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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如果可以重来 ...

  •   泛着白色金属光泽的粘稠液体,在透明胶质的膜里潮涌。

      金妍雅在林知更出声制止前,伸出食指戳了戳那节外表光滑,看起来有如涂了粘液油脂般亮泽的细管。

      软软的胶质膜,被女子的葱白轻轻一戳就是一个陷窝,像是水晶史莱姆一般,乖顺柔软地吸附着金妍雅的指头。

      感受了指尖传来的触感,金妍雅忽然理解林知更那个中国小帅哥,对这种东西难以形容的心情。滑腻而柔软,带着微微的热度,不时还能感到有节律的鼓动,给人以一种在触摸什么恒温活物的错觉。

      指尖一离开,那点凹陷又随着压力的减小逐渐复原,金妍雅迎着林知更不赞同的眼神,又快速戳了几下,等快玩腻了才噙着笑解释,“有点恶心的萌,挺好玩的,不信,你试试。”

      这种软弹的微妙手感,莫名让人欲罢不能,发泄球解压玩具一般,勾得她心底,习惯性地就蒸腾起一股破坏欲。

      那些附在骨子里的负面情绪,仿佛在指尖翻滚,想象中早已几度将那层薄膜凶狠扯烂,看填充在其中无瑕液体,从坏了的水管里喷出,和那些卑微的青苔一起,被灰尘践踏上脏污。

      “别弄坏了,感觉怪不好的,”林知更的心脏随着金妍雅手指的起伏,在过山车上回旋飙速。

      “为什么?”金妍雅问道,她现在就想把这些破坏了,让里面白雪一样闪闪发光的东西,跌进尘土,滚上灰渍,变成化雪天,裹了尘垢的泥泞。

      好看的东西,总要毁掉才好。

      “恐怖片定理,”肤白若雪的青年淡淡看了她一眼,认真说起他的怂理论,“你看那些,随便乱摸奇奇怪怪东西的,往往凉得特别快。”

      听着很有道理,但完全的就是害怕的委婉说法而已,果然优秀的人,连借口都找得漂亮。
      恶意擦着心尖胆边挑上唇角,金妍雅从腰间抽了短匕首,完全不给林知更阻拦的机会,手起一刀,直接擦着墙皮切断了那节软管。

      白色的液体失了束缚,从断口喷涌喷出,捧着灯架的林知更躲闪不及,被迎头浇落了一身碎玉,连同护着他的陆致,也是一样,衣衫尽透,发梢缀满珍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青年脸上的错愕和不可置信,极大地取悦了金妍雅,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不加掩饰的快意,和荧白水箭一起,从强行打开的缺口喷发倾泻。

      欲|望得到满足,她心里的那只怪兽,在愉悦中收起破坏的爪牙。

      “……”好想说脏话怎么办?

      林知更话未出口,变故先生。

      那道断口像是被暴力破坏了的消防水栓,不断失控喷出纯白的不透明液体,过大的水压,将墙壁撑出条条不堪重负的裂纹。

      察觉不妙,几人转身准备逃离,但那面砖石堆砌的墙,此刻竟似纸糊的一般,丝毫不给人反应时间,在四人翻身的刹那,轰然破碎。滔天的洪水终于挣破墙壁的拘束,劈着面,夺路而出。

      失了堤坝的浪潮,一息灌满楼道。

      “涛怒湍急激疾,一有决溢,弥原淹野。”
      放大了的瞳仁被白色浪潮侵占了所有色彩,林知更在看见洪水劈开墙面的瞬间,没来由想到这段文字。

      咬脱牢笼的凶兽面前,连枷锁都溃不成军,何况微不足道的人?

      温热的水,带着不容抗拒的气势,以将人骨骼碾碎的巨大力道,迎面压下。

      撞入的水流的一瞬,过于强烈的冲击力,让林知更一时错觉,自己是不是撞上了钢板。整个人仿佛一刹坠入无间,五脏六腑似乎被震颤的钢刃搅碎,化作肉泥从喉间呕出,黏得齿舌间一片腥甜,肢解一般的撕裂剧痛,沿着四肢百骸传递。

