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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今日天雨雪 ...

  •   原来人真的会发光。
      这是陆致在周六的白日画上句点前的感想。

      林知更一直以为陆致这小子说的一起,是指一起去看他家那个不知道是不是坑货的亲戚,没想到这个一起,竟然也包括跟去看他比赛。

      陆致周五就混进喵大学,在下午法理通识课开课之前,藏到东教302的某个靠窗座位上。

      和往常一样,林知更踩着上课前十分钟的点,赶到教室。
      然而,不同寻常的是,这一次他一进门,就看见窗边的混血帅哥冲他挥手,要不是讲台上法理老师的地中海,正反射着耀眼的光,提醒他没有走错教室,林知更差点就退回去确认教室门牌号。

      穿过妹子群,林知更总算挤到陆致旁边那个靠墙的空位上,看了看附近清一色的美少女战士,和远远投过来羡慕眼神的汉子,默默在心底擦了一把血泪。
      如果不是东教302是小教室,就剩这么一个位置,他真的不想跟这玩意坐在一起,招蜂引蝶的死帅哥,男人的公敌,跟他坐一起就会黯然失色。

      上课铃还没响,林知更一面从包里掏教材和文具,一面小声问陆致,“你来这干嘛?”找茬吗?

      “找你,”陆致翻了翻他的课堂笔记,夸了句字好看。

      “找我干嘛?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林知更多递了一本空白笔记本,给他摆在面前做样子。

      陆致不见外地接了笔记本,又自来熟地从林知更包里翻笔,“你朋友圈上有课表。”

      他一说,林知更赶紧拿出手机,他朋友圈一个月没有两条动态,很快就看见自己选课结束,为了炫耀自己勤劳发的课表,时间是半年前。

      从两只Lamy中间,挑了只笔杆颜色顺眼的,陆致一瞥眼看见林知更抱着手机,给朋友圈设置最近三天可见,忍不住告诉他真相,“那个,课表我已经保存了。”

      “不是防你,”林知更抓过陆致挑剩下的那只白杆钢笔,“万一以后新加进来的,有谁没安好心。”

      “你有被害妄想症?”

      “有,”林知更毫不避讳,“实不相瞒,我就是那种,随时都处于可动手状态的人。”
      他是个矛盾的生物,明明一天到晚都喜欢耷拉着眼皮,一副睡不醒的样子,但只要一有风吹草动,立马能换了一个人,一身锋芒凌厉似出鞘剑。

      “……”你赢了,陆致觉得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上课铃打响,法理老师慢慢放下手里的书,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课。

      通识性法理课比较枯燥,林知更怕陆致无聊,把课本也推给他解闷,自己捧着笔记本记录老师的思想。

      这个老师的课,有没有课本都一样,他属于后现代法学派,提倡法学概念的解构,强调法的非理性与不合理性,有课本也仅仅是提供现代法学思想作为参照。

      但显然,林知更忽略了,法是另外一种语言的晦涩度,让一个外行能听进去所谓法的价值,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是大一的必修法理还好,浅显易懂,讨论“恶法非法”或者纠结“洞穴奇案的十四种判决”都很有意思,但现在通识课是进一步的研究法理,全程各种外国大佬的名字,语言也开始变得拗口。

      所以,陆同学象征性看了几页不是中文的中文,便倒下去补觉了,老师声音催眠,他睡得香,连在头顶炸裂的下课铃都没能把他叫醒。

      唤醒陆致沉睡中灵魂的,是法理老师的手机铃。

      一首《恋爱循环》俏皮响起,陆致迷瞪着一双水雾朦胧的琉璃眼寻找声源,结果一抬头就看见地中海的中年男人,淡定地拿着手机,挺着发福的肚子出去接电话,陆致沉默了好半晌,才悄悄和林知更咬耳朵,“你们法学院的老师,画风都这么清奇的?”

      “好像是他家小孩调皮,我记得上周是《极乐净土》,据说也有学生听到过《学猫叫》,”林知更说着一眯眼,给了青年一个你懂得的眼神。

      他天生一双内勾的上挑狐狸眼,不过清澈若淮水的目光,让他看起来,并不像聊斋怪谈里面的狐媚那般妖冶魅惑,更多的像是拜月的白绒毛小狐狸,狡黠纯净,透着股灵动的可爱。

      陆致被他这双会说话的眼睛一舔,登时就忘了中年大叔和喵喵喵的搭配问题,满心都是毛茸茸的,微微的苏痒,微微的柔暖。

      “差点忘了,你来找我干嘛?”林知更记起之前的问题。

      “你怎么还记着这个?”陆致不满地啧了一声。

      “你大爷,你以为我是松鼠还是金鱼?”林知更一脸哥拿你当朋友,你竟然把我当沙雕的谴责。

      “明天看你比赛,不是说好了一起?”陆致答得理所当然,皎若梨花照水的昳丽面庞上,明明白白写着,这都不记得,你不是金鱼是什么?

