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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YOU NEVER CAN TELL(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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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放一夜睡醒,一边站在难得做一回早餐的林奕楚身边给她的限号御用司机打电话。正正在路边喝咖啡的何源接到她电话,“阳光花园?……我这儿就十分钟,你放心……好,我再等一会儿,咱们八点半老地方。”挂断电话,继续喝咖啡。何源的车上有一套法压壶,和十分巨大的热水壶。她对自己的车做了改装,将这一堆东西放在不起眼不占乘客空间的地方。车是自己的,100%,车队老板是她朋友,也是拽她来跑车的人。她不缺钱,只是因为想要体验在远方的生活,还喜欢开车,才进入了这行。
虽然是老板的朋友,却从来没少过老板的钱。她稳定的老客户太多。其他司机都说何源的车是百宝箱。乘客不但能在上面发现咖啡,热水,有的时候还能发现茶包,药品,和零食。由此经常让乘客、尤其是女性乘客感到惊喜。作为一个热爱开车、车技一流的司机,何源是那种快慢都可以、刺激和安全都能来的怪物司机,因为很多人——比如陈放——坐过一次她的车,就留了电话,从此特殊情况一般就打电话问问何源能不能来。陈放一般在自己的车限号的这天,一定是找何源送自己去事务所。
八点半,她准时到林奕楚家楼下。陈放八点五十到了事务所,走着何源熟悉的小路,快过大路一倍。送完陈放,她挣钱的一天又开始了。这一天她早上跑了两次机场,不知道是撞什么大运,来去都不是空车。好不容易中午在老地方吃个饭,刚吃完又接到队友的求救电话,连忙带着工具赶去修车。两个千斤顶她就敢下车底,三下五除二,她又回去挣钱。晚上十点半,她都准备收车回家睡觉了,偏巧路过本地最好的那所高中。附近的居民楼楼下,有个穿校服的姑娘在招手。
她出于好意,就停车了。小姑娘上车,把沉甸甸的书包一甩,再把自己扔进来。何源开了灯怕她撞着,没想到正好看见小姑娘惨白的脸。“……润府一期。”小姑娘说,手捂着肚子。何源不断从中央后视镜打量小姑娘的脸色,想了想手套箱里的确有止疼药,可是一见面就给人家吃药,还是晚上十点半,是非常可疑的行为。在红灯前,她停住,腾出手拿出纸杯。
“喂,不舒服吗?要不要喝点热水?”其实她很讨厌多喝热水这种愚蠢的说法。小姑娘抬头,看见她手里的纸杯,而她本人没回头,只是从后视镜中投来视线。她看见小姑娘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满是疑虑和防备,干脆自己回头喝了一口水。
“嗯?”她又往后递了一下,小姑娘接过了纸杯,“忍一忍,马上到了。”“……谢谢。”闻言她向后挥了挥手以示小事一桩。她压根没往后看,致力于在莫名拥塞的车流中寻找最快的路径,不知道小姑娘其实盯着她看了一阵,又看了一下窗外,才小口小口地开始喝水。
果然,等到到润府楼下的时候,水刚好喝完。若不是因为还不太熟,她可能会上去帮小姑娘拿书包,但是要那样做大概会被人当作流氓吧?她给小姑娘开了门,然后就站在原地目送背负沉重书包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
然后她就回家睡觉了。
第二天清晨,下着大雨。蒋浔睡醒已晚,看到时钟的时候她吓得蹭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慌乱地穿好衣服,拿着书包,随便从冰箱里拿了袋装面包,差点忘记门口的伞,按着电梯又跑回去拿,又来奔电梯,家里除了她之外唯一常驻的猫口强森少爷趴在爬架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幕迟到的戏剧重复。
蒋浔一边往楼下跑,一边看时间,七点四十!她迟到定了。脑海里没有想到今天要上什么课,昨天的卷子今天怎么讲,等等等等,她只想到一句课文,“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斩。”
想着想着她捂住了脸,今迟到死,打车去亦死,等死,死什么都不可啊!