      水湍甚箭,但一真正入了水,那股百炼钢,又变成绕指柔。

      脑中一片嗡鸣,理智被疼痛寸断,林知更的意识落入了被本能感性支配的空间,隔了一层半透光壁障,感受着世界。

      外界的信息,被磨砂的滤镜,在折射里扭曲,再传到林知更心里时候,早已不是看到的那般。

      就像死亡明明是件冰冷的事,不会游泳的他,一时竟错觉这水如此温暖,柔软,仿若展在风里的细软绸缎一般,轻轻抚过人的全身,将被疼痛痉挛的神经末梢,一一舒平。在这里,最先想到的,都是些关于爱和被爱,还有希望之类的光明故事。

      但是,故事都藏在人心,什么样的情绪,就有什么样的色彩。

      当死亡的感官瞬间造访,一切光明的幻想,都似桥下照影,风过而灭。

      林知更不会游泳,也找不到着力点,只能荇菜一般,随着水流汹涌,在温泉暖水里沉沉浮浮,本能的无意义挣扎,不觉耗尽了临时屏住的那一口薄氧。

      越是不能呼吸,越想大口喘息。

      人一紧张,氧气益发不够,窒息里,死的黑纱似暗夜的蝶,翩然覆上双眼,四周分明一片纯白,林知更却只看见黑影笼罩的世界,水流和砖石碎裂的声响,密不透风地环绕在耳畔,手脚的温度,随着响动,碎砖一样大面积地从他的身体剥落。

      溺水之人的无用挣扎,只会加深缺氧。

      窒息的痛楚在肺部扩散,胸腔满是将要爆炸的的沉重灼热。无处不在的水,伺机往鼻腔里倒灌,林知更想要呼救,一张口却被压了一嘴无味的液体,呛出一串气泡,胸腔也被这波动,震得更加疼痛,残存的意识命令双手紧紧捂住鼻喉。

      巨浪卷着蜉蝣,沿着楼道盘旋而下。

      沉水之雀像是洗衣机里高速脱水的衣物一般,随着水流翻转沉浮,愈发严重的眩晕中,林知更渐渐出现走马灯一样的幻觉,记忆碎片在混乱之海炸开烟花。

      好难受,要死了。

      不,不要,不想死在这种不明白的地方,还有事没做,很重要的事。

      啊啊,又来了,又是这种对不起谁的心情,胸口好痛……好想呼吸……不……不能呼吸……好冷啊……哎?为什么不能死?

      ……纸纸,对不起……不想死……

      脖子被谁掐住了?纸纸……我要死了,对不起……快来找我……

      我在哪?

      箱子里?不,不对,现在是蔷薇……蔷薇?那是什么东西,血……好多血……杀人了?谁?刀为什么在我手上?纸纸……别怕,我会保护好你……酒鬼蔷薇圣斗事件?不,不是这个……还要再神秘一点,蔷薇十字会?好像接近了,到底是什么,22?……肺好疼,要炸了……纸纸,救我……这又是什么,电影?歌?卡巴拉?启示录?

      ……身体好重,纸纸……对不起,别哭……快来,快找到我……

      为什么是蔷薇花?……落下的尸块,真像红蔷薇花雨……好红……好难受……不要是我……好像不是花,是图案,都铎玫瑰?

      好痛……好想睡觉……纸纸,我好疼,快来……好困……对不起……

      ……不想死,好困,纸纸,对不起,离你而去,我爱……爱?爱……

      ……

      仿佛有谁在耳边诱惑沉眠一般,林知更挣扎的动作渐渐平息,剪纸碎屑一样胡乱堆叠的记忆,慢慢被水流冲刷成同样的空白。

      所有的知觉,就连昏沉眩晕,都愈发变得遥不可及。

      “……知更……更……知……知更……”

      谁在叫我?好温柔的声音……

      你很急吗,在急什么?又为什么这么悲伤?

