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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黄下芹的疑点二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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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李妮妮听了王地的这一番话后沉默不语。的确,从这个方面看黄下芹脚下的高跟鞋实在是太说不通了。但她想了一下后,提出了自己的假设:“会不会是因为阿芹受到了过度的惊吓,从而导致了她大脑一片空白,无法回忆起自己当时的所作所为。而为了回答我们的询问,造成了记忆错乱,把以前的行为错误地认为是事发时的行为,这种情况很常见。我想当时是这样的:阿芹一回到家,还没来得及换鞋,首先就看到了李明利躺在床上,并且也看到了李明利胸口插着的水果刀,惊慌之下马上跑出了家门。这样的话她脚上仍然穿着高跟鞋也是说得通的。”
“说得对,说得对,我也是这样想的。”杜一凡点点头,他对李妮妮的看法十分赞同。
“还是从黄下芹当时的心理状态出发,你说的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发生的。”王地很快就否定了李妮妮提出的这种假设:“黄下芹到刑警队来诉苦,是因为李明利这两天对她的不管不顾,冷漠了她。如果是因为家庭暴力的话让外人知道这还可以理解。但仅仅是因为对方不再理会自己,就大张旗鼓地到处诉说,说真的,这只能是自取其辱,只能让外人认为是这个女人自己没本事去拴住男人的心,丢的是她自己的脸。我想很少会有哪个女人这样做。当然,不同的人对同一件事的看法是不一样的,总有特例存在。或许黄下芹就不认为这是什么丢脸的事,让别人知道也没什么。但起码可以说明一点,就是他们俩的关系已经降到了冰点。再想想黄下芹离开警局时的那种迫切心情,我想李妮妮也是感同身受的。那么你觉得黄下芹到家后的第一件事是先打开电视去看她心仪已久的偶像的专访呢?还是先去看看那个躺在虚掩卧室门后面的让她在外人面前丢尽了脸面的李明利?而且就算是她偶然间瞟了一眼,即便卧室门是打开的,但只是站在客厅看过去无论从什么角度都只能看到床尾,根本看不到床头。”
王地的这一番分析让李妮妮陷入到沉思之中,但对杜一凡来说这已经超出了他大脑的服务区。他把那根已经干净得像一根吸管似的鸡腿骨扔在挡板上,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行,暂且认同你的这个推论。除了高跟鞋你还发现了别的什么疑点?”
“还有就是黄下芹在医院对我们调查时的态度。其实我在去医院的路上就已经觉察到黄下芹有这些不合常理的地方,所以我也不按常规的询问那样出牌。当我说‘李明利当时并没有死’这句话的时候你注意到黄下芹的反应了吗?”王地问李妮妮。
“她突然坐起,随后就躺下了,说‘王警官,你就不要再安慰我了。’”杜一凡抢在李妮妮之前回答王地的询问。就比拼记忆力而言,他从来都是不遑多让的。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她当时的反应好像是有些不对,但又说不清是哪里。”李妮妮犹豫着说:“不过说实话,你的这句话说得也是模拟两可:理解为李明利被刀刺后没有死也行,理解为黄下芹刚看到时没有死也行。。。。。。你是故意的吧?”
“你现在从旁人的角度看这句话是有这两个意思。但你如果从一个被害者家属的角度出发来看就只有一个意思:刚看到的时候并没有死!其实这句话该如何措辞我想了很久,如果我猜测对了下面如何继续,而万一我猜测错了又该如何收场。反正无论是走哪条道我都可以顺利地拐弯。”王地说到这儿狡猾地笑了笑: “现在我再来告诉你你说不清的地方是什么吧。黄下芹的这个回答说明在她的内心里已经肯定李明利死了,如果有人说他还活着的话那都只是一种安慰,只是在宽慰她。这从表面上看起来是很合理的,但其实恰恰是最不合理的。对于自己的亲人,只要是在没有得到任何确定的通知前,任何人都不愿相信他已经真的离自己而去。即便是得到了确定的通知,只要遗体还在,都希望他可能会突然睁开眼,突然会喊声‘疼’。你看看医院里那些患有绝症患者的家属,即便他自己本身也是医务人员,也会如此。他都会希望自己亲人患的不是绝症,是医院的诊断错了,即便是诊断对了也希望医学能在这几天取得突飞猛进,绝症能像感冒那样轻易治好。哪怕是患者最后临死前的回光返照,都会认为这是奇迹在发生,亲人已经脱离绝境了,兴奋地去通知主治医生,奔走相告。其实这在旁人看来这就是一个编制着谎言的美丽的梦,但没人愿意去打破它。或许这也是家属自己给自己编制的梦,自己也不愿去打破它。在巨大的悲痛来临而自己又无力阻止的时候,任何人都会失去理性,都只会沉浸在自己美好的愿望中。所以按黄下芹之前那种痛不欲生的精神状态来看她当时的反应不应该是那样,正常的反应应该是在听到我说李明利还没有死的时候,挣扎着要下床,嘴里急切地问‘他在哪儿,他在哪儿,我要去看他。’”