她有时候觉得妈妈过于关爱自己,有时候又过于大条。比如妈妈出差的时候,基本不关注女儿要怎么照顾自己的生活,似乎女儿自己照顾自己这么些年也没出什么岔子。但是现在她高三了,为什么不能得到多一点关爱?别人家的爸爸妈妈都减少工作主动陪孩子,而自己的爸爸妈妈照旧出差,他们有上千万股票,和唯一的一个女儿。她以为这是个明确的答案,事实上的确也很明确。
唉。
“喂!”面前有一辆出租车在她低头的时候缓缓停下,竟然没溅起水花弄脏她的衣服。她惊讶地看着副驾驶的车窗缓缓落下,是昨晚那个司机,“你怎么又在这儿啊!”
“二十分钟?十分钟你就能到,你还有这十分钟把你这,”何源看看蒋浔手里的面包,“啧,昨晚上还痛经怎么可以吃这么凉冰冰的东西呢!喏,配着吃。手套箱里还有奶和糖,需要的自己放。”蒋浔愣愣地,不知如何接受这陌生好意;何源反应过来自己也许过于强势了,放软口气道:“吃那么凉的面包,不止你的姨妈要难受,你的胃也会难受的,喝点热咖啡你今天也可以清清醒醒地好好上课。喝吧。”
“谢谢…还有昨天晚上,谢谢。”何源还是那摆摆手的动作。
蒋浔果然十分钟就抵达校门口,走了一条她完全不知道的曲折小路,意外不堵,还非常平稳。什么神仙车技!她想。“那这个,”付钱下车,她又想到咖啡钱也应该给以示感谢,但不知道如何说出口,手里还捏着咖啡杯,而车门开着,雨水下落,她越发觉得尴尬,“快去吧,提前了十分钟不是正好走到教室吗,去吧去吧,再见再见!”她只好关了门,招招手与何源告别。
转过身往教室走,摸到口袋里的卡片,是何源的名片,上面有她的电话。想起何源递给她名片的时候说,“以后要是真有什么情况,打我电话,我能来一定来接你。小姑娘家家,别一个人黑灯瞎火站在路边打车。”
她想问收费来着,又觉得实在煞风景,只好说好。
她好像对世界有很多戒备。但毕竟,她不学会自我保护,也没什么人能保护她。
两天后,连续性降水过去,大晴天的中午,蒋浔和同学决心中午去稍远的一家奶茶店吃午餐。她喜欢自己家楼下那家,但是很少进去,反而都是叫外卖。有时不想见人,无论是楼下的小学生还是经常远在天边的父母,她最多想见一下早应该到了的外卖小哥。但奶茶还是好的,她经常向朋友推荐。结果今天带朋友来,她却在点餐的队伍里遇见了何源。
“你怎么在这儿啊?”何源还是那句话,“我和今天和朋友一起来吃午饭喝奶茶啊!我请你喝奶茶吧!”然后就抢着付账。何源怎么想得到自己抢付账居然抢不过一个南方小姑娘,翻天了。蒋浔很大方地介绍自己和她的朋友认识,何源判断那应该是她最好的朋友,否则不会这么自然,让自己觉得眼前的蒋浔——即便只见过短短两面,不到一个小时——依然觉得陌生。
结果她的朋友想起有样东西要给谁谁带,落在家里,拔腿就去拿,不忘拿走奶茶。蒋浔本来想请何源送,何源很抱歉地表示今天她休息,没开车出来。她无奈,看了看表,现在回去也太早的,干脆和何源坐下来聊天。
她先再三感谢了何源,何源照旧客套,继而问她今天高几,她说高三,何源又问她现在好点没有,她说好多了,“那天晚上你一个人站在路边干什么呢?”“补课啊,我数学不好。”“数学好的都是理科生。”“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理科生了?”“看样子,看气质,愣猜。”“我就是数学不好,唉。”“数学不好怕什么,进入社会之后你会发现,你要么有计算器,要么有excel。”说完哈哈大笑。蒋浔想了想方明白,也跟着一块儿笑了。
“这歌真好听。”店里放着一首爵士老歌,何源跟着唱“how I hate the October goes…”蒋浔看着她,看着她的马尾辫和线条柔和的非常女性化的面部轮廓,她鼻尖微微上翘,显得有点俏皮但又不过分精致,看着她大眼睛的眼角在哼得开心笑起来的时候也跟着沾满笑意,何源其实很好看,只是她可能自我定位只是一个出租车司机,根本懒于打扮。
“欸,”
“嗯?”
