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摩天轮的故事 ...
-
崩坏不崩坏,总有个过程,与其担心未来的事,不如先认真度过现在的每一秒。
毕竟,人活当下。
和第一次不同,这一次视野中间不再出现加载字样,一朵由白光雕刻而成的蔷薇,娇艳圣洁地开在眼前。
当黑暗和失重感初现退意,蔷薇零落,花瓣幻化成正在计数的数字。跳动的阿拉伯数字最终停在421,那是林知更上一场杀死怪物的数量,冰冷地记录了421次斩杀。
定格的421,在成型的瞬间,便散作飘零光粉,香烟一样,妖娆蜿蜒向视野右上角。
听见指骨叩击玻璃的声响,林知更微微睁开双眼。
傍晚被染成金红的天空,隔着钢化玻璃映入眼帘,陆致穿着他那一身藏蓝休闲装,正站在玻璃前摸索,青年高大的背影被夕阳的残红,镀上旧时梦境一样温柔的光晕。
林知更学着陆致的样子,慢慢探查周围的环境。
他们被困在钢化玻璃和金属框架搭建的长圆柱形空间里,门窗都被牢牢封死,透过微微泛着薄绿的玻璃,能够看见巨大放射状的钢铁幅轴,林知更一秒判断出,这个20多平的密闭牢笼,正是被誉为幸福箱箧的摩天轮轿厢。
和他们一样被关在玻璃鸟笼里面的,是罗斯和金妍雅,她们俩在隔壁,此时也是一脸凝重地在轿厢四处搜查。
装着幸福的盒子随着摩天轮的转动,慢慢往最高点攀升,天空变得触手可及,飞鸟遗羽一般的云朵,在幽蓝和橘红的交接线上纷扬,像是在祭奠曾经破空的翱翔。
明明如此美,人却无力欣赏。
“将死,”陆致声音毫无起伏,风轻云淡地像是在说今天的晚霞真美。
“撬?”文明的不行,我们走暴力的?
听到青年问话,陆致唇角漾起一线浅笑,蓝绿的眼仁,像是世界上最小的海,深不见底的蔚蓝里,只养了一尾名叫知更的鱼,将人溺毙的温柔在海水的漩涡里缠绵,说不清的执念悄然藏身阴影,“撬出去,也是九死一生。”
“为什么?”
青年没有回话,伸手指了指窗外,示意他看隔壁的两个姑娘,口中语气平淡地为他解释起现在的僵局。
他们能够看见罗斯和金妍雅,没有出现视觉隔断,说明此刻四个人正处在同一空间场景,不存在一开舱门就进入其他场景的可能,现在轿舱即将攀上最高点,按照现有速度转到安全高度肯定不止5分钟。
现下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死守轿厢撑过怪物潮,等快到地面时候,再跳舱逃跑,一是打开舱门,爬铁架逃生。
不管哪一个,都有极大风险,不过一个是先甜后苦,一个是先苦后甜。
看不见飞鸟振翅的空,晚风吹着流云悄声走,披了金的霞彩,缭绕了谁的眼,又凌乱了谁的心。
林知更听完陆致解释,遥遥扒着窗框往下张望。
向晚的城,明明是彩灯初上,一座城市最见繁忙的时刻,纵横交错的街道上却空无一人,城市的边际远远消失在海天一色的暗影里,渐渐模糊的轮廓,像是出列的孤雁一般,描摹着寂寥的弧线。
身处这般高空,不仅是整座城,连远处的海面和浮在无限幽海之上的岛屿,都能尽收眼底。
极美,却也极寂寞。
整座城都和鸟笼一样,过分的安静。明明不是残垣断壁,亦无衰草连天,却因缺少了生气,失了所有的温度,擦去人影太过空旷的街,呼啸着人心底空洞的薄凉,海面粼粼的波里,也写上了毫无生气的寥落。
没有人,也没有其他活物,摩天大楼们像是一座座墓碑,缠满末日造访后的万籁俱静,沉默冰冷地见证着文明曾经存在的痕迹。
摩天轮缓缓往天空攀登,看着越发遥远的地面,林知更忽然觉得摩天轮的幸福传说,一定是个不恐高的人编的。
什么摩天轮的轿厢里装着幸福,仰望它就是仰望幸福,什么摩天轮有多高,幸福就有多高,都是骗人的,他现在并没有感觉到幸福,只觉得恐高症似乎已经发作了,双腿不自觉地开始颤抖,尤其一想到等会还要爬出去,面对随时会出现的怪物,就更生无可恋。
