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罗》沐雨猫

5、朱斯提提亚

　　回旋阶梯的尽头是什么，林知更到最后都没看见，他们走到一半，整个空间忽然像发生地震了一般剧烈震动。

　　青石灰混着碎石簌簌往下落，塌陷的轰鸣声和庞然大物快速移动的砖石断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过于巨大的声响，震得空气都有了伤害性，炮|弹一样轰|炸着鼓膜，人的胸腔也被当做共振箱，任由音波翻搅内脏。

　　林知更也是这时候才明白，陆致为什么说迷宫不可能是活物，又为什么不让他离开超过两步的距离。

　　硬石的台阶，在地震的暴躁面前不堪一击，脆得像是谁手中的威化饼，轻松便被空间的变动掰出断层，碎石剥落的声响混在四起的烟尘里，从两边传来，一声声撞进人类随地面一起颠簸起伏的心脏。

　　他们所站的位置，前后都被裂缝劈开，空隙在大厦倾倒一般的砖石迸裂声中慢慢扩大，大小不一的石块不断被剥离，落入黑洞深渊之中，久久听不见到底的回响。

　　等到裂缝停止扩张，他们脚下的阶梯，已经彻底被两端的黑洞天坑，从原先的地图中孤立出来。

　　最初的裂缝似乎是有意志的，开始的位置刻意挑在，林知更和陆致仅有的半步距离之间，有意要把他们分隔开。

　　幸好陆致早有准备，及时拉着林知更帽子，在缝隙扩大之前，把人带回来。

　　厚重的黑暗跟在滚滚烟尘背后，从看不见尽头的裂缝涌出，企图侵吞着孤岛阶梯残存的微光。

　　地震摇晃的人脚下不稳，这种没有一处落在实地的感觉，让林知更觉得他们现在，仿佛是飘摇在黑海狂躁夜色里，远离了陆地港湾的孤舟，随时会被滔天巨浪，迎头拍灭灯火，倾覆在黑暗深处。

　　“别动，别怕，等着就好。”陆致哪怕加大音响，也依然显得微不足道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林知更被人抓着兜帽，不再试图跑出楼梯孤岛，在断口站定，往外张望。

　　已经成形不再变化的巨大空洞里，各种各样，他见过的没见过的场景，被白色透明的壳封在正方体形状的格子里，一个紧接一个，交叉着从黑色空洞中纵横路过。

　　壮观，但是难以形容。

　　每一个场景，不论实际大小，都被封存在同样十米见方的格子里，空间边沿还泛着他曾在壁灯后面看过的无机质冷白光泽，像是谁精心做的场景滴胶，透明，冷硬，盛着一个小世界。

　　看着这些无规律穿梭的空间格子，林知更在心里赞同了陆致的说法，迷宫的确不存在固定地图，随机到这种乱来的程度，根本不可能靠记下地图来寻找到迷宫出口。

　　同样，这个迷宫也不可能是生物，毕竟没有那个活物能把自己的零件，拆成一块一块拼图一样的东西，再兴师动众地打散顺序，重新排列。

　　场景格子路过时，还有一只头戴王冠、节肢动物一样在地上扭曲爬行的怪物，趁着操场大门和楼道口相重合的瞬间，猛地探出上半身，似乎准备从操场里面爬出来，攻击面前的人类。

　　眼看着对方已经超出人类外形范畴的细长前肢，即将抓住这边的台阶，林知更眼疾手快，当即举着伞棍，铆足了力气朝着怪物手腕狠命敲下去。

　　伞棍不愧它的材质，收拢在一起，根根金属伞骨严丝合缝地拼成圆柱，挥起来和钢筋条没多少差距，一击就敲断了王冠怪物的手爪。

　　失去了附着，怪物没能及时把下半身从场景中拖出，耷拉着弯曲角度更加诡异的手臂，保持着半卡在操场里的状态，被快速掠过裂缝的空间，在场景与场景之间的狭窄里，研磨成肉泥。

　　听着他隐在空间移动巨响里，逐渐被拉远的惨烈痛叫，林知更不由回想起王冠怪物死前徒然挣扎的模样，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忽然觉得自己真凶残。