李妮妮听到这儿没有说话,此时黄下芹的印象在她的心里已经一落千丈。
“接下来黄下芹的反应就更不寻常了。当杜组在介绍人的致死表征和死后尸体变化过程的时候,我作为一个旁人都感觉实在是有些听不下去了,更何况是作为一个被害者家属?可你看黄下芹当时是什么反应?她只是低头抹着泪,连抽泣哽咽的声音都没有,也没有进行阻止。与其说她当时还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中,倒不如说是她正在聆听杜组详细的讲解。”
“其实我昨天说得还不太好,讲得太笼统,没有全面铺开。。。。。。”杜一凡听到这儿忍不住打断王地,对自己的表现谦虚地做出总结。
“你还好意思说啊?”李妮妮想起杜一凡和王地昨天在医院的所作所为就难以忍受。即便是黄下芹真的是像王地说的那样是杀害李明利的凶手,但当时杜一凡说那样的话从某种程度上来讲都和黄下芹一样,毫无怜悯之心,没有人性!
“我只是想稍微提一下看看黄下芹的反应,点到为止。但没想到杜组会顺势而为,直接挖掘到理论的最深处。。。。。。”王地看到都已经把缘由说得这么清楚明白了,但李妮妮仍然还是一种不依不饶,深恶痛绝的态度,赶紧先把自己从与杜一凡同流合污的境况中择出来,把自己善的一面展现给李妮妮看。毕竟想和杨华套近乎还需要李妮妮这个中转站,还需要她在杨华面前替自己多多美言几句。
“你别说他,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李妮妮回过头,狠狠地瞪了瞪王地。
“我。。。。。。”王地一时语塞,不知从何说起。
“你说了半天,听着太费劲。还是直接说说你认为的真相吧。”杜一凡和王地不一样。他完全不在意自己在李妮妮心中到底是什么形象。因为那本就是一个痛苦和破碎的心酸故事,故事里的反面人物不仅是李妮妮,还包括警局上上下下的全体警员!当然技侦科的小黄还有半个王地除外。
“真相就是黄下芹在来公安局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她有十足的把握李明利会在她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死亡,而且李明利的这种死亡是即时的,是在有伤害行为后才发生的,就像用刀直刺心脏。并不是那种伤害行为做出后还要延续一段时间才出现的死亡,比如投毒,捆绑后割破血管等等这种情况。当然她具体是怎么做的还要看小黄的现场勘查报告后才能确认。所以我们所看到的和她所说的我认为都是真实的,如果你从她正在预谋杀害李明利的这个角度出发就可以发现她的所作所为都是完全说得通的:找个和李明利有感情纠葛这个虚无缥缈的借口让她出现在公安局,和李妮妮相见恨晚的聊天让她有充足的时间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以避开家中正在发生的杀人惨案。回家后的第一件事是推开卧室的门看看躺在床上的李明利,这是为了确认他是否已经死亡。去厨房的冰箱里倒水喝是为了平复一下计划成功后自己激动的心情。打开电视调台是为了证明自己回家确实是为了看专访。至于电视上到底有没有直播这都不是问题,因为她随后就可以以晚饭时间到了想和李明利一起去买菜为由来发现李明利死亡的这个事实来解释自己没找到。冲出家门呼叫,让别人帮她拿手机再帮忙放回去是为了让人认为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惧怕再次看到血腥场面的弱女子更别惶谈她是真凶。直接给李妮妮打电话是为了进一步拉进她与李妮妮之间的距离,最大限度地博取来自警方的同情。说李明利没死的话根本骗不了她,因为她当时本来就已经触摸到了李明利冰冷的尸体,确认李明利不再有存活的可能。仔细聆听关于死亡时间判断的依据,是为了从警方权威人士那里和自己之前在书上看到的相印证,以进一步确认李明利的死亡就是发生在她还在刑警队的那段时间。至于刚才我们大费口舌讨论了半天的换鞋问题,我认为黄下芹进屋后根本就没有换。换鞋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保持室内地板的清洁吗?可这对当时的黄下芹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了。因为在她进屋第一眼就确认了李明利已经死亡的情况后,她就知道过不了多长时间屋里就会涌进大量的人,包括热心的邻居和出现场的警察,地板干不干净都已经不再重要了。”王地说完后看了看眼前那两个正在仔细聆听的人,扒了口饭。