      “……”你的一起,涵盖得有这么广的?

      继续上课的时候,陆致没再睡觉,擎着笔翻开空白笔记本,不知要干什么。

      林知更从本子里扒拉了张草稿纸,快速写下“你要写字?”的问话,推给陆致。

      “这是传小纸条吗?”不同于林知更一笔一划的认真,陆致的笔迹有点潦草,带着种龙飞凤舞的艺术感。

      “字不错,准你写了。”

      “你的也好看,字丑不准写?”

      “你那个是新的,字不好看,写了我心疼。”

      “这个不贵。”

      “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关于本子的信仰。”

      “不懂。”

      林知更心道,你当然不懂,只有喜欢囤笔记本的人才懂,每一本从文具店淘回来的宝贝,它的第一页,必须要用最好看的字,写最有意义的内容,否则都是暴殄天物。

      “画画用,你听课吧。”陆致拿过纸条,写了这行字,便不再打扰,握着黑杆的那只狩猎者,专心画起画。

      他画的什么,林知更没看见,这个人一下课就把笔记本阖上,恬着一张禁欲的月光男神脸,说看上这本笔记本了,送他吧。

      几块前的事,林知更再穷也不会在意,他就是觉得这人怎么能用这么好看的脸,笑出这么无赖的味道。

      “作为报酬,请你吃火锅,预祝你旗开得胜,”陆致笑道。

      订正一下,还是男神笑,看这容颜多么柔和俊美,多么高贵冷淡,多么像神话故事里的精灵王子。
      林知更的嘴紧跟在视觉之后,背叛了自己早已碎成渣的节操,“比完赛再吃可以吗?”赛前吃高辣高油的食物,容易影响状态,要知道明天的比赛是省市级的,奖金特高。

      “可以,你们明天怎么去?”陆致问道。

      “拼车。”
      周六是个人赛,参加个人项目的只有社里面的五个成员。人太少,负责社团的指导老师老雷,直接大手一挥,让他们自己拼车去汪工程大,车费社团报销。

      “几个人?”陆致又问。

      “加我五个。”

      “你跟我车,他们四个容易拼,”陆致愉快地替他做了决定。

      “不好吧,”林知更不太好意思。

      “挺好的,不信你问你社员。”

      “……”问了他们,绝对是好,少一个人,不挤。
      话到这里,林知更没再多矫情,在群里发了自己明天单独去的消息,便和陆致一起回寝室取器械和比赛服。

      汪工程大和喵大学隔了大半个城市,他们一早就要出发。

      六点多的天,太阳尚未升起,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片深灰里,街灯的光,微微照透一小方黎明,温润的莹白,渗进尚未来得及褪去的暗,仿佛镶嵌在天空的萤石一般,浸润出一团团半透明的光泽。

      林知更抱着臂坐在陆致旁边,刚开始还睁着眼,但架不住某人车里暖气开得足,暖洋洋的空气,小羽毛一样挠着人的脸,一点点把那一分睡意勾成十足酣睡。

      他都没坚持到二十分钟,就仰着脖子靠在座椅上睡了,被陆致轻轻拍脸叫醒的时候,已经到了汪工程大的里面。

      车里暖和,林知更一开车门的瞬间,那点迷糊就被外面的冷风给冻飞了。

      今天似乎格外冷,都已经快八点也没见着太阳,天空依旧灰扑扑的,像是谁信笔涂了大片铅笔阴影,忘了擦去。

      “好冷,啊……”下了车,踩在汪工程大画了停车位的水泥地上,林知更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带着几分娇|喘地啊了一声。

      “你能别叫的那么色|情吗?”陆致抱着器械和比赛服,从车里出来,撇嘴吐槽道,“这里是大学,是认真严肃的地方。”

      “别傻了,我是那种不讲究的人?”林知更从陆致手里接过背袋,把剑挂在肩上,无视了那个装衣服的袋子,双手直接往兜里一插,地图炮了一波理工大学,“你看看强迫症技术宅们的地儿,到处都四四方方,跟火柴盒似得,一点都不浪漫,在这搞事儿得多不挑。”