“那天我在你车上就觉得你放的歌特别好听,不是电台,是你自己的歌吗?”
“是,那么大一个U盘你没看见?”
“我光顾着吃饭来了,哪能看见啊!我没听出来是什么歌,都是什么歌啊?”
“多了去了,那天放的是爵士,雨天就要听爵士乐。那天早上,我想想啊,应该是Bill Evans。”
“Bill Evans?”
于是何源从Bill Evans讲起,讲到Chet Baker,又讲到Billie Holiday和Ella Fitzgerald,因为后者又讲到Louis Armstrong,蒋浔才惊呼“这个人我知道”,何源笑,“可算知道了。”“我听过几首他的歌,他和一个女声合唱的,应该就是Ella,呃,Ella Fitzgerald,吧?”“叫什么啊?”“《Check to Check》?”何源深表认同地点点头,“唉,我都是半夜写作的时候听电台才知道的。”“电台?”“就是那个在午夜播音乐的,给自己起个名字叫木星的,女主播。”
这回换何源惊呼了,“你也听木星啊!”
于是她们顺着喜欢的电台主播聊到了电台主播介绍过的书,接着聊喜欢的作者,再聊作者在书中提到的电影,喜欢的电影。她们聊过了三毛和阿城,侯孝贤和陈果,直到蒋浔为免迟到匆匆离去。何源诧异于蒋浔不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高三学生,蒋浔诧异于何源怎么是个什么都知道的出租车司机。
“这你都知道?”和“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成了两人在后来的路途上经常说的话。遇到天气恶劣,蒋浔会打何源的电话。偶然在路上遇到,何源会停车和她聊聊,如果有必要就送她去哪里。等到有一次蒋浔依旧是深夜补课结束,第二天就是国庆假期,她和一起补习的同学准备去吃夜半烧烤,出于安全考虑,她找了何源。而且为了保证何源接完她们还能等到她们吃完烧烤再把她们挨个送回去,她们把何源拽上烧烤桌子。
何源很久没有和一群比自己年轻的人在一块儿玩了,一眼看穿小姑娘们的想法,欣然上桌,以自己不喝酒为由,蛮横地阻拦她们喝啤酒。她看着她们身上的校服,好像看见了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觉得校服穿在自己身上是如此好看,走在路上,简直是雄赳赳气昂昂。等到不再穿校服了,她看着路上穿校服的孩子,才觉得其实不好看。青春一去不复返,她想起那些同学,想起她们如今何在。有的人性格虽然偶有小脾气,但总的来说是温婉贤淑,后来的确与纠缠许久的男友结婚,生娃和幸福来得都很快;有的人总是多情,总有种不显山露水的莽撞,她曾预言那位同学未必是她们这一群人当中最早结婚的,但一旦结婚一定是最早离婚的,果不其然,那位姑娘的婚姻只维持了半年;还有人当时一直和自己是好朋友,那种管他妈发生什么依然会好在一起的朋友,于是时至今日,依然是最好的朋友之一。
至于她自己呢?她忘记给自己做出什么预言了,也许兑现的那天会想起来,或者违背的时候也会想起来。但那种总是一往情深又向往流浪的性格,直到今天也没有改变。
她从来不觉得离开家乡有什么可惜的,她享受的是生活,不是财产。
看着眼前这群小姑娘,她努力从只言片语里对她们未来的人生做出可靠性成疑的预测。这个可能也会早结婚,这个可能会出国,这个也许比较适合从事艺术……看到蒋浔的时候,她眼神停留在她身上,什么都没想,什么也想不出。
