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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YOU NEVER CAN TELL(2) ...

  •   蒋浔很想念妈妈,这没错。但她有的时候也不太想见到妈妈,这也是事实。因为妈妈并不了解她,在不了解的情况下也拒绝尊重她。任何时候咣得一声开门,不管她在干什么;翻看她的日记本搞得她想用密码写日记。妈妈爱自己,她知道,但她讨厌这些肆无忌惮地侵犯。所以她想走,想远走高飞。有的人就是不适合在一块儿呆着,保持距离就看不见尖刺,尖刺也扎不到彼此。

      国庆的第二天早上妈妈回来了,一大早先是在家里叮叮咣咣地收拾自己的行李,再把蒋浔从床上掀起来吃早餐,询问备考的情况。蒋浔想起何源说得话,沉思一阵,向妈妈委婉地提及此事,妈妈想了一想,立刻开始拿起手机找人。问了一个小时,当机立断让谁谁谁马上来见面,没问题就拍板,然后今天就可以去买菜。

      妈妈说,我这次可以陪你到六号!蒋浔努力挤了个笑容,不知道为什么也没觉得非常开心。她本来想说和妈妈去哪里玩一玩,就在周边,甚至叫何源开个一百多公里车去吃双皮奶,但妈妈继续开始忙,连保姆来了确定好晚上就带她去买衣服等等都决定好了。

      雷厉风行,都是她妈妈的,她总是服从的那一个。第二天,她妈妈咣得进门,听见她在听的歌,开始细细碎碎地叨念她不务正业浪费时间听歌有时间听歌为什么不听英语练英文,她简直不想反驳,这就是英文歌啊!或许是见她面带不屑的样子,妈妈加大火力,从英文成绩的不进步等于退步说到数学成绩无改善浪费补课,归结到蒋浔根本不了解学习和高考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爸爸妈妈,没考好怎么办,你就会和我手下那些XXXX一样,和七叔祖家的阿照表哥一样,怎么可以和他们一样呢……

      蒋浔最讨厌她妈妈举这种例子。她认为这都是母亲不了解自己,才会把自己和那些不学无术不肯读书没有深度没有修养没有思想境界的人等同,自己怎么会是那种蠢货?自己怎么会是一个一无是处跑去合资发高利贷的人?她觉得这种说话方式和逻辑并不是所谓“我告诉你你就不会成为那种人”,不是告诫——何况告诫本来就有指涉说话对象有这种倾向的含义。

      她总是觉得母亲这是对自己的不信任,甚至对自己的人格的怀疑。

      加上面前数学卷子真的加上快节奏歌曲都做不出来,她气得不行,和母亲大吵起来。直吵得母亲都躲着她不跟她犟了,她还是生气,感觉在家里一分钟也呆不下去,竟然收拾了包,出门去了。在楼下公交总站,随便上了一班车,戴上耳机,缩进座位。想看看自己离家出走,母亲什么时候会联系自己。反复看手机看了一个小时,妈妈都没打电话,她更生气了,再不看手机,只是任由音乐播放。阳光照在身上,车内开着空调,不多时她就睡了过去。

      如果人生中总要有一次坐车坐过站或离家出走才叫圆满,蒋浔完成这一成就的速度与她妈妈做别的事情的速度不相上下。她醒来,车快到一个站,她迷迷糊糊不知怎么,看见别人下车她也下了。下来才发现,晚上7点,夕阳西下,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独一无二的公交站牌和孤零零的路灯,一起下车的人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就走了,这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差点怀疑自己走进了都市传说。

      手机还有3%的电,她赶紧关闭了音乐app,看了看没有人来电,心里更觉得毛骨悚然,然后给何源发了一个定位,附上一句“快来接我”。结果手太快,定位的位置好像是附近山上的某个地方,车肯定上不去的地方,她觉得有问题,正准备重新定位,手机关机,她没带移动充。

      这下好了。

      然而何源却在半个小时后就到了她面前,宛若神兵天降。可惜见到她时,天降的神兵没好气地说:“你跑到这荒郊野地的干什么啊?”蒋浔只好如实交代了,何源听完她对母亲的控诉,摇头叹气道:“要不是我来过一次这边,我也差点要找不到了。再晚一点,天黑透了,有多危险你知道吗?”