“怎么选?”陆致看向林知更。
“那个,我吃桃子,都是从桃白开始啃,”林知更脸上写得满满都是即将英勇就义的壮烈。
怪物早晚都会遇到,苦该来总会来,危险就像暑假作业,不管你写或不写,它就在那,早死晚死,都要脱皮里面走一遭。
林知更向来是早早写完的那一拨,不写完,玩也不尽兴,总是记挂着,同理,在摩天轮里等,他也不能安心,被害妄想症不知能脑补出多少种猎奇死法,与其苟且偷得一时忐忑,不如自我抢救,克服克服心里障碍,自己的小命握在自己手里。
毕竟,一如卡夫卡所言。
逃避是人的天性,但从来人能逃避的,只有逃避本身。
把伞尖别进舱门缝隙,林知更和陆致一起用力撬门,吊篮一样的玻璃鸟笼,随着他们的动作,来回摇晃,缺少润滑似得连轴,不断发出不堪重负一般的尖细金属摩擦声。
舱门质量太好,伞尖一点的施力点不够,缝隙没撬出多少,反倒轿舱晃得人心悸。
牢笼的隔音效果也好,半点听不见外面穿楼风咽,海浪潮鸣。
安静之中,沿着金属框架刮进来的嘎吱声更加清晰,擦在人的耳廓不断回响,总让人疑心下一秒,轿厢会不会如熟透的果实一般,从枝头掉落,摔出一地红艳艳的果泥。
心惊肉跳了一会,林知更微颤的双手攥了攥,每根指骨都软得仿佛被塞了棉花在关节里,轻飘飘的绵软。指尖隔了一层粗棉布似得触感,真实得虚假。
外面的世界,也变得忽远忽近,对不上焦的视野,随着晃动骤然加速起伏的心率,每一样都在让他认清自己恐高的现实。
时间像是锯条,拖得越久,切得越深,人也越怕。
为了心理健康,林同学当即放弃撬门,转而问陆致,“你的储物格里有安全锤吗?”
“什么样的?”陆致跟着停下动作。
“公交车都有的那种,红把的,敲玻璃专用的。”
“……没坐过公交。”
“……”WTF,万恶的有钱人。
林知更只从对方家里装修,和那辆保时捷,猜出来这人不跟他一个贫民阶层,没想到还是低估了,他居然是个没坐过公交的公子哥。咽下阶级不同不能愉快玩耍的槽,林小猫换了一种问法,“锤子有吗?锤头尖一点最好……算了,最普通的也行。”
“……我找找。”
陆致说完就陷入沉默的出神状态,估计是正在翻储物格,从翻找的时间来看,他的储物格肯定不像林知更,可怜兮兮地只有两格能用,穷比被杀成白板,回新手村重玩的废号。
他那里还真有安全锤,巴掌大,锤头尖尖的,通体银白。
“我之前……应该跟你说白把的,”林知更摸了摸安全锤的合金手柄,眼底挑起一点揶揄看向陆少爷,嘴上故意开着毫无营养的玩笑,缓和被恐高紧绷的心。
观光仓设计很讲究风景的全方位欣赏,四周覆了大面积的钢化玻璃,他准备干脆把大门上的玻璃全敲碎,只留那个老顽固架子在那。
林知更握着小锤,保持锤尖和玻璃的垂直,扬腕在右上角用力锤下去。
锤尖落在玻璃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紧接着就见裂纹以此为起点,在一瞬的咔嚓破碎声中,爬满整张玻璃,将原本的透明,花成泛白的斑斓。
不规则的细小裂纹,把门外的夕照晚景,用细线切割成更加不规则的色块,夜空的灰蓝,纤云的暗橙,建筑的寂黑,不连贯地排在门框上,一眼看去,像是康定斯基笔下的色彩抽象画。
“拉我一哈,”林知更把手递给陆致,等他拉稳,抬起长腿,一脚便把本就支离破碎的玻璃,踹成纷扬的水晶雨,哗啦落下。
没了那层玻璃遮挡,疾风吹进轿舱,单薄的连帽衣衫被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青年略显纤细的身段,迎着夕阳残照,看起来有如落霞薄云似得柔弱。
他们这边敲碎了玻璃,罗斯和金妍雅那边,也用撬棍别开了舱门,不知道她们俩谁的初始背包里,装了万能的物理学圣棍。
被林知更的这一手骚操作秀到,陆致笑问,“别告诉我,你会这些,也是被害妄想症?”
