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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EASY LIVING(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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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浔很努力地想考北京的大学,作为一个南方人,她向往北方的干燥和寒冷。她的堂姐蒋安并不这么想,因为她越来越觉得在北京快要过不下去。过不下去主要原因一是空气质量的恶劣,二就是单身得绝望。
如果找一个长期伴侣会导致自己的生活质量下降,那就不要找,保持单身,简单直白。蒋安也努力找过,后来渐渐失望,为了满足需求,便只是玩。从中关村到三里屯,也不是非常远——至少在她玩的时候,她能接受由西到东跨城。现在早已辞职跳槽,办公地点愉快地来到国贸,但她已经不想再玩。
她觉得自己老了。堂妹很开心地跟她说姐姐我要考北大,她说你来了自己在海淀玩吧。
她觉得自己的生活就像华北秋天逐渐干燥的过程中发挥春江水暖鸭先知作用的嘴唇一样,干裂,起皮,使人心烦。朋友好言相劝,不能三十不到就这样哦,于是她收养了一只小猫。三花小可爱,在她家楼下流浪了三天,深秋马上冷起来,人都忍不了供暖之前的日子,何况小猫?她心软了。
小猫来了,有时候显得动作过慢,不很机灵,她以为是饿的,后来发现好像就是天性,怎么都波澜不惊,表达它对她的爱和眷恋都是慢慢地过来蹭你。所以她给它起名叫慢慢。养了一段时间,天气较为暖和些,又正好休息,她带着慢慢去兽医那里。
她在各大平台和万能的朋友圈都看了,细致地综合了距离、服务、收费三项因素,选了这么一家可以寄养的宠物医院。她准备过去看看,没问题的话以后都这家。在点评里有人提到这家的医生素质都非常高,人美心善,耐心可靠。甚至有人加了6个惊叹号说给自家主子看病的徐医生非常漂亮。也不知道是真好看还是瞎恭维了。
店面如照片一般漂亮大方,没有招牌你都不知道这是宠物医院。因为医生在忙,先有人带她看了寄养区,舒服豪华的程度让她觉得自己是猫住在里面都要高兴死了。参观完,医生出来了,她听见背后一声喊,欸徐医生正好快来快来…便回头一看。
来个宠物医院遇到以前的炮友实在是未曾料想之事。她算是知道为啥用六个感叹号说徐医生的美貌了,她和徐曼上床的时候,她也是六个感叹号。在历任炮友之中,和徐曼相处的时间稍微长点,上床的次数自然也多点,但两个人都没有长远发展的打算。那是两年前了,她记得徐曼当时快要再次出国进修,而她准备跳槽。因为对方太美丽,技术也很好,两年来还是记得她的样子,记得清清楚楚。只是蒋安一向有个习惯,对于约炮对象,不加微信,不想知道对方私生活,一旦分手,无需考虑删除不删除的问题。
结果好了吧。也不知道今天这是该来还是不该,
“哎哟,是你啊。”徐曼先开腔了,“你也养猫了?”
别的工作人员像是突然就明白怎么回事一样走开了。蒋安有些不自在,徐曼倒是很自然地带着一猫一人走进检察区,把猫包放好,轻轻拉开,看着里面的小三花,“你叫什么呀,宝贝儿?”蒋安脑子里还在昨日重现,想起以前,徐曼也曾一边啃她的脖子一边在她耳边叫她“宝贝儿”,浑身激灵,“它叫慢慢。傻呼呼的。”徐曼望着她笑了笑,把慢慢抱出来,“哎哟,让我看看傻不傻啊。妈妈怎么能说咱们傻呢,咱们不是漂亮聪明的小姑娘吗?”
蒋安无奈地笑了,好像和徐曼分开还是昨天,而这家伙从来没有变。
“收养的流浪猫?”
