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罗》沐雨猫

13、我不是我没有

　　和陆致谈话之后的感觉更奇怪，知道了一些东西，不知道的却更多。

　　圆的面积增加了，可是接壤的未知也变得更多，每多知道一点，都更觉得自己像是走在覆了一层冰盖的河流上，猜不透冰的薄厚，看不清河流的缓急，每一步都战战兢兢，生怕那一层坚实，不过是心里错觉伪造的太平。

　　林知更第二天起了个早，准备去图书馆查一点资料。

　　在公交车站等铭刻着无数学长学姐血泪的25路时，林知更又遇到昨晚那个撞破一场伪风月的女子。

　　他问过陆致，知道对方叫刘洁，二楼1303室住户，目前独居，没事喜欢找陆致给她画刺绣花样。

　　刘洁约摸三十来岁的样子，一身质感偏向廉价的藏青条纹职业套装，脸上化着浓重的职场妆，色调偏白的粉底有些厚，看不出她本来肤质肤色如何，但是昨晚匆匆一瞥，看过她没精打采素颜的林知更，知道她皮肤大概已经初现老态，微微有些松弛了。

　　“您好，我是林知更，1314的住户，”林知更笑着自报家门，“能叫您刘姐吗？”

　　原本一言不发本着脸在站台等公交的刘洁，听到有人跟她搭话，掀起涂了大地色眼影的眼皮，来回打量了他几眼，才回话，“你是小陆家的那个？”

　　“……”小陆家的什么鬼？他家小媳妇吗？
　　林知更按捺住吐槽的洪荒之力，略带几份羞赧地笑道，“我跟他是朋友，昨天是闹着玩的，让您见笑了。”

　　“没事，我懂，刘姐不是那种不接受的老古董，”刘洁会错意，不在意地笑了笑，“就是你们下次可要记得关门，不小心撞见了怪不好的。”

　　不！你不懂！
　　你接受我不接受！
　　还有，剧本是小青年书生气的害羞，不是小媳妇被看见房|事的忸怩啊！
　　林知更在心里无声咆哮，剧本扭曲至此，他已经有预感，自己的断袖之名，在刘洁这里可能是永远洗不去了。

　　还没到清白之年，他的清白就已经在故事开始以前，随风远去了。

　　不打算继续纠结这个问题，林知更在等车的时间里，凭借自己多年在人类手下讨善意的经验，八卦了一些分寸内的问题。

　　他觉得刘洁和游戏里的形象反差实在太大，说不定在她身上会出现什么突破口。
　　迷宫里的她是个怼天怼地的凶悍女强人，现实里，不说唯唯诺诺，但眼尾唇角略显下垂的弧度里，还是写了不少逆来顺受的苦意，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能让她展现出两种不同的人格。

　　据刘洁说，她其实还有个在老家那边读小学的儿子，她目前在11站路之外的黄金店上班，靠她一个人工资供她们母子的所有花销，租蔷薇公寓就是因为便宜。

　　她平日还会接一些刺绣单子挣外快，花样基本都找陆致画，林知更在刘洁夸他家陆致手巧之前，先及时嘴甜地夸了她手巧能干。

　　在丈夫问题上，林知更没敢起茬多问，从刘洁身上，遮掩不住的窘迫苦意来看，那个没有出现在已经生儿育女的妇女口中的男人，可能不是死了就是离了。
　　这两种情况，就结果而言，有时候没有太大差别，都是再也和自己风雨无关的人。

　　“还是你家小陆好，虽然话少，但是手脚伶俐，再说哪有什么能干啊，都是逼出来的，”刘洁牵起嘴角笑了一下，不过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依然苦涩得像是隔夜的茶，暖不热的生活在深褐色的茶水里沉淀，变成毛毛沙沙的茶锈，遮了多少那时曾经。

　　“……”抢了手巧，躲不过伶俐。
　　行吧，陆致是他家的小媳妇，林知更已经懒得和这个张嘴闭嘴你们家什么什么的人，辩解他和陆致的关系。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是非之地本来就应当注意，可惜他不单纳了履，还整了冠，孤男寡男共处一室，做了宽衣解带，还做了肤泽相亲。