      “关注点是这个?”陆致拎着袋子跟在林知更后面。

      “嗷,你看,楼都差不多,我都找不到体育馆在哪了,”走了没几步,林知更典型地迁怒了。

      陆致深深看了这人一眼,没说话,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人好像昨天才说过,自己半个月前刚来过一次这里,结果现在就迷路了。他搞不好是路痴。

      “看我干啥?看地图导航呀,”林知更的手依然插在兜里,后面那半句话明显是对陆致说的,“怪你停车位置不好,我只记得从东大门公交车站,到体育馆的路线。”

      已经不想吐槽这个路痴还死要面子的人,陆致直接开了喵德导航,搜体育馆。

      半路上,林知更似乎觉得刚刚那一波操作,有点不太好意思,狗子一样,一会跑前面,一会又倒退着跳回来,假装自己忙于热身,一双黑溜溜的狐狸眼,却始终偷偷挂在旁边青年没有多少表情的脸上,拿着手机的左手上,拎着衣服袋子的右手上。

      跑了几圈,见陆致真的不打算主动说点什么,才扭扭捏捏地停下跑步的动作,过去搭话,“今天挺冷的,袋子我自己拿吧,麻烦你了。”

      “嗯,是挺冷,”陆致假装看不懂这孩子的不好意思,一根根往被惭愧溺水的骆驼身上压稻草,“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气温就几度,风……”

      “……”别说了,都是我的错,林知更把左前爪从口袋里抽出来,撇过眼神艰难开口,“那个,对不起,我怕冷,把袋子丢给你,给我自己拿吧。”

      “没事,我想看你比赛,就当入场费,”陆致不在意地笑了笑,继续投下救不了命的稻草。

      “还有,原本想在你面前帅一波的,但是我路痴,记不得路,迁怒你了,”林骆驼看见好心人给他搭的台阶,彻底被愧疚压垮傲娇,继续忏悔,“还有谢谢你,送我来,还看我比赛。”

      他这人皮是皮的,最怕给别人添麻烦,认错快,态度好。

      陆致被林知更的率性蠢萌逗笑,“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有意思,你等会好好比赛,就当报答我了。”

      “我一定给你撸三个冠军回来,”被这人好脾气纵容,林知更心里只剩下,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好的人,他一定要好好表现。

      “三个?”

      “嗯,跟新人有冲突,我今年只报了三项,自选剑,枪术和太极拳。”

      “枪?”

      “长器械在燃玉他们那边。”

      摸进体育馆,林知更再一次,小小地表达了对汪工程大有武术训练馆的羡慕。

      大家都有比赛在身,对陆致的到来只是稍稍表达了欢迎,便各自去热身,做赛前心态调整。

      林知更从老雷那拿到秩序册,知道自己上午有两场比赛,先太极拳后自选剑,枪排在下午。

      “我去检录了,”被检录员叫到名字,林知更把手里的腰带往陆致手里一塞,汇报了自己的动向。

      他这时已经换上了比赛服,白色刺绣水绿流云纹的真丝盘口对襟长袖上衣,配上同色的宽松灯笼裤。常言道,人靠衣装马靠鞍,他这么一穿,看起来真有几分武林高人在现代的感觉。

      但是这种错觉,只在陆致的心里,持续到林知更上场。

      看见赛场上的林知更,他才明白,那个叫付仪的小女生为什么会跟他说,林哥这人只有在台上才是真男神,每年比赛都能迷走一大波迷妹。

      不是人靠衣装,而是人蕴养在内里的那股神韵,被特定的衣服释放出来,是林知更练在骨子里的精气神,撑起了整套服装的气质。

      站在场地上的林知更,一扫平时不说话时候的咸鱼状态,双目微睁,精光含而不露。

      云水禅心的音乐渐渐响起,台上青年也开始动作,每一招看似轻盈,又暗含气劲。刚柔并济,阴阳互生,周身节节贯通,仿若毫无凝滞的山涧细水,柔而不弱。

      陆致身为外行人,也能品出其中浑然一体的美感,神意相合,行随意动,看林知更的比赛,是一种享受,他不只是比赛,更是在表演,在传达一种悠然而有力的意念。

      台上青年稳稳分腿定在空中,台下陆致身边传来小声碎语。

      “林哥的分腿简直完美,看他都不抖的,”这是付仪。

      青年左分脚结束,一声响亮拍脚,快速由极静转向极动,继而又在下一个动作,恢复了先前缓而不凝的架势。动静变化张弛有度,丝毫不让人觉得快慢相接之间有任何卡涩,反到有种那一快一慢,正是阴阳二气交界爆发的感悟。