“嗯,公交逃生篇,”林知更一扬下巴,颇为得意,他为自己不时爆发的猎奇脑洞,按照使用场所,分门别类地点亮了相应的逃生技能。
数了五六声忐忑心跳,摩天轮正式登顶。
一手抓着门框,一手三指并拢,捏成嘴唇的形状,林知更对着陆致的两片菱唇捏了一下。
指腹和唇片一触即分,但那种柔软温热的触感,却透过指尖烙进心里,羽毛一样,撩得人指尖心头,一片酥麻。
林知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因为坐了摩天轮必定会分离,除非在登顶时候亲吻的传说,也许是意识到前路凶险,说不定下一秒就是永别,想要留下点什么。
反正任性的人这样想了,便这样做了。
“这场游戏打完,我就带你回老家见家长,”林知更浪完,自己也羞得不行,绯红着一张脸,一面喊flag,一面往外面跳,猴子似得抓住支架,轻巧攀着铁栏杆往旁边撤了几步,给陆致留位置。
青年皮肤白,一点羞意格外显眼,两处酡红落入纸张的椰子油一般,飞速浸润出一片透明质感的薄朱砂,清亮的微圆狐狸眼里,水光点点,含了桃花数枝露。
原来你还会自己害羞。
陆致悄悄勾起唇角,跟在他身后,跳出轿厢。
两个人身手都敏捷,抓着栏杆,在摩天轮用来固定的三角架之间往下跳跃。
他们刚降下不足十米,第一波的怪物终于姗姗来迟,三两只白细胞倏然破开空间,出现在林知更身后。
小怪物蛇一样的嘴,大大张开,粘稠的口涎从细密排列齿缝间流出,滴在人的肩上,沾出点点令人作呕的湿黏,皮肉被烧焦的刺激恶臭,仿佛要将人的嗅觉一并烧毁一般,往鼻腔里钻。
林知更没被突然出现的怪物吓到,陆致接连两柄飞刀,擦着他被风扬起的几缕碎发而过,白细胞刮在他耳边,含混着怪音的粗粝呼吸声,在刀过的下一秒,便戛然而止。
吓到他的,是紧随怪物出现的,罗斯撕心裂肺的痛呼和尖叫。
罗斯和金妍雅她们那组也被白细胞袭击了,罗斯为了护住受到惊吓的金妍雅,侧腰处被小怪物的利齿,撕咬出碗口大的血洞。
虽然她忍着伤,配合着金妍雅把小怪物快速清理干净,但整个人却因为负痛,从架子上滑落,肉|体和栏杆撞击的钝响,在中空的钢铁支架上不断回声。
血肉之躯和钢铁的冷硬磕在一起,一定是极痛,罗斯摔到最后只能从胸腔里,发出闷声的哼叫呻|吟,从侧腹伤口失控的血液,将灰绿的短袖泡出一大片湿漉漉的暗黑红。
罗斯腰上负了伤,双手一时也使不上力气,连连掉了好几个三角形固定架,才将将抓住金属支架止住下落的势头。
血渍随着肌肉的收缩用力,益发扩散,将她半个身子都染成怵目惊心的血红。
金妍雅紧跟着罗斯下落方向,快速往下跳,脸上无声挂着泪,女子紧紧咬住下唇,微红染了嘴角,也不曾松口,她难过也不敢哭出声,生怕再像刚刚那样,因为她的慌乱害了罗斯。
她们那边凶险,林知更这边也好不到哪去。
人本能地对同类的声音反应要更加强烈,只要有谁尖叫,人无法控制这种必定会受影响的天性,罗斯突如其来的一声炸响,直接震断了林知更强迫自己专心跳跃的神经。
他为了躲闪怪物,跳得急,加上本来就恐高,手脚有些虚浮,现在被这一吓,落在栏杆上的脚没踩稳,重心瞬间失控,整个人往后仰去。
幸好跟着他一起下跳的陆致反应快,一个下纵,及时抓住他伸出去试图抓住什么东西的手。
然而抓是抓住了,两个人却都因此整个悬空,吊在离地百十米的高空。
两个人的重量全靠陆致一手支撑,凉风掠过他们衣衫轻薄,鼓出危险的弧度,摇摇欲坠的一双青年像是被折断翅膀的凤蝶,随时都可能陨落成一缕晚风残吟。
后仰的瞬间,林知更看见了渐渐变色的流云,鸟羽一样划过天空,无人的城,在黑暗中书写着死后孤寂的诗。
死亡如此好看,如此近在眼前。
林知更没来由就想到少年派里的一句话,“如果我置身这样一个美到极致又命悬一线的世界,我会是陶醉还是崩溃呢?”
虽然落下的片刻,感知一片空白,但是生的意志,和对死的抗拒,却从交握的掌心里,源源不断地渗透过来。
他想,他应该是害怕的,怕失了这手心的温暖。
情况已经生死一线,因为林知更习惯性逃走,被放生的那只小怪物,又来雪上加霜。
他放过了它,它却不放过他。
满脸焦痕的大头怪物,瞅准时机,往陆致身上窜去,细小的四肢绞住他抓着栏杆的那只胳膊,裂开一张深至耳际的大嘴,连皮带肉从青年的小臂扯了一块血肉下来,热血溅上怪物青白的面皮,将它脸上的坑洼,涂得更加狰狞。
那道伤口深可见骨,森白的骨一露出来,就被涌出的血淹没,即便如此,陆致的手也半点没有松懈,依旧牢牢抓着悬空的黑蝶。
铁锈的腥味,顺着鼻腔往脑海里倒灌,热烫的红雨,随着小怪物的撕咬,从林知更的天空落下,染红了他的视野。
那雨太烫,烫得人眼眶泛酸,那雨太咸,咸到发苦,苦得人想哭。
血水流成泪,林知更在心里忏悔,对不起,我错了,如果我动手杀了它,你就不会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