　　“有时候，不低头就是赢了，”能一个人坚强在大城市养活自己和远方的孩子，就已经很了不起。
　　说到最后两个字，林知更笑意更浓，他那双眼睛，永远不沾尘埃似得通透，一笑，就像无害的阳光，明亮而不刺眼，看着就让人错觉一切都会如梅雨季那般，只要熬过漫长的阴雨，终究会见到阳光，蒸干所有的泪水，酿得往事透明。

　　刘洁跟着笑道，“年轻就是好。”

　　年轻不是没有磨难，而是那些磨难都不及青春的风华正茂。
　　然而，就像王小波说的，21岁那年是一生的黄金时代，总有好多奢望，总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什么也锤不了自己，但是生活本身就是一个慢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一天天消失，最后只剩一条挨了锤的老牛。

　　“刘姐也还年轻，心不老，80也还是小姑娘，”林知更故意用拙劣演技，假装自己听不出背后的沉重，“我妈说，女人要学会自己惯自己。”

　　林知更虽然自诩比悲观主义更无望，但在他的美学里，在这种早起的晨，毒鸡汤配不上天边的云。

　　“会自己惯得，都是没人疼的，”刘洁似乎比他更丧，八点的晨光都没擦亮她的眼。

　　“我的车来了，小陆家的，我先走一步了啊呀。”
　　远远地看见154路公交，刘洁跟在一大波和她一样没精打采的人后面排队，临告别前，还不忘发挥邻里友爱，“你的眼，不是小陆那孩子打的吧？”

　　“不是，”林知更在她这已经自暴自弃，张嘴就跑火车，“别人说陆致不好，我打架打的。”

　　图书馆的借阅室一如既往的清冷，暖米色的晨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为书架和排列整齐的书，覆上一层藕粉香纱，纸质书和樟脑独有的甜韵，在空气的静谧里淡淡焚香，抚平谁的一池心事。

　　轻手轻脚地穿过空无一人的书架，林知更在心里感叹了，大家也许真的是来大学混文凭谈恋爱养老的，居然放着这么庞大的宝库空置。

　　他不知道其他大学如何，反正喵大学的传统就是这样，平时养老院，考前疯人院。

　　喵大学修得漂亮，公园一样，仿欧式的建筑，随手抓一把空气，都能摸到荷尔蒙的浪漫，时间在每一片香樟叶的弧度里停驻，安逸细细孕养着所有师生的养老情怀，恋爱的红玫瑰，也热情洋溢在每一条小径。

　　常年泡图书馆借小闲书看的林知更，每学期都会亲眼见证一番图书馆的温差。

　　平日里人烟不盛的地方，一到性命全靠空调奶的期末时节，瞬间就变成千军万马必争之地，素常不见人的选座系统，能在开馆之前就排上一大串人。

　　林知跟对着借阅系统查找自己需要的书籍，一面腹诽，这种反差说不定是对应试教育的最大讽刺。

　　越清冷，越火热，越嘲讽，对教育，对学生。

　　也许所有普通人，都喜欢在一生最美好的时光里，蹉跎岁月。
　　书目编号抄完，林知更又释然，普通人之所以普通，也许正在于他身上的人类的劣根性，这一点他和所有的普通人一样，只不过平庸得各具特色。

　　关于日常忽然穿越到某个游戏里的网文，他看了不少，这次主要是来借阅其他乱七八糟的资料，比如花语、迷宫、怪物之类。
　　不管这些有没有用，至少聊胜于无，多看一点，总能加一点心里安慰，假装自己已经努力了。

　　601……601/2……

　　一一点着书脊上的标签数过去，林知更的书单上，有好几本带有“迷宫”字样的悬疑推理书，他想学习学习悬疑大佬们，都是怎么走迷宫的。

　　网上多到烂俗的穿越游戏文，主角大多都是一身挂，文里充满着离奇的妄想，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谎言，以前为了打发时间，看爽文比较不废脑子，但现在他需要的是迷宫求生技巧，毕竟万一他一不小心玩进死胡同，不会有作者大人给他开金身救驾。

　　再者，林知更的心里，其实对那些喜欢安排人穿越进某些生存游戏的作家，有一种微妙的，源自感同身受的不满。

　　危险落在别人身上是热闹，落在自己身上就是灾难。

　　至少，他亲自进了一次游戏的感想是，很差劲，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其他人会如此热衷生死危机，可以的话，他很想跟其他有志于此的人交换一下。

