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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重回迷宫见熟人 ...

  •   估算着时间差不多,陆致和林知更就近找了处停车场,等待游戏开始。

      刻进灵魂记忆的马蹄声,远远地在雾里缥缈,太阳穴在一声一声的哒哒里,将难以抑制的疼痛扩散,血液仿佛人被人恶意地煮沸,在身体里翻搅,一点点揉碎林知更最后残存的侥幸。

      过热沸腾的尽头,却是一片冰冷的黑暗深渊,透着末日到来的落寞死寂。

      捂着作呕的胃,从地上爬起来,林知更看见眼前依旧是那间黑白肃穆的大厅。

      不知道材质的深灰色哑光墙壁,沉默立在四周,吞噬下所有的探究,看不见墙外天色,也辨不清四周方向,巨大奢华的水晶吊灯无言的高悬在弧形穹顶,冷漠俯瞰着地上的人类,为整个大厅镀上神圣庄严的白。

      陆续醒来的玩家,慢慢从地上爬起,一面晃晃悠悠地往墙边蹭,一面有气无力地抱怨,为什么每次都要搞得跟在洗衣机脱水了一样的恶心。

      有几个路过林知更身边时候,还点了头,说他果然从以后就要参加游戏了。

      尽管猜测自己可能依然记不住,林知更一边往陆致那边走,一边用视线一点点描摹地上仿佛用死人骨拼成的森白蔷薇。

      内外旋转错开36度的双层五瓣玫瑰,最外面花瓣间隔处,还有五个尖纺锤一样的东西,一道道条纹均匀排布其上,很像那天黑甲骑士铁靴的抽象画。
      花蕊处的希伯来字母,似乎按照某种规律排布其中,一一数过去,22个字母都在。

      林知更在心里努力把这个简单,但是充满象征意味的图,拆成更加细小的零部件,争取把对某些关键性东西的印象带回现实。

      比如蔷薇,这个和他们公寓同名的东西,亦或者,22,这个神秘学数字。

      如果这个游戏的策划者,不是纯粹为了折磨人取乐,必定会留下某些线索。
      前者,就像英语的完型填空一样,反复出现的词汇,往往是正确答案的暗示,后者,如果迷宫是某种超自然的神秘力量,每一组特殊的数字可能都藏着启迪。

      不得不说,画家可能天生会挑位置,陆致站的这个角落,刚好可以看全所有人。

      玩家构成和上周一模一样。

      唯一区别是,这一次没有人再拿刀指着他,缓过了最开始的不适,众人各自围在自己的小圈子里,交流游戏心得,如何杀怪,如何加点。
      偶尔有人提起游戏何时是个尽头,还会有好战分子出来反驳,说难得有这种放松解压的杀怪机会。

      既然这么喜欢,为何上周对我抱有如此敌意?
      依然介怀初见的阵仗,用余光监视玩家动静的林知更,对着那些精神亢奋的人,忽然不知该用什么样的眼光,也说不清自己现在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他大概和这些人是两种类型,呼吸着同一个房间的空气,却活在壁垒分明的两个世界,看到的风景不同,也永远体会不到对方的心情。

      “累吗?”陆致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林小猫的多愁善感。

      “不累,”林知更活动了两下右手大拇指的关节,答道,“说起来,现实的身体,和游戏里的果然不是一个,现实里的伤也带不过来,”他下午点枪,不小心崩到虎口,到比赛结束都还麻着,但现在一点感觉都没。

      陆致亮出自己的食指,“我手上也没有出现伤口。”
      他特意卡在马蹄声响起的瞬间,快速用小刀在左手食指上,用能留下创口的力度,轻轻划了一刀,但同样的,他修长有力的手上,也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红痕。

      “那个……”
      林知更刚想说他又记起旗帜上的图案,罗斯和金妍雅一起从大厅另一边走过来,和两人打招呼。

      “Robin比赛结果如何?”罗斯的口型是英语,但声音传到耳朵里,却变成她音色的地道中文,“是不是大满贯?”

      这个语言翻译很便利,却也极讨厌,明明白白不容人逃避地提醒着人类,你的所有认知都在我的操控之下。

      罗斯脸上对这种奇怪设定毫无所觉的笑容,并不让人感到放松,至少林知更此刻只觉得冷,似乎从灵魂往外透着寒气。

      这个游戏总能在人最猝不及防的时候,在人心头勒上钢线,把那点神经重新绷直。

      两句话一个音色,轻轻松松就让人重新记起自己的所有的感知,都被谁恣意地玩弄着,将自以为是、擅自忘记恐惧的人类,重新丢进长满阴影怪手的黑暗洞穴。

      明明是仔细一推敲,就能发现其背后不合理的事,偏偏所有人都如此自然而然的接受了。

      他和陆致发现了一部分怪异,那还没有发现的呢?

      熟视无睹的日常,到底被这种规则,改写成了怎样的千疮百孔?