“嗯。”
“运气真好,瘦是瘦了点,但是还算比较健康,以后要注意营养。今天想洗一洗吗?免得你自己洗被抓伤。”
“那就洗吧。”
自有人来接慢慢去洗澡。慢慢有点惊恐,喵喵的呼叫,蒋安不知所措,倒是徐曼第一时间上去轻轻抚摸慢慢的头顶,小声安抚,慢慢也渐渐平静,被带去洗澡了。徐曼留在检查室,一边给蒋安开检查单一边和她话家常,“你呢?”等徐曼问完一堆你是否养过猫在哪儿捡到的捡到的时候小猫情况如何之后,她反问道,“我记得…你说你选择去美国进修。”“我这不是去回来了吗?累死我了。”“哦?”
“我呀,一毕业就回来了。你现在看见的我,是六月份才回来的。半年前连什么是移动支付都不知道呢。”徐曼撕下检查单,递给她,她看见徐曼的手指依然修长好看,恍然如梦,“我还以为,”“嗯?”“你会不记得我了。”
徐曼笑笑,“你也记得我,我为什么要忘记你呀?”
蒋安很想问她为什么没有忘记,又觉得太过越矩。莫名沉默一阵,徐曼好像也是为了找话说,开始跟她传授养猫注意事项。一条一条,说得很浅显。“反正...有什么问题就找我吧。来,这是名片。”她居然要给自己名片,蒋安觉得有点失落。“到时候帮我多推荐,再来加个微信。欸,我手机呢?”
蒋安端详着名片上的头衔,忽然想问徐曼有没有考虑再去读个博士。正好此时慢慢洗干净出来了,“你们家这猫真是好乖好乖!”洗猫的姑娘直夸,蒋安笑笑,回来的徐曼又跑过来抱着慢慢,把手机塞在蒋安手里,“哟,我们洗白白啦?擦干干啦?哎哟好香!真漂亮!”
“你这嘴皮子,”她想说是不是对谁都这样,“还是没变。”徐曼闻言笑了,一边说一边把慢慢装回去,“是啊,一样,一点儿没变。”她送蒋安到门口,反复交待着要如何如何,蒋安连声应好。“你现在还中关村那边吗?”蒋安闻言稍有失落,“不,我早就跳槽了。”“哦?跳的是在国贸那家吗?我记得你说过。”
她倒是还记得。
“是啊。”“那行,打车不远。”
回去的路上,慢慢小声在猫包里喵喵叫,好像有点儿害怕,蒋安于是把手伸进去轻轻抚摸它的背。脑海里恍惚想着,如果两年前真的和徐曼谈一场恋爱,会不会不一样?那时倒是都没有那个想法。但要说完全没有,当时又为何要问对方接下来的打算,又还记得这么清晰呢?
徐曼这一天的工作不是很忙,所以有时间闲下来翻蒋安的朋友圈。她直觉蒋安会很忙,越忙呢就越容易照顾不好猫。毕竟凭她的记忆,蒋安是个忙起来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蒋安或许记得不是很清晰了,但她记得,两年前两人有一次晚上滚完床单蒋安就发烧了,还迷迷糊糊地去烧水,结果烫到了自己的脚面。深夜两点,谁也不想去急诊,徐曼只好就这蒋安家里有的药物给她治疗。幸好不严重,她记得自己说,我作为一个兽医也能给你治。而蒋安在床上有气无力地笑着。那时候蒋安是加了一个月的班,为了放松休闲,把她交出来的。
她当然也是因为蒋安身上别的东西记住了蒋安,比如她们都喜欢舒伯特和巴赫,比如她们都喜欢吃某一家的萝卜糕,比如…
其实当时要是没有去美国,也许会考虑和蒋安发展出点什么吧?但那时候说年轻又不太年轻,既有危机感紧迫感又不能安定更排斥轰轰烈烈,如同呼吸急促,必须往前去赶。她倒也不后悔出去留学这两年,现在看来也非常值。在美国的时光里也会偶尔想起蒋安,但那是种单纯的对美好的怀念。
谁知道回来就遇见了。
反正她恐怕是照顾不好慢慢的。
事实证明徐曼是对的。一个月后,蒋安要出差。看上去她远比当初要忙很多。刚刚和她培养出一点感情的慢慢又要被寄养了。对此,蒋安十分不放心。“我能把慢慢交给你吗?”第二天就要紧急出差的蒋安下了班直接赶到店里,接近下班时间,徐曼正好和她去吃个饭。“交给我没问题。”“我是说,”她们坐上徐曼的车,打算先吃个饭,再去蒋安家把慢慢接走。“我是说,把她放在你家。我怕老是让它处于没人陪伴的状态不利于它亲人,你不觉得它看着有点孤僻吗?”