      ……别难过……好吗?肉都给你吃,笑一个,好么,听到你难过,我也不开心。

      忽远忽近的声音,在浓白的雾里迷路。林知更的意识,被这一声一声若即若离的呼唤叫醒,从某个开满缥缈花朵的遥远彼岸,漾舟返航。

      “知更,醒醒……”那道声音渐渐清晰,为浓雾里返航的人,在海边明了灯塔。

      原来迷路的,不是声音的主人,是他,是他在雾海里走丢了。

      但所幸,归途有人相候,天涯亦知返。

      “咳咳……”
      意识尚在凝聚成型,身体已经先有了反应,地上的青年连连咳嗽出声,守在他身边的高大男子,及时将他扶起,慢慢为他顺着背。

      “……纸……”视线刚对上焦,便被一双蓝绿色的深邃冰洞吸走。

      眼底映着两泉星辰,尚未清醒的林知更陷入更深的恍惚,一时分不清是天边,是水面,亦或是梦里。

      这个人,这双瞳,于他总像梦一般,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魔性,一遇到他,视线便不再属于他,自己就跟着这人走了。

      “终于醒了,”陆致眼底的热切,随着林知更的清明,渐渐熄灭,面上虽然不至于冷淡,但到底温柔得克制,没了那种将人连灵魂一起焚烧的疯狂之色。

      “嗯……咳咳……对……咳咳……不起,”林知更一面说一面咳。
      一般溺水的人被救上来,咳出的都是呛进气管的水,他咳出的,却是一缕一缕泛着白色光点的烟。

      陆致听到道歉,淡淡瞥了他一眼,清冷柔软,恰似梅间落月,“跟我说这干嘛。”

      “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跟你说,”林知更喘息间都溢散着白烟,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夏天刚从冰箱里取出来,逸着冷气的雪糕。

      “再有下次,”陆致一手揪着冰糕的衣领,一手在自己心窝来回比划了一下,“我会亲自捅死你。”

      长得好看的人,任是无情也动人。

      陆致眼底分明的都是杀意和偏执,林知更却愣是没能移开眼,微狭的狐狸眼里,桃花儿都忘了开,只能直直地看着他,认领了所有的杀气,“嗯。”

      到底是他的错,性命交与他又何妨?

      错在哪?不知道,反正都是他的不是。

      林知更认了错,慢慢往外呼着白烟,从地上爬起来,环顾了一圈,沉默好半天,才犹豫着开口,“我们,这是又穿了?溺了个水而已。”

      刚从濒死体验猜出上一个游戏的蛛丝马迹,就又换台本了?

      这个破地方敢不敢靠谱一点,怎么能一场洪水就倾覆了整个迷城。

      尽管腹诽,林知更的眼神,却更多的为时空变换带来的视觉盛宴流连。

      那是一座怎样好看的希腊古城,华丽而温婉,阳光在卷叶浮雕的婉转上顾盼生辉,清风在旧时彩绘的明艳里檀口唾玉。精致华美的异域城池,着了盛装,描了妆容,热情又沉默地将遥远西方最古老的风情,在人的眼底心头绰约着奔放。

      站在天井的空场上,目之所及的所有建筑,都洋溢着浓厚的古希腊风韵。

      不同于历史课本上,那些早已斑驳缺憾的残垣断壁,这里一砖一石都是如此完整,几近完美地再现了,诸神璀璨时代希腊建筑文明的鼎盛风姿,热烈而崇高。

      史书在眼前翻了页,时间在此溯游。

      来自远古的风,披着它那件旧裳,穿过半掩的门扉,又一一数过走廊台阶,来到人的跟前,将三千年前那段独属于爱琴海住民的浪漫,在每一寸吟啸里弹唱怀念。

      寂寞了千载的斑斓壁画,安静而又热闹地应和着远古风吟,为不请自来的闯入者,揭开时间尘封的纱,迫不及待地讲述着曾经的辉煌。

      色彩绚烂的盛景里,俊秀的蓝眼青年,往身边漆了鲜艳红颜料的大立柱上轻轻一靠,眼神在香烟环绕的黑瞳青年靥上扫过,淡淡开口,“说这些之前,能麻烦你,先把脸擦一擦吗?”

      “啊?”林知更茫然地摸了摸脸,一手清凉。

      泪痕不知何时落满面颊,他刚刚大概是一面看着人,一面清溪水横。

      真是失态。

      愣怔捻弄起指尖水迹,林知更第一次明白,罗斯说的话。
      不是想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掉,好像那个时候就该这样,灵魂不记得了,身体却记得所有,未名的记忆,以眼泪将所有的悲欢涤遍。

      “你哭起来,真像是淋了雨,脏兮兮的雀,”陆致这样嫌弃着,眼瞳却始终不肯离开,一点一点用视线为他舐去泪痕,“顺便,再订正两点,一,没换游戏,第一次来就是这个地图,后来莫名消失了,二,你没有溺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如果可以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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