      “卧槽,看这个转身拍脚,稳得一匹,”旁边不知道那个大学的学生甲赞道。

      “这单边下势的重心也没谁了,林知更就是个妖孽,怎么稳住的?”学生乙跟在他后面赞叹。

      陆致听不懂他们的专业术语,但是不妨碍他听出来那是夸林小猫的话。

      四分半钟,如此短暂,台上青年收势的时候,陆致理智觉得这套动作至此已经圆满,情感又觉得意犹未尽,还想再多看一会。

      “好了,太极项目,稳了,”在林知更朝四面敬礼的时候,喵大带队老师老雷,还没听到分数,就已经在秩序册上打了个勾,视第一为囊中之物。

      老雷得意的时候,旁边的学生甲也在作评价,“好了,今年第一又没了,喵大又派林知更这个bug,明明是乙组实力,非跟我们拼甲组。”

      “没办法,听说他是业余的,真希望这个bug赶紧毕业,”学生乙提出小小的愿望,有这个大神在,他们都把第二当第一争。

      “别提了,我们校今年听说林知更又来,大佬都想弃权了,”这是路过的某学生丙。

      听他们夸林知更,陆致心里也泛起莫名的得意,好像夸得那个人是他,哦不,大概比夸他自己更让他开心。

      林知更回来的时候,脸色一片绯红,呼吸也有些急促,看样子刚刚那套拳,其实是很耗体力的。

      “坐下来歇会?”陆致给他倒了杯热水。

      “现在不行,”林知更接过小杯子,一开口都是气音,歇了会才继续说,“缓一会再坐。”

      “很累?”陆致问了句废话,本以为会收到白眼,没想到对方竟然认真回答了这个问题,“嗯,看着不累吧,太极就是自己跟自己打架,我现在手脚都在抖。”

      林知更说着,还把握着茶杯的手举给对方看,杯盏里的水随着他手的微颤,荡出圈圈水纹,明灭了头顶的灯光。

      等林知更歇好,陆致一面给他披羽绒外套,一面问道,“剑是什么时候,会不会太累?”

      “没事,”林知更身上只穿了薄薄一层真丝比赛服,哪怕体育馆开了暖气,也还是透心凉,乖乖地站着不动,任人给他裹上一层羽绒,“以前训练比这苦呢,有时候一上午能轮到我四套。”

      青年说完,便披着个空衣服筒,去跟队友们讨糖吃。

      自选剑和枪术的比赛,林知更都穿着白色短袖绣花上衣,还扎了腰带,相比之前的气劲含混,更展现出一种英姿勃发的飒爽。

      赛场上的他,精气神十足,手眼步身法意融会贯通,器械中有神意,人心里有器械,人械合一,翩若惊鸿,婉似游龙。

      剑刃落着霜白,尖枪走着雪银,夺人心魂的白光,在绿地毯上,绽出九天落星一般的光华。

      这是陆致第一次相信人真的会发光。

      这种时候的林知更可以用美来形容,美得锐利,美得灵动,美得不可方物,美到他不想移开眼,忍不住去思索,人为什么会有这么优秀的?

      从赛场出来,已经是下午五点。

      冬天天黑得早,今天本来就阴沉,天色更是早早的染上一层墨蓝。

      抬头看见灯光里的亮点,林知更呵了一口白气,说道,“真下了,怪不得这么冷。”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陆致站在灯下,湖水一样的双眼盛着光,晶莹剔透,仿若价值连城的珠宝。

      “我酒量酒品都不行,这样也可以的话。”

      过早下下来的雪,都存不住,但是很好看,没有苍茫一色的冷厉,多了份轻歌曼舞的自由。

      晚来天雨雪,愿与君共翩跹,这种时候,不如暂且先忘了迷宫的事,好好佐了良辰美景下酒。

      陆致听到青年回话,笑得眉眼弯弯,缱绻了一瞳星彩,让背后的路灯都黯了光泽。林知更没来由就想到,这个人迎接他下场时候,比烟火更灿然的璀璨笑意,明艳美丽到移不开半点眼神。

      原来人的眼睛真的会发光。
      这是林知更在墨蓝悄悄染上天边时候的感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今日天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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