      蒋浔低头不做声,何源见状心立刻软到底,“下次离家出走,别的都能不带,至少带上移动充!”说完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到家的时候,马路对面就看见蒋浔的妈妈在路边焦急的打电话,一下车就问蒋浔跑到哪里去了,她问遍了蒋浔的朋友和同学就差要报警了。蒋浔跟妈妈道了歉,解释了自己是如何回来的,顺便介绍了何源。蒋母见是个年轻女性,反倒放了心,立刻开出三倍的价钱,麻烦何源接下来的时间里接送蒋浔,让她可以多睡会儿。

      这等好事岂能错过,何源欣然应允。而且不出所料的是,蒋母除了希望她当个好司机之外,更需要她当个眼线和监护人。什么我接下来会很忙啊,什么蒋浔这丫头就是不爱和我们说话啊,末了1000的红包打过来,何源哭笑不得。

      她知道自己负有某种责任,而且为了维护自己和蒋浔的关系,不求多进一步但求可以多看这小姑娘一阵,她决定保守这个秘密,拿人钱财,替人办事。蒋母返回香港不久,她和蒋浔的保姆合作越发愉快,早餐她和保姆各负责一部分,整体菜谱商量着来,保证蒋浔在坐车的时候再吃早餐,再多睡一会儿。蒋浔渐渐就开始了上车再吃饭的美好日子,后来她想拒绝这种美好待遇,因为想在车上多看会儿书。何源答应,次日咖啡照旧,车上还多了小桌板一个。

      照蒋浔自己,也觉得这种日子好极了。除了几乎大过天的学习压力,生活里剩下的事情基本上都是快乐的。尤其是每天可以和何源在车上聊天,面对面是二十分钟,剩下的时间她可以在学习间隙和何源聊微信。何源即便会催她去学习,却也愿意天马行空的和她聊天,甚至有时候可以给她解决学习问题。

      她有好几次想试探何源,“问所从来”,却又羞于开口。何源到底是什么人呢?这样有才学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开出租车?她说自己不缺钱,看上去倒是很简朴,也很有才学,品行也没问题,为什么会来做一个出租车司机呢?

      何源真像个谜。越像谜,就越吸引。她想起收到的情书——那么一大沓——都觉得反感,觉得那些男生都太无聊而污浊,女生固然漂亮好看,但还是流于浅薄,只有何源才能满足她对精神世界的一切要求,而且何源的确很好看,整天地不施粉黛素面朝天,依然有干净利落的女性的帅气。

      啊啊啊啊,每到此时她就捂住脸,我在想什么!再想到好不容易找来看的《Carol》,即便觉得何源不是Cate Blanchett,也开始觉得脸烧红。

      噢噢噢噢不不不不啊啊啊啊……

      这天中午她又和同学去上次和何源喝奶茶的奶茶店。因为几乎每天都要见面,所以对意外邂逅何源她并无兴趣。哪知道和同学坐在室外拿着手机聊今天的八卦时,偏就遇到何源。对啊,何源每周五休息一天,今天还和她说应该会去一家不错的蛋糕店,问她要不要吃戚风。她望着坐在对面咖啡馆的何源,戴着墨镜,望向另一个方向,对面坐着一个留着披肩大波浪的女性,从背影看都知道身材火辣。未免未发现,蒋浔立刻和同学换了个位置。

      转过来,她能看见何源对面的女子非常漂亮。如果说美丽的确可以无耻地加减算分,那么这女子显然是蒋浔此前见过的所有美女的总和。即便是身为女性,也觉得对方太美丽,美丽到让自己觉得高不可攀的地步。

      而何源和那女子开心地聊着,对方时不时露出动人笑容。

      她心里有些东西渐渐垮塌,如木结构房屋掉下梁来,也分不清是烧得还是吹的。

      高三是如此激烈的青春,你会意识到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会第一次无比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长短。这些长短有的是可以追上的,有的是无论如何追不上的。此刻的蒋浔以为这是君生我未生,自己永远追不上。

      是啊,人家为什么非得喜欢你呢?你是谁啊。

      “蒋浔,蒋浔!”同学唤她,“啊?”“跟你说话你做梦呐!放学后你来不来?”她一愣,又看了一眼依旧挂着笑意的美丽女子,“来!怎么不来,还能让文婧那小婊子欺负人了?!”

      事情其实很小,尤其在作为成年人、以前也不止一次打过架的何源看来。一位女同学言语上对另一位女同学不很客气,原因是大家都是团委指定来干嘛干嘛的,无有级别,你凭什么指挥我?领导欲得不到满足的文姓女同学当场生了气,差点没把记分板扔到这位女生脸上——而是从她脸颊边扫过,掉在地上——然后以一百年不动摇的方式威胁道,放学别走!

