多的可能是大脑已经捕捉到什么重要信息碎片,只不过没有来得及形成完整的逻辑分析,先以这种朦胧预警的方式,让人产生警戒。
出了楼梯口,林知更和一名极眼熟的青年男子,擦肩而过。
青年身高在188的样子,穿着深灰色毛呢长风衣,生得手长腿长,一手拎着早餐袋,一手抄在兜里。
他的五官和梦里那名叫陆致的青年几乎一模一样,鼻梁高挺,五官立体深邃。
不过,林知更觉得他们并不是同一个人,因为青年的瞳色和陆致不同,是一种很漂亮的,像是某种猫科动物的蓝绿色,整个人的气质也有些偏冷,除了那种秩序感的美,他和梦里那个嘴贱中二的人温差很大,同样的五官展现出两种截然相反的温度质感。
都已经坐上公交了,林知更还在惦记着青年,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和梦里那个人一样,很熟悉,还混杂着某种说不清的淡淡忧伤。
不过,昨天的迷宫果然还是梦,因为这个人不认识他,他会把对方拉近梦里,说不定是曾经见过,这张脸在他的潜意识里留下了印象,想到彼此其实是陌生人关系,林知更有一瞬的不满。
一点不知从何而起的不满,尚未来得及被细查,就已经消逝,跟随青年之后占据大脑的是,昨天梦里最后一幕。
冷汗浸湿了掌心,林知更表示还是不记得好,那种可怕的经历,还是只在梦里见识见识就算了。
落幕的钟声敲响的时候,陆致忽然凑到他耳边,说了句比罗斯和金妍雅讨论记不记得问题时候,更加让人难以理解的话,“希望你能记得……”
那句话的后半部分他没有听清,一阵马蹄和铁器撞击的声音,由远及近,逐渐盖过了陆致的音量。
马蹄声里,熟悉的头痛,涨潮一样漫过他的大脑,紧接着,心口的位置忽然烧起被什么东西贯穿了的灼热剧痛,痛到失声。
痛楚在不断扩大,身体还传来悬空的漂浮感,重力拉着他的身体,沿着贯穿他胸膛的长矛慢慢滑落。
林知更莫名产生这样一幅血腥想象,现在被高高戳飞的他,和穿刺伯爵麾下的俘虏一样,都被扎透胸膛的长矛高高举起,在空中悬挂成人体旗帜,鲜血正沿着旗杆蜿蜒成河。
喊不出口的痛,夹杂着说不清的愤怒悔恨,在胸中酝酿成另一种情绪,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他还要和谁在一起,还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
林知更想要伸手摸摸胸口,却发现自己的手根本抬不起,除了不断刷新疼痛度的剧痛之外,身体仿佛不存在,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也似乎从灵魂层面响起,一声声哒哒都敲在人心底,薄凉,带着莫名的寂寥。
也许是痛到注意力模糊,他只能隐约地看见一片雾气里,黑色铠甲的骑士,举着一面黑底白花的旗帜,骑了一匹白马,来到他附近,举行葬仪一样,把那面旗帜盖在他身上。
旗帜漫过视线,林知更失去意识,被黑暗淹没之前,视野忽然又有一瞬明晰,他看见那上面的花纹,和大厅地面上的一样,都是双层的五瓣玫瑰。
还好只是梦,不然盖旗礼葬都完成了,他八成也是凉了。
从仿佛身临其境的记忆泥沼中抢回自己的意识,林知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膛,幻觉一样的疼痛再度袭来。
青年试图把脸贴在公交的玻璃窗上,用那种冰冷坚硬的触感缓和皮肤的燥热,镇定因梦境而不安、烦躁甚至有些愤怒的心。
心里庆幸和疑惑并存的他,此时还不知道,晚上有怎样更深层次的混乱在等着他,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失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