“从我对黄下芹的接触过程中我感觉她是一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心里想什么都会表现在脸上。像她干了这么大一件事居然直接就给你发现破绽,她为什么不稍加掩饰一下呢?只要她把她平时的一些正常行为说出来或做出来我想你也不会怀疑到她了吧?”李妮妮疑惑地问。
“一个人在做一件平常的事和做一件犯法的事特别一件很可能会掉脑袋的事的时候心态完全是不一样的,尤其是初犯。他的行为会自然而然地表现出一种过分掩饰。比如你的行李里放了一袋面粉去机场过安检你会表现得很坦然,很从容。如果在你的行李里放了一袋白粉呢?几乎所有的人都会表现出紧张的情绪,只是程度上或轻或重而已。如咽口水,冒虚汗,腿抖,甚至紧紧地抓住行李,丝毫不敢松手。这些表现在有经验的缉毒人员眼里简直就相当于直接告诉他:我这儿有毒品,你千万别来查我!黄下芹也一样,她不可能做得到平时表现的那种从容,而是因为过于想不被怀疑反而用更让人怀疑的行为去掩饰。当然还有些事她本来就不想去掩饰的,比如说对李明利死亡时间的具体确认,她本来就很想知道我们警方确认的时间和她计划的是否真的一致。这一点她已经从杜组那儿得到了充分的肯定。如果我判断没错的话,她现在根本不怕我们怀疑她,因为李明利被刺死的时候她有不在场的证据,而为她作证的人恰恰就是我们自己!”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是她做的,现场肯定就会留下痕迹。等小黄的现场勘查报告出来就可以证明她是真凶!如果小黄的报告不能证明的话必要的时候我再亲自去重新勘查一下现场,一定能抓住她的尾巴。”杜一凡听了王地的结论后对黄下芹是凶手的这一点深信不疑,虽然他还是有些云山雾罩的感觉。在他对刑侦工作的理解里,只要凶手明确了下来,要找到相关的证据并不难,难的是在一堆证据里如何分辨出谁才是凶手,而这一点恰恰是王地的强项。所以他认为他和王地简直就是绝配!是强强联手。
“我觉得事情并没这么简单。黄下芹肯定隐瞒了一个重要的环节,当然她也不可能告诉我们这个环节。那就是她是如何控制水果刀在她离开后隔了一段时间才刺进李明利心脏的。我想肯定是一个她自己弄的什么定时装置,而这个装置现在已经被她彻底销毁掉了。她完全有充足的时间来做这件事,她只需要说这段时间她是在电视上调台找专访来掩盖即可。而且她也不怕留下什么痕迹,因为所有出现在现场包括在李明利身上的痕迹或指纹她都可以说那是她在确认李明利是否死亡时留下的。”王地忧心忡忡地说。
“怎么这起案子又是这样!”李妮妮烦恼地挠挠头。自己刚刚入行,本来还想踌躇满志,意气飞扬地大干一场。没想到刚学会剃头就碰到个络腮胡子。不,应该是两个络腮胡子,而且还是胡子和眼睫毛连在一块的那种:“朱巧玲的案子就听华姐讲有个疑似绑架案隐含其中说不清楚。这回李明利又有个什么杀人装置说不清楚,而且还都是只有案犯招供我们才知道。地哥,你推理的到底靠不靠谱啊?”
“就目前而言也只有这种说法才能把所有的疑点串起来,除了你说的这两个关键点有待证实以外。”王地耸耸肩:“当然这很可能会是两座大山,我们永远也翻不过去。”
“那黄下芹的杀人动机总能确定了吧?”李妮妮问。
“当然可以确定。杜组在李明利死亡现场时就已经确定了。”王地说到这儿看了看杜一凡:“财杀。”
杜一凡狠狠地点了下头,很谦虚地附合:“当我在看到李明利尸体的时候。。。。。。不,更确切地说是我在听到他死讯的时候。。。。。。甚至还要更早一点。。。。。。我就已经确定了李明利会死于财杀。。。。。。李明利是做生意的,攒了不少钱。。。。。。但是黄下芹真的能继承李明利的财产吗?或者她偷偷地为李明利买了人生意外险?。。。。。。”
“黄下芹还真能继承李明利的财产。” 王地喝了口汤,神情有些暗淡:“今天早上我又跑了趟民政局的婚姻登记处,他俩前天刚刚领了结婚证。复印件我都拿回来了,就在抽屉里。”
“你私自去调查为什么不跟我说?”杜一凡听到王地居然敢背着自己独自去找物证,一点都没有把他这个领导放在眼里的意思,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当着外人的面就开始严肃地批评王地:“分析推理的事你不和我说倒也罢了,那都是虚的,本来就是你份内的事。我主要是把握方向,掌控大局。但呈现物证到专案组的面前是作为我,我这个组长的工作,你怎么能背着我呢?万一你跑错了单位咋办?”