她应该是一阵风,去自由自在。
按照蒋浔的要求,她们的车先送其他人,最后送蒋浔。后座吵吵嚷嚷的小姑娘们一个一个消失,最后剩下蒋浔,她们在回润府的路上飞驰。“你还能再开快点,”蒋浔说,“哦?”何源果然加了一脚油门。此刻车上开了电台,她们本来想一起听木星的节目,结果木星今天不在,放得重播,里面有林肇出的新歌,何源跟着轻轻唱,蒋浔呆呆地听,好像累了。一曲终了,整点广告,十一点了。“这都十一点了,你爸爸妈妈不担心你?”“……我爸爸妈妈不在家,家里只有英短强森,晚上回去,它正精神呢。”“哈??”何源略吃一惊,不过做出租司机的,光怪陆离见得也不少了,“都在外边忙?”“忙啊,我爸爸在哥本哈根,我妈妈经常去香港。”她心里暗道,那倒是怎么结的婚生的我?“你平常就一个人?这都高三了呀,我要是你妈妈至少给你雇个保姆。”
何源开始就生活问题不断对蒋浔提问,甚至喋喋不休。出于蒋浔自己的意料,她好像一点都不反感何源的唠叨,也许是她不断使用年轻人的流行语和段子,把自己做饭比作打野之类(“可你高三了,该打野还是要打啊!”),她听着听着总是笑,因此也能接受其中浅显的逻辑。
或者,还因为什么别的吗?她忽然希望何源把车开慢点。
“你别担心,我妈妈后天就回来了。”“那好啊,要跟你妈妈说说哦,这样不行。往下啥也跟不上了。不能因为闺女聪明就这样瞎折腾,万一本来是个,”“你怎么就知道我聪明?”“我这看人的眼睛,那是开玩笑的吗?真是!”“国庆你有空吗?”“有空?干嘛?”蒋浔想说陪我出去玩吧,我和同龄人有时候相处起来还没有和你在一起开心,我只有三天假期我想和你单独呆一天,但是到了嘴边却是:“我要是想出去玩,稍远一点,能找你吗?”
何源哈哈大笑,“找!当然要找!我给你八折!但你要记得提前告诉我哦!”
蒋浔上楼以后,她把车停到路边,在路边拿出藏在隐蔽处的烟,许久不抽,不晓得为什么今晚想抽了。安静无人的路边,楼下她们都喜欢的奶茶店早已关门,倒还有些深夜遛狗族。今天蒋浔把黑发散开,很是漂亮,她几乎能想象得到大学毕业之际蒋浔会变成什么样子,甚至十年之后她像自己这么大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会有多妩媚,多聪明,多成熟,多有魅力。那时的蒋浔必然带着熟透的桃子般的香气,但现在的她还是又青又脆的。半成熟的状态是不会回来的,仅在此时。等到成熟透彻,就可以酿酒了。
人到一定的程度可能会停止生长和改变,这也是何源在一直避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一体两面的是,青春终将过期,连负面的鲁莽冲动都会消失。
其实蒋浔长得很像何源以前的女友,或者说每一任女友。如果世界上有情种,大概就是何源这样吧。她爱过的每一任都是相似的,她爱她们也都是真实的。真实地为她们心动,爱的是她们身上相似的特质气质甚至于容貌,从未把她们当作任何人的替代,情史太丰富也绝不是因为热爱劈腿,不劈腿而情史丰富的人,只是感情过于浓厚又丰富。她只是稍加幸运一些,因为豁达,即便反复失败,也没有绝望。
什么八折,那是心血来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