　　不然何以，进了迷宫到现在，每一次出手都是攻击？

　　这个被陆致称为国王的怪物，明显比母老虎和白细胞要高级，强悍的体格，将他的死亡时间毫无意义的往后推延，惨叫也一直持续到他彻底死亡。

　　这是林知更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受到什么东西死亡的全过程，不仅如此，他还从对方身上感觉到智力这种东西，这只怪物明显地传递出对死亡的抗拒。

　　是他亲手剥夺了对方的生机，这种感知格外鲜明，仿佛永远写进掌心。

　　空间的移动渐渐慢了下来，地震的幅度也开始减小，变化的尾声里，林知更看着摇摆不定的路灯，脑中循环播放怪物骨肉被磨碎的牙酸声响，低声问道，“这里怪物的意义是什么？我们为什么要杀他们？我们是杀人犯，刽子手吗？”

　　现实游戏里面，杀死怪物可以获得金币经验，这里呢？

　　现实的游戏里，怪物的设定永远都有明确的敌对阵营，可是这里自始没有出现任何解说，他们只是凭借本能行动，因为怪物想杀他们，所以他们正当防卫，可是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

　　因为怪物表达出来的情绪，林知更前所未有地察觉到自己的像是杀人犯，手里分明紧握着伞柄，他却好像忽然失了知觉，似乎什么都没有抓住，手和心一样空白，无所归从的迷茫感，张牙舞爪地扩充着领地。

　　场景还在晃，生了锈的灯具在左右摆动中，发出喑哑的咯吱，投在青年脸上的光影也在微微摇曳，瞳仁中的灯火，明灭出他心里突如其来的彷徨。

　　陆致把兜帽往他脑袋上一扣，隔着一层布料把帽子往下压，黑色的帽檐漫过青年双眼，遮了他的视线，还有眼底爆发的失措，“你这反射弧真长，现在才纠结这个问题，母老虎，白细胞，你怎么下得去手的？”

　　“他们对我有杀意，我能感觉到，那是正当防卫……”
　　“再说，母老虎的头都扭成那样，肯定活不成，小怪物，也没有人样，一个个都跟要腐不腐的丧尸似得，杀了大概也无可厚非，”林知更闷闷地声音从帽檐下委屈飘出，像是被逼着打了架，回家诉说时候没有底气的小孩，“但是，我知道，这些都是借口。”
　　“我真正动手，是看到他们，就觉得，可以杀，应该杀，必须杀，而且，冷静得过头了，不符合犯罪心理学，这样下去……”

　　林知更的话没说完，就被身后的青年打断了，脑袋上也不轻不重地挨了一下。

　　“不会，”青年温柔的声线，似乎具有镇定的魔性，青年觉得飘起的心，好像看见了落点，又或者他只是想找个安慰，希望有个人来告诉他没有错，为自己的罪和责寻到共犯，“不止是你，我们都这样。”

　　“说起来，你有没有想过，这里为什么被叫游戏？”陆致忽然说起看似毫不相关的话题。

　　林知更脑袋被按着，没有动作，耳朵却悄悄立起，生怕错过了，接下来的任何一个音节，他确实从进来到现在，没有看见任何游戏字样，一切都只是猜测，最开始明确听到这两个字眼，还是从陆致的嘴里。

　　“我想你应该也没注意到，视野右上角的数字，”陆致说到这里，停顿了一秒，手从他头上移开，敲了敲他的右肩，“这边，数字应该已经不是零了吧。”

　　林知更看时，数字确实已经跳到110。

　　迷宫里到处都是紧张空气，他自从接受了这个半透明数字的入侵，发现它好像没什么威胁性之后，就有些无视这个无害东西的存在，他的注意力全被迷宫里面有害的环境和怪物吸走，一直没有来得及分出心情去探究它。

　　“这就是超度数，记录着你杀死怪物的数量，是不是很像游戏的成就设定，”陆致继续为青年解释，“而且，游戏这个词，不是我们这么叫，是迷宫的设定里这么叫。”

　　“唔……呃……”向导同志嗯啊了几声，忽然陷入短暂沉默，过了好一会，才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你有多少点？”

　　“110，”林知更被这个人的奇怪反应搞得一头雾水，“咋？”