      作为那位被威胁的女同学的朋友和前放学一起走对象,时常正义感爆棚的蒋浔觉得义不容辞。兴许自己去了,多一个人对方就不敢怎么样,还能起到一定的保护作用。

      更何况……她也不是那么想见到今天的何源。对,今天的。或许仅限今天。

      放学之后,何源照旧在老地方等她,半天等不到,打电话不接,想了想最近也没有什么诱发她闹小脾气的事情,实在挠头不解。她一边四下寻找,一边继续拨打电话。终于在学校背后居民区的一条小街,看见一群学生围在一起。她站在拐角,一眼就看见背对自己站在一个女生前面的人是蒋浔,头发又放下来了。

      校服这东西有时候因为不同的穿法总能反应主人的性格。规矩的,好面子的,张扬的,以及热爱当小混混的。她在背后看着,很是诧异蒋浔她们学校居然还有学生能和这些一看就是校外小混混的人勾搭在一起。躲着听了一会儿,没明白吵架的内容是什么,但大概理解蒋浔是在为她背后的女生出头,还有另外一个帮腔的姑娘,其他围在这里的人里,短发的那个大概是带头挑事的,扎了个辫子的方脸姑娘应该是来帮忙的,像带资进组一样带了一群小混混。

      看着那群小混混何源都要笑了,既瘦且萎,如同刚在网吧通宵到下午四点一样。她有点后悔没带车上的甩棍,但是拿甩棍可能也会给蒋浔造成麻烦吧?她走了过去。

      “喂!差不多得了啊!”蒋浔回头一看,发现是何源,既觉得有点尴尬,又感到得救。“多大点事儿,闹成这样有什么意思?散了散了,各回各家!”没想到挑事的文姓女生不依不饶,“你是谁?”“我是谁关你什么事?”“你在这里就关我事。”何源眉毛都要抽起来了,很是无奈地笑道:“我说,同学,这位姑娘是把你怎么了,你这么兴师动众地讨说法?”

      她还是想以理服人的,没想到文姓女生大概根本不打算解释,“不关你事,她今天非得给我道歉,不道歉别想走。”何源刚准备说,蒋浔也正准备张嘴继续理论,这家伙又补充道:“蒋浔,你也是,别觉得成绩好就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今天敢帮她,我要你知道错!”

      蒋浔气得快要词穷,何源翻了个白眼。“我说,小姑娘家家,不知好歹是吧?道歉,道你妈逼的欠,人家碍着你什么了?碍着你杀人放火还是打家劫舍?碍着你不学无术还是早恋怀孕?”她边说,还瞟了一眼旁边的方脸女生,“十八岁还没有呢就学会仗势欺人,你妈妈教你这样了?你妈妈有没有教你打架的时候抓人家头发挠人家脸?你叫什么,文静?照照吧,你脸上除了小眯缝眼还有什么和这俩字搭边儿?语文好是吗?我骂你你听得出来我用什么典故骂你吗?来试试?”

      那姑娘已经气得冒烟,大吼一声“有种你再说一遍”,身边的方脸姑娘也气急败坏,身边早有她男友的喽啰们上来了三个想动手。蒋浔觉得既紧张又刺激,望着何源比自己略高的身影依然抱着双臂不以为意,又有些担心。连打架都会的?

      文姓姑娘带头上前,想抽一巴掌,被何源抓住手腕直接给顺势扔到另一边儿去了。小混混和混混头老板娘一拥而上,何源打混混手重,一时打的人家不是脸上见血就是肋下青紫,不多时竟然纷纷倒地。方脸姑娘不依不饶,整个人又扑上来,何源劈头就是一巴掌,“这是打给你爸爸妈妈看!我看你今天回家怎么解释!不好好读书,还在外面胡混!”直把人家抽了个踉跄,一屁股坐在地上,呆了。而文姓女生躲在一旁,此刻见何源往前走了几步,便准备上前偷袭蒋浔。哪知道何源毕竟脑后有眼,转过身来,拽住文姓女生的手腕,带得人家转了个身,劈头又是两巴掌。蒋浔看着红红的掌印都觉得疼。

      “‘下作的娼妇!’打给你爸爸妈妈看!多好的女儿,养十八年就学会狐假虎威仗势欺人!道歉!道歉啊!张嘴啊!”文姓女生好像有那么点服软的趋势,何源照着她屁股上就是一脚,正好把她踹得跪在蒋浔和被威胁的女生面前,“你给我听清楚,还有你!”何源回头对方脸女生吼道,“今天的事,我一点儿不怕你们出去说,老子全部录音录像,你要觉得到局子里有优势,我就让你知道看守所三个字怎么写!”