一个月里,徐曼主动要求也好,蒋安为了更好地照顾慢慢也罢,两个人基本是每天必聊上个半个小时,蒋安必拍好几个视频给徐曼看。“呃…”徐曼倒是很现实地考虑着慢慢的性格,“它怕生吗?”“我倒不觉得。但我不知道它能不能和别的猫相处好。它又没在一个固定空间里和那么多猫一起呆过。”“不然这样,我先给它放在猫舍寄养着,如果看着不行,我就给它带回家吧。我家里倒是什么都有。”蒋安忽然想追问有没有和徐曼一起住,但觉得此时问出口就唐突了,便用手一指,“下个路口右拐。”“啊?不是去广味园吗?”“为表谢意,先请你吃涮肉。”
徐曼其实不太喜欢涮羊肉,但是她笑着说:“那敢情好,上脑先来三盘。”
晚饭吃完,两人一道回蒋安家去接慢慢。走进屋里,倒还挺整洁。蒋安像个要离开孩子的妈妈一样着急,先安抚了一通慢慢,怕让它看见自己要给它打包,立刻给它开个罐头,徐曼看了只好笑着摇头。 “你一点都没变。” 蒋安在那里稀里哗啦一通收拾,闻言抬头,徐曼倒是把慢慢抱起来了。“啊?”“还是一样。不但具有把猫养肥的架势,也依旧充满爱心。”
蒋安收下后半句的赞美,吃涮肉吃得一身燥热,头顶冒汗,决定对前半句表示抗议,“我以前喂肥过什么,你说。”“你自己呀,还有我呀,你想想当时吃过多少宵夜?你家楼下的那家烤串老板都认得你了。”徐曼笑着说,说完又继续像个幼儿园阿姨似的和慢慢说话,等着蒋安的回击,却久久没有声音。
蒋安的沉默是因为想起那个烤串摊的老板。大叔的确认得她,一开始还问,哟姑娘你别怪我嘴碎啊,我是真觉得挺奇怪的,你这咋就是吃不胖啊?她想了想,答案没敢说,就说自己不知道。其实心里很清楚,第一她买的是两人份,不是一个人就吃那么多。第二,她不是晚上馋了吃加餐,而是因为体力下降,要补充。特别有此效果的是包括徐曼在内的三位炮友。其中,她就记得徐曼长什么样子了。
“行了,就交给你了。”万事大吉,就欠把慢慢装进猫包了。蒋安站在那里,看徐曼抱着慢慢,两人十分亲厚。“徐曼,慢慢。”她轻轻道,人嗯了一声,猫喵了一声,她噗嗤一笑。真像是一大一小。
她送徐曼下楼,徐曼问她大概出差多久,“一个星期吧,至少,突发情况,不去不行。事态可控的话也就一个星期。”“啊?那要是长呢?”“不知道了,争取半个月?怎么了?”“我怕你去太久,慢慢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那么一会儿。
蒋安所料不错,她出了12天的差,回来又觉得自己要累死了。下飞机是凌晨一点,她给徐曼发了微信说明天去你家接慢慢,到时候顺路把给你带的特产留下。第二天睡醒是十一点,徐曼回复只有俩字,好呀。
等她吃完午饭,徐曼又说,你到店里来和我一块儿下班吧。
“你家住这儿啊。”“嗯哼。租的,还行吧。”蒋安有点迟疑,不知道上去会不会遇见徐曼的合租者。慢慢这十二天白天在店里,晚上和徐曼回家。徐曼给她的视频里,她看不到有没有其他人。文字描述里也没有,她还不好意思问,或者看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小区是相当新的公寓,要是想合租,一分为二免得太挤。但她又不好意思问徐曼收入水平,从来她都不知道徐曼挣多少钱,从未有资格问,也未曾收过礼物,也不曾好奇,结果现在很在意。