      这些问题,稍微一想,都会后背一层冷汗。

      “妥妥的,”林知更按下心底多虑的寒冷,迎合着笑道,“不拿三项第一,都对不起陆致的知遇之恩。”
      罗斯果然是记得现实的,她记得周三那天,他们在公交车站的对话。

      “哎?你们都在现实见过面了吗?”金妍雅双手捂着嘴,睁圆了一双眼睛,叫道,“好羡慕,我都没见过现实世界的知更。”

      看着金妍雅那张他永远也记不住的韩式整容脸,林知更脑中忽然转起另外一个问题。

      迷宫不接受他的伤,为什么能接受这个人的整容,迷宫人设造型的确定,是以初入游戏为准,迷宫真实的开启时间又在何时?

      罗斯笑说,“妍雅是专职主播,作息时间跟还是学生的Robin,完全不一样,你们俩当然见不到。”

      “妍雅和罗斯怎么认识的?”林知更问道,他记得罗斯说过,她在现实是室内设计师,应该也是个和主播没交集的职业。

      “外卖的友谊。”
      金妍雅尚在回忆她和罗斯,怎么因为点了相同的超辣外卖,阴差阳错下认识,不远处忽然响起女人的叫骂声。

      “你他|妈|的,就是个人渣,畜生,老娘倒了八辈子血霉,嫁给你这种垃圾……”

      林知更一直有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给那些背景人物,自然知道骂人的是刘洁,她在破口大骂之前,就已经揪着男人的耳朵,绷紧了指头,用要戳下来一块肉似得凶狠力度,狠狠着戳他的脸,嘴里不断用市井最粗俗的话,轮番问候男人祖宗十八代。

      这会,也不知道男人怎么用口型咕哝了一句,惹毛了刘洁。

      女人直接扯开嗓子骂,两手左右开弓朝脸抽,她耳光打得重,一声一声,又脆又响,连她拔高音调,变得尖利的嗓音,都没能盖住这一声声啪啪脆响。

      因为刘洁突然的叫骂,大厅所有人都停了交谈,安静看着他俩,刺耳的回音在大厅岑寂的空气里来回刮过,为这出闹剧配上尖锐诡异的背景音。

      作为巴掌的承受者,男人那张没有二两肉的枣核脸,快速肿起,眼泪鼻血混在一起往下淌,嘴里断断续续地哭叫,“……别打了……对不起……我一时……糊涂……别……”

      男人嘴角溢出的血,沾上刘洁打红了的掌心,更加惹怒了她,下手也更重,一脚踢在男人肚子上,将他踹翻在地。

      “垃圾!去死!畜生!死赌鬼!不要脸……”刘洁每骂一声就朝他头脸上踢一脚,血污黏上她的运动鞋,黑红驳杂,像是墙上打死的带血蚊子,又脏又丑。

      林知更脑袋往陆致那边微微倾了一点角度,小声问道,“不去拉架吗?”他刚刚好像听见他们俩是夫妻,照这种见血的打法,可能要出人命了。

      “拉架?打死那头驴才好,”回他话的是罗斯,“你不怎么住公寓不知道,地上那坨就是人渣,还是人渣中的不可回收垃圾,简直存在就是为了拉低被杰克提高的男人平均值。”

      罗斯指着地上那个满脸血迹,形容惨烈可怖的男人,给林知更介绍起他的死不足惜。

      这人叫吕年,楼里都叫他老驴,因为他生得面长似驴,说话声音也像驴叫,平时又不干人事,活脱脱的就一牲口。

      他就是林知更以为不是死了就是离了的那个人,不过听罗斯说法,这玩意比他想的更恶劣,坏得不如死了。

      现实里两人的强弱立场完全相反,吕年没事就打刘洁。

      自己一点本事没有,吃喝嫖赌俱全,欠了一身债,偏他欺负刘洁的本事一等一。

      明明已经离婚了,还跑她隔壁租房子膈应她,搅黄她相亲,不准她再嫁,小孩的事半点不操心,一直拖欠着抚养费,有钱了跑出去浪,见不着他鬼影,没钱了又大头大脸跑回来,撬刘洁家锁,从她家拿东西,找不到值钱的,就打刘洁,逼她借钱替他填债。

      刘洁这婚,离跟没离,基本没差,吕年照旧没钱了打她,受气了打她,喝酒了打她,心情差打她,她一样被当提款机出气筒。
      硬要说区别,也有,打她的理由又多了一个——不识好歹敢离婚,吕年一想到离婚的事,就要用拳头巴掌申饬她。

      吕年打老婆从来不关门,整幢楼隔三差五,就能听到一次家暴现场,他喷粪的驴叫,几乎整幢楼都听得清。

      刘洁在现实里是个逆来顺受的懦弱性子,不敢反抗,被打了只会哭,每次都是邻居看不下去报警,顺便把她送医院。

      “我就没看她伤好过,袖子一撸,新伤旧伤叠一起,看不出来好肉,”罗斯越说越气,估计再说几句,就会抄袖子上去,一起揍人。

      地上的吕年,捂着肚子,蜷成一条死虾,脸上开了染坊似得,一片青紫红肿,配上迷宫的冒泡恢复,皮肉高低起伏,更加恶心可憎,看着就想上去给他两下,把他的脸踩平。

      “可是……这样有意义吗?”渣男被打成死狗确实解气,但林知更还是在听到骨骼被踩断声响时候,觉得不舒服,“回到现实又不记得……”