      “至于你们!”她环视一圈现场的小混混,“趁早的滚!看见一次打一次,两条腿全部打折!”

      蒋浔正想感动地庆祝胜利,没想到何源一张臭脸对着她,严肃地说:“走!回家!”

      一路无话地送走那位一直感恩戴德又觉得气氛怪异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的姑娘,回家的时候,又堵车了。车上播放的仿佛是Billie Holiday,“…谢谢你。”蒋浔决定率先打破沉默,“咋回事儿啊?”何源问,蒋浔只好和盘托出。何源叹一口气,“唉……行侠仗义是好的,但是你也要知道,你自己的力量是否足够应对突发情况啊。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她又开始喋喋不休了,说完自己也觉得,妈的这堵车怎么还不到头啊,又继续说。

      “我哪想得了那么多啊!”最后蒋浔实在是受不了了,“好好好,下不为例就行啊,下不为例。”何源也觉得自己有点气,想着想着又笑起来。蒋浔见她软化,追问起来:

      “你笑什么?”
      “我笑那群小混混实在水平低下。”
      “你今天骂得真好,打得也好。就是,”
      “就是什么?”
      “‘下作的娼妇’是为什么?”
      “为什么?不为什么啊,那是《红楼梦》里王熙凤骂人的话。我猜,”
      “你猜?”
      “我猜那家伙到现在也没明白是哪儿的话。我倒真想知道她爸爸妈妈怎么看她那俩巴掌印,要知道我这抽人嘴巴子的功夫,当年可是…”

      她又开始喋喋不休,历数当年,可见不但不生气,还有点儿心满意足。蒋浔想追问她是否会出卖自己,但恍然想起更重要的事,她今天过得惊心动魄,这会儿胆子更大:“你,今天为什么突然那么生气啊?”

      “还让你道歉,老子看她是活腻了啊!”

      蒋浔偏过脸,想隐藏自己的脸红。

      其实何源余光一瞥,早已看到。

      到了蒋家楼下,蒋浔偏让她往前停车到僻静处。“嗯?”何源不解,靠过去想看看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哪知道立时中计,被蒋浔不偏不倚亲了一口。

      嘿!

      蒋浔只是蜻蜓点水,哪知道何源也脸红了——她这脸红有气急败坏的成分在里面,不是应该我主动的吗?!我又被这小家伙算计了!嘿!

      “你这胆子,”她说,蒋浔稍稍偏头看她,眼神里有羞怯并渴望还有点儿调皮,“越来越大了!”

      结果蒋浔笑了起来,这时她真是一个诡计得逞的小孩了。何源也一起笑起来,昏暗的路灯下,笑声的节奏和打着双闪的车灯意外的契合。“今天和你喝咖啡的是什么人啊?”笑完,蒋浔问,何源不诧异于她撞见自己,倒诧异于她进入角色之快,此前定然不少幻想两人的种种,“那是我的好朋友,开了间les酒吧。”“那…她是咯?”“是呀。”“那你…也是咯?”

      何源哭笑不得,“你刚才做了什么,你现在还问??”

      “那我也要去她的酒吧。”
      “你小孩子家家,去什么酒吧。”
      “你带我去呗。”
      “她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种小姑娘,不怕被生吞活剥了?”
      “我不怕。
      “呵,等你到了你再说这种话啊。“

      蒋浔忽然拉起何源放在变速杆上的右手,“何源,我要做你女朋友。”何源望着她的眼睛,很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有星星,于是她笑着问:“为什么呀?”“因为你了解我,100%。”

      何源想起下午和朋友聊到这件事时,朋友说,十八九,最好的时候,啊,也不算不道德。何源对她嗤之以鼻,朋友笑道,你再找我们这个年龄层的,能符合你这个浪荡生活的也没几个了,还不如找个年轻的。再说了,小女朋友不好吗?小女朋友就像养只猫,小公主一样宠一辈子,多好啊。

      蒋浔下车回家了,但不舍得走,又紧紧抱着何源。此刻何源心里回答道,是啊,特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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