可是在意又怎么样?搞得好像自己打算怎么样一样。
结果进门一看就知道徐曼一个人住,各样事物都单一套,甚至给她找拖鞋都翻了一会儿。房间收拾得很整洁,客厅还有一套很大的爬架。“你这,那倒是随时预备着哪位主子来吗?”徐曼点头,“是啊,有的小猫身体不好,主人长期不在,老是放在店里不利于它们康复。有的时候也有会收留流浪猫,一边养着一边给它们找家。我家相当于一个集散地吧。”“你不是才回来几个月吗?”“你猜,”徐曼去倒水,从厨房那头传来她的声音,让蒋安有点恍惚,原来她从未在超过一米的地方听到徐曼的声音,徐曼要么靠在她身边,要么站在自己对面,坐在自己旁边。“我这几个月收留了多少猫咪?”她接过徐曼递来的纸杯,“不知道。十只?”
徐曼含着一口水点头。
蒋安在陪慢慢玩,两人坐着聊会儿天,等外卖。“我以前在美国的时候也这样,算是义工吧。照顾它们挺开心的。”蒋安点头,“没爱心的人当不好兽医吧?”徐曼耸耸肩,“那看你怎么定义那个兽字咯。”蒋安会意,笑了,“我找宠物医院的时候,看了好多评价。其中有一条是夸你的。”“夸我什么呀?”“夸你人美心善。”徐曼骄傲地仰起头,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像献宝卖乖的小孩。蒋安看着她,想发会儿痴,没想到徐曼突然睁开眼睛,说声“对了”然后转身把蓝牙音箱打开。
开头几声忧伤的钢琴流过,蒋安说:“我不知道你还喜欢肖邦。”“我也是出国之后才认真听。因为听肖邦,既可以满足晚上看书看论文的要求,又很浪漫。”“那你经常听这首?”“嗯。”两人坐在沙发的两侧,中间是正在玩毛绒可爱小老鼠玩具的慢慢,“《离别曲》啊,那故事很浪漫。”
一阵沉默。好像都不太希望外卖到。
“我原来,”蒋安低头看着猫,本来是看着徐曼,在徐曼直视她之前,她躲开了,“从来没见过你住的地方。”“是啊,即便那时候。”提到那粘腻得堪比热恋的往事,二人反而都不知道说什么。安静的一分钟,只听到慢慢在沙发上玩闹的细微摩擦声,直到徐曼主动开口,“你这次回来,就休息今天吗?”蒋安点头,“没办法。我有时候也恨升了职。”“那要注意身体啊,别跟上次那样。”“上次?”
徐曼说滚完床单就发烧的那次。蒋安想起来,有点脸红,尤其是想到徐曼给自己处理脚背烫伤的时候自己躺在那里的姿势,画面实在香艳。
这时候音乐变成了一首德彪西。钢琴好像弹在心上,有些发痒。慢慢把小老鼠拍到了地下,自己也跟着追过去,好像一点也不累,也一点也不慢。蒋安望着它,左手还放在沙发上。余光瞥见徐曼正温柔地望着自己,更觉周身发热。
不防徐曼轻轻拉起她左手,仿佛欣赏珍宝一般亲吻她的手指。
直到四下里的安静被门铃打破,两个人的动作也没什么变化。一起就着萌宠纪录片吃了饭,蒋安带着慢慢离开,临走时徐曼想送她,她婉拒,徐曼便拉着她的左手,嘱咐她要注意健康。
直到下楼时,寒风中手迅速变凉,除了徐曼刚才吻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