      也许是胆小,他现在看见刘洁嘴角扭曲的笑和眼里的疯狂,心中是和第一次遇见那些非人怪物时,一样对某种未知存在的恐惧。

      冷不防,帽子被掀起,盖在脑袋上,陆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日子这东西,过成什么样都是自己的选择。

      刘洁固然是可悲,但也有她的可恨之处。
      她只在迷宫里强悍,到了现实又变回软弱的性子,但凡她能拿出一点,在迷宫里面的狠厉,欺软怕硬的怂蛋吕年都不会这么欺她。

      悲剧的性格,才是她的悲剧根源,所有外人都没办法,救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他们不是没提过要把吕年送监狱去,但是刘洁不同意,怕他出来了变本加厉,还迷信家里人进了监狱,对子孙后代不好,当事人都是这种妥协退让的态度,其他人又能有什么办法?

      既然能在迷宫里发泄,就让她借着这个梦境一样的地方,好好报仇,至于有没有用,只能说,至少她还有能够爆发的地方。

      林知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道理是这个理,但是太骨感,现实得让人无力。

      若是剥除了渣男怨女的故事,眼前的人也怪异得让人发麻。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塌陷前的天坑,披着一层伪装正常的皮壳,其实内里早已被什么东西掏空成扭曲的空洞,一切的异常,都在酝酿着塌陷的哪一天,该如何给人致命一击。

      叫骂、哀嚎、皮肉被重击的钝响,混在一起。
      快意施暴的女人、抱头求饶的男人,同处一框。
      明明是血腥暴力的一幕,但所有的人都在旁边冷眼旁观,丝毫没有插手的意思,甚至每个人眼底都隐隐泛着快意的色泽。

      “打死他!”
      “不能死,半死最好,退场了就没机会了。”
      “对,搞残他,人渣。”
      “这一脚漂亮,老驴同款,让他也尝尝疼。”
      ……
      最近的金妍雅和罗斯小声地为刘洁助威,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吕年在地上挣扎蠕动,似乎并不觉得有人被打成烂泥一样的事不对。

      冷眼看着她们的反应,林知更有一瞬茫然。

      不会死,人心的残酷被这一条件解放枷锁,不会死,就可以尽情发泄,但现下的这种情况,真的还在常理的范畴内吗?

      林知更没见过现实里的吕年如何施暴,他只是听说,觉得人欠打,但是打到现在这种程度,都快出人命了,大家为什么还能如此冷静?还是他觉得不对,其实是因为没有亲眼所见,没有共情?

      和罗斯比邻而站,林知更越发觉得他和这些人,只是看起来活在一个空间,明明距离这么近,却永远无法接触对方眼中的世界。

      “他们总是这样?”林知更垂下眼睫,不敢再看刘洁脸上扭曲的癫狂,那已经不只是报复的恨意,还包含了类似痛快的喜色,是报复,是发泄,是施虐。

      他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内外反差这么大,到底是迷宫改变了她的性格,还是释放了她的本性,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从第二轮开始,就是如此,上一轮因为你的插曲,断了一次。”
      陆致的音色一如既往地平静温和,并没有染上看刘洁反击觉得过瘾的快意,这个认知,让林知更的心稍稍安定。

      迷宫的一切看起来像是一出荒诞剧,不过,也许人心的阴暗,世界的空虚,才是这种怪诞的根源。

      每个人都打心底地厌恶这个沉默不讲道理的迷宫,刘洁揍吕年,不仅是她一个人在发泄现实的仇恨,其他人也在看的过程中宣泄了自己的情绪。

      压力无处不在,希望看不见出路,每个人都渴望一个突破口,是刘洁癫狂的施暴,是自己手刃怪物的凶戾。

      任由陆致把帽檐压过视线,林知更觉得畏惧也好,逃避也好,他都不想再看,越看越不安,好像只有他被划分在外,独自一个人守着最痛苦的清醒。

      刘洁一直打到钟声响起,被林知更刻意隔绝在知觉外的噪音,在悠扬冰冷的钟声里平息,一如所有的抱怨,都会在现实面前噤声。

      伸手拉住陆致的衣袖,在地面仿若季末的玫瑰一般凋零的时候,林知更对青年,轻轻说道,“你说,我们像不像在等待戈多?”

      爱斯特拉冈和弗拉季米尔,在荒野漫无目的,等待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戈多,他们这些玩家,也一样在迷宫里,寻找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的结果。

      一样的怪诞,一样的看不见前路,戈戈和狄狄尚能每一天都保持原状,那他们呢?

      刘洁的异常到底是不是迷宫的产物,那般易变的人心,会不会在这个幻想一样的世界,和迷宫的空间一起扭曲,彻底将所有的日常崩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重回迷宫见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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