　　他对现状很满意，成绩好，适应性能力强，在前方等着他的，不能说是光明无限的锦绣康庄，至少也可以算得上一片可以预见的平坦。

　　这种对生活没有任何不满的情况下，他真的不想被搅和进去什么惊心动魄的神奇世界。

　　原谅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热爱安逸的，并且没有任何野心的死宅男，不适合跌宕起伏的经历，玩不来轰轰烈烈的人生。
　　人生于他，一生顺遂，无风无雨，平平淡淡，才是静好。

　　迷宫推理文分类相近，图书编号也连着，林知更没走出两个书架，就已经凑齐要在第四书库借阅的《迷宫森林》、《迷宫》、《移动迷宫》，剩下的《中外花语花趣词典》和《自然史》在第三书库。

　　《自然史》放在书架的最高一层，林知更伸直了手，也没能够着书脊，悻悻滚去找小矮梯时候，他莫名就想到陆致那个大高个，那人比自己高了快一头，胳膊也长，估计一伸手就能取下来。

　　最近的三层小矮梯，被一个胖胖的男生坐着。

　　男生带着板材方框镜，一身黑色印红字休闲装，右手捧着本书，缩了两条圆鼓鼓的腿，脊背团出一道圆润的弧线，半靠着墙角，蜷坐在快褪色的红漆木矮梯上。

　　阳光穿过装饰用的屋檐落在书页，反射出一整页发亮的米白，林知更微微眯了双眼，对他这种在阳光下看书的做法，表示了不赞同。
　　哪怕冬天光线温和，现在书籍印刷也都用了微黄的护眼纸，但在阳光下看书，盯久了，眼睛还是容易疲惫发酸，再看其他地方，也会出现红绿斑驳的视觉光圈。

　　“同学，你要用这个？”
　　男生在林知更转身去寻其他矮台阶之前，小声开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体型偏胖的缘故，男生刻意压低的声线，带着温柔的磁感，很像是女孩子们最爱的低音炮嗓。

　　“不用，我去找其他的，不打扰你，”林知更回话声音也是小而轻的，图书馆礼仪第一条，就是保持绝对的安静。

　　尽管对方已经拒绝，男生还是快速站起，把小台阶让出。

　　男生站起来，林知更才发现对方比他稍矮，但体重远超他，目测接近两百斤，看他笔直站着的样子，就会想到古代青楼的台柱子，他长得是真像柱子，还是非常结实有安全感的那种，粗壮得均匀。

　　本着礼貌，林知更没多打量对方，微微点头致了声谢，便直接搬走梯子，脱了鞋踩上去，取下自己要的《自然史》。

　　还小矮阶的时候，青年无意间撇过男生手里的书。

　　视线一接触到黑色封皮上，那个拿着黑色礼帽的红衬衫光头佬，他就知道书名必然是《世界怪物图鉴》。
　　这本书他曾经在最中二的年代里，为了证明超自然生物的存在，仔细研究拜读过一番，当时他还认真参考了不少传说书籍，可惜最后结论是，作者在一本正经地沙雕胡扯。

　　“你看过？”男生扬了扬手里的书。

　　“嗯，语言很有意思，”林知更选择了相对委婉的用词，他实在想不出这本书，除了括号里面的吐槽，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地方。

　　“真难为你能挑出来优点，”男生不算白的圆盘脸上，鼓起两团笑意，原本只能算是胖的面颊，看起来竟有几分肥腻的感觉。

　　“……”没有优点你不还在看？
　　林知更心里吐槽，面上还是保持微笑，“关于哥斯拉的地方，都挺……不错。”原本他想说沙雕，但是对方正在看，随便吐槽怪不礼貌的，话都到嗓子眼里又给咽回去。

　　他至今还记得书上如何用探究性的学术语言，介绍霓虹国每两年就要遭受一次哥斯拉肆虐，以及如何在怪物行为特征一章，采用插图加小括号的方式，图文并茂地说明怪物打斗会不择手段，比如，哥斯拉就对金刚使用过攻击命根子的阴招。

　　男生没再出声，林知更也不是会没话找话的人，轻轻说了声他还有书要找，便绕过书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