　　“不够，我就245，我们俩加在一起都不够，”陆致一脸虽然我很想为你还原证据现场，但是现实条件太简朴的无奈，“你用意念接触一下数字，我先口头解释。”

　　林知更压下给他转让五点超度数的冲动，按照他的说法，想象自己正在触碰点数。
　　然后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写着“超度奖励”字样的半透明对话框，里面只有「感知」、「力量」、「自愈」三个技能加点选项，对话框周围还镶嵌缠绕着荧光白的蔷薇枝蔓，看起来有种阴森的华丽感。

　　“当你点数超过2000时候，就能看见「跳过一轮游戏」的选项，”陆致觉得自己现在，很像没有实验教具，还要强行为学生描述反应现象的悲惨化学老师，“我们当初就是在大厅情报交流过程中，互相转让点数验证之后，才把这里是游戏的猜测坐实。”

　　“唔……那能理解，如果点数继续增加，说不定还会出现其他的奖励吗？”没去为难这个缺米的巧汉，日常很穷的林知更特别懂这种啥都缺的感觉，当即很给面子地接受了对方的说法，并顺着这个思路，提出进一步猜测，“比如退出游戏这种？”

　　陆致笑道，“我们也这么猜，”能有跳过，很可能就有退出。

　　林知更又问，“怪物怎么算点？”

　　“不论种类，一只一点，这游戏挺讲怪怪平等的，”陆致回道，“所以其他玩家里面，不少都会专门避开国王和老头，只追着母老虎和白细胞猎杀。”
　　不像你，回回都是先选择逃跑，每次都是被追成狗的那个，这句实话，陆致没有说。

　　退了镶着黑白蔷薇花边的加点界面，林知更选择放弃加点，他总觉得用杀死什么东西换取自己的强大，心情会很微妙。

　　现实的游戏里，隔着一层屏幕，杀死再多代码都毫无压力。

　　但这里不同，怪物都是玩家亲手一点点杀死，亲耳听着他们的惨叫，亲眼见证他们的死状，他们像是亲自献上血腥残酷的葬仪，收割生命、目送终结的死神。

　　在林知更心里，被迫动手都是压力，更遑论，主动寻找击杀，他即做不到麻痹自己的神经，也说服不了自己，但更不能逃跑。

　　“以后还是只杀对我有强烈杀意的，公平，”林知更无奈做结论。

　　震动停止，陆致替青年拉下帽子，笑道，“挺有底线的，我喜欢。”

　　不，被一个男人喜欢，我并不会觉得开心，林知更在心里反驳，嘴上却正经回道，“学法的汉子，都要讲公平正义，这是信仰。”

　　杀意平衡，彼此都有行凶的故意，人和怪都摆在天平上，以同等的恶意，相互掠夺生机。

　　虽然就现有的表象看，玩家每周六会被拉进游戏里，扮演正义的角色，击杀面貌丑陋的怪物，替他们超度，获取奖励，等时间到了又会回到现实。

　　但是正义是盲目的，司法女神的双眼永远蒙着眼罩，一时的对与错，不代表永恒。

　　谁又能知道某一天会不会出现反转，发现他们才是擅自闯入的恶人，而那些所谓的怪物其实是落败空城的守护者？

　　真相在大白之前，永远都蒙着一层雾，在驱散这层遮蔽之前，林知更只能做到无悔。

　　他的无悔不是永远正确，而是无论以后何时想起，只要在当时同样情况下，按照他的性格，不会做出其他选择，即为无悔。

　　顺从内心的正义，举步无悔。

　　“不过这游戏，为什么要做的这么真实？还故意钝化知觉，”林知更初步定下自己的心意，被害妄想症再度发作，“会不会是某些黑科学家，在培养秘密杀手？”

　　“你有女朋友吗？”陆致忽然问道。

　　“没呢，怎么？女朋友有什么福利吗？”林知更疑惑。

　　“听说单身狗一般都比较喜欢YY，好发泄自己多余的精力，”陆致朝着某人的小心窝扎了一箭，“你这样，脑洞藏了一个宇宙的……我估计，还是原生态单身狗。”

　　原生态单身狗：“……”陆致，你会被打的，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