“是,是我考虑的不周。”王地虚心地接受了杜一凡的批评。在外人面前,或者说根本就在他的内心里,团结一直都是取得胜利的唯一法宝,这是他这几年在缉毒队获得的宝贵经验。如果一个集体各自为政,一盘散沙,哪怕个人的能力再强,仍然是不堪一击的。虽然杜一凡的分析推理能力像坨屎一样,但他有着令人恐怖的记忆力和丰富的专业知识。虽然他小便宜占得可谓丧心病狂,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仍能维持住自己的底线,对犯罪嫉恶如仇。世上本来就没有完美的人,其实每个人都是被上帝咬过一口的苹果,都有自己的缺点,也都有自己的优点。没必要为了某些不足而轻易去否定一个人,把原本是同一战线的队友推到自己的对立面去。当然也不能为了团结就一味地忍让,有些事该说还得说:“我走的时候跟你说过我要去民政局婚姻登记处,问你要不要一起去。你只是道了声‘恭喜’然后问我啥时摆酒,我当时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
“哦。”杜一凡这才想起原来王地早上说去民政局原来是去干这事。当时他没细想,只是以为他是要和杨华去登记结婚呢。这可不能怪他,谁让昨天原本凶神恶煞的杨华一到医院看见王地就变得小鸟依人一般的温柔呢?还以为这两位已经在谈婚论嫁了呢。
“这事我暂时就不和你计较了,下不为例。”杜一凡的脸稍微红了一下,但马上就恢复了正常:“你抽屉的钥匙呢?我鉴别一下那张复印件的真伪。万一你把名字复印错了呢?现在的复印机质量不是很靠谱。。。。。。”
“行,我这就和你一起去。”王地站起身,把自己碗里的饭往李妮妮的碗里拨:“李妮妮,你还没吃饱吧,给你点。”
李妮妮并没有阻止王地把他吃剩下的饭倒给自己,而是在木然地想着心事。王地刚才的这番推理带给了她很大的震动。她觉得自己要想当好一名刑警还得刻苦钻研,光靠华姐的照顾肯定不行,还得自己有真本事。虽然说天赋决定了一个人能够达到的高度,但后天的努力同样也很重要。王地不可能天生就是警察,他的这一套本事肯定也是慢慢磨练出来的。希望他能够随时都点拨一下自己,从他身上沾点荤腥。
“地哥。我早就看出你对华姐,啊,不,对嫂子有意思了。你看,她的好习惯你这么快就学会了。我会转告她的。”李妮妮一边把碗里的饭压平,一边开始攻心。
王地一愣,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听李妮妮话里这意思,她这个红娘正在帮自己搬翻墙头时所要的梯子。
“嫂子的为人你是知道的,狠起来那是十个黄下芹都不能比的。如果你有什么对不起她。。。。。哼哼,你整个人将均匀地分布在这些小伙伴家的地板上提供营养成分。”李妮妮威胁性地用筷子挑起几粒米饭向王地扬了扬。但马上又换了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当然,这都是我一句话的事。”
“你就直接说你什么意思吧。”王地心惊胆战地问。他感觉李妮妮这个红娘掌握着自己的命运,她随时都可以决定墙头那边是小姐家的后院还是动物园的虎山。
“我希望能跟着你一起办案。”李妮妮简洁明了地说:“正式编制到九组吧。。。。。。”
王地差点被反上来的一口气噎着,没想到她能有如此大的胆量主动往火坑里跳!震惊之下回头看看杜一凡,这事他可做不了主。
“我理解你积极追求进步的决心。但九组不是想进就能进的,对业务能力要求异常严格,必要的组织程序还是要走的。你可以先作为。。。。。。至于欢迎仪式嘛。”杜一凡罗里巴嗦地讲了一大堆的废话后这才转头看向王地,图穷而匕首现:“你张罗一下。街对面新开了一家海鲜城,那味道。。。。。。闻着都香。”
“既然杜组已经发话,那我也没啥说的。在正式任命之前,你暂时就是九组的编外成员,可以和我们一起办案了。欢迎你。”王地没等杜一凡说完请客的事直接就向李妮妮伸出了热情的手:“九组的命令对你有效吧?”
“那当然,那当然。”李妮妮高兴地握住王地的手:“坚决做好你的副手。”
“嗯。”王地点点头:“先交给你一个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去向杨华请个假。我和杜组要出去调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