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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STAND BY ME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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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没人追求陈放。她也不是没试着和人家相处,尤其是在林奕楚毫无由来地气她的时候。但爱情是感性的,是理智的反面。她总觉得自己和林奕楚身上都有一块磁铁,被钉子钉在身上。唯一不同的是她的那块被自己钉得牢靠,而林奕楚的那块老是晃荡。所以她从林奕楚身上,大多数时候感受到的是吸引,有的时候则会莫名地排斥。
她喜欢上林奕楚是高中的时候。那个时候坐在第一排戴着眼镜留着长发的姑娘。英语很好,而且比自己胆子大,上英语课总是积极发言,对自己的水平有着相当的自信。而她自己总是坐在后排,惯于低调,不举手发言。有一次说到一道题,题干中有一个句子夹在整个句子中,以that开头,有的人说是错了,她坚持那是同位语从句,但她没敢说。而第一排的林奕楚手也不举,直接就说那是从句,俨然与她背后的全班人截然相反地保持自己的观点。老师让认为是从句的举手,她举手,林奕楚也是,寥寥无几的几个人。林奕楚像千万人吾亦往矣一般回头看了看,面无表情地看见了陈放。
陈放不觉得自己那天穿得有什么特别,短发也依旧,甚至高中时期还有点胖。但林奕楚对她笑了笑,转过头骄傲地举着手,好像因为有同类而觉得更加理直气壮。陈放多年后回忆那个瞬间,也问过林奕楚,林奕楚当然不记得了,唯有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个笑容和举得更高的手让陈放明白,原来林奕楚也是不确定的。
但这不重要,她依旧看林奕楚带着红色腕带手表的右手看了很久。
英语成绩好,成为两人打招呼的前提——准确来说是陈放需要的前提,林奕楚并不在意。而语文成绩的差异,使得林奕楚对陈放产生兴趣。后来的文科综合亦如是,陈放的政治非常好,永远的年级第一,成绩被老师当作标答使用。陈放由是开始指导林奕楚。林奕楚曾经好奇,为什么一个作文写得很好字里行间看上去很浪漫的人,逻辑同样可以这么好呢?她佩服陈放,丝毫不知道陈放对她的仰慕。
这种仰慕陈放自己也无法解释,即便在她的成绩已经全面压过林奕楚的高三,她对林奕楚的仰慕也是依旧。也许是八字命格,也许是星座相位,使得陈放永远不可能是一个张扬的人,也不是一个轰轰烈烈的人。她的性格内外统一,平静踏实安稳,喜欢一切都细水长流,然后水到渠成。她不会突然做某一件事,做了就不会突然放弃。有的时候这种惯性使得她自己也疲惫,也许是基于此,她仰慕林奕楚的那种冲动。
这里面想必还要加上林奕楚从来不害怕为自己承担代价。没考上K大但依然想去更好的远方城市生活,就毅然决然地选择A大。陈放得知两人会去到同一座城市时,高兴得不得了。那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对林奕楚的感情不是朋友的感情了,再好的朋友,包容当然是无限的,劝诫也是不会缺席的。陈放是个耿直的人,直到如今也是。只有一种情况下她会选择委曲求全、会选择隐瞒和善意的谎言,爱情。而她的爱情只针对一个人,林奕楚。
当她发现自己对林奕楚做错的事情从不指出而是由她开心之后,她就知道自己爱上了对方,就像书里写的那样。只是在那个时代,奔放的九十年代初,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处理自己的感情。宁愿多拖延一阵子,一起去远方,一起彻底地长大成人,看看会不会在路上找到更好的途径,去靠近林奕楚,靠近她的心,再把自己的心献给她。
在K大的岁月里,林奕楚让她干嘛她就干嘛。林奕楚想来K大玩,她骑车穿城去接她。林奕楚想去市中心玩,她放下一切去陪她。A大图书馆林奕楚名下借阅的书很多都不是她自己读的,是陈放读的,因为陈放大一大二的好大一部分时间都是在A大度过的。
她在等待机会,在组织语言,然后在她准备好之前,林奕楚就遇见了自己的未来丈夫。陈放于是更加紧跟着林奕楚,即便那是对她自己的折磨。见到那男生的第一眼,她尚且出于震惊和不适应中。多见了几次,她自然而然开始不喜欢那人,甚至由此引发出对那人的分析和负面评价来。她对林奕楚说,他太骄傲,又有些偏执,有时候简直是非不分,做人本质上有问题。她不知道这样说是很有风险的,她耿直惯了,此刻或许也站在了公私不分的立场上。
林奕楚果然恼怒,和她吵了一架。从那以后,两人因为一个男生的争执一直持续,不知道的人只怕还以为她们是情敌。林奕楚或许也这么觉得,而陈放怨恨自己不能表白又嫉妒林奕楚的男友,更恐惧从此永远地失去林奕楚,做法失去理智、越发疯狂。她搜集那个男生的不良评价和负面小道消息,大爆料似的倾倒给林奕楚,结果只是激起林奕楚越来越强的逆反心理。她忘记了林奕楚高考后和家里也出于同样状态,也忘记了那是个顽固的人,甚至忘记了自己如果没准备好一套说辞,单纯把林奕楚从那人身边带走又能如何。彼此煎熬之间,深秋细雨,她打听到那男生曾经殴打前女友,如获至宝地跑去找林奕楚,反被林奕楚将了一军。
她两头往返,经常夜里回去挑灯夜战,近视度数攀升很快,眼镜度数也几经上升。林奕楚一巴掌扇在她脸上,眼镜也飞出去,大风吹过,树叶纷纷掉落。她没看清那时林奕楚的样子。这一点,虽然事后有些庆幸,但在最初离开林奕楚的那一两年,那张脸上的表情,总是在梦中反复变幻。
家里远在美国的小姨说奇了怪了,劝了半年都不愿意到美国的陈放,怎么就愿意了?
她首先到亚特兰大,一年奋力在埃默里读完研究生,立刻找工作。后来又呆过纽约和波士顿。一昧留在寒冷的地方,以为寒冷可以让自己停止思考。结果在一个被冬季风暴席卷的波士顿的圣诞节,她带着创业团队,准备回国。那时候发展稍好,回国政策也有福利,她离开不久,回去也熟悉法律体系,更重要的是,她在这遥远异国始终过得心无所属。
文化背景才是血浓于水的,她想。
在美国的日子里,她独居,学会了自己做一手好菜。但有时即便做大一桌,也只是自己一个人吃,不仅浪费食物也浪费心力。无论是决定出国还是真正离境,她没有告知林奕楚。她没法和她说话,啥也不能说,宁愿啥也不说。让一切就像地震里的钟表一样停留。远赴异国,开始新生活,自以为一定可以忘掉林奕楚。结果无论种族,世界上再没有哪个女人能再让她动心了。
从那时开始她至少遇见过四五个比林奕楚好得多的对象,但她或者不感兴趣于是不尝试,仅有的尝试过的那两个也终于不论多努力都难以和人家好好相处下去。毕竟在美国的每一个孤独的夜晚,她都习惯了去回忆和思念。林奕楚在干什么?她现在过得好不好?或许我不应该一走了之,万一她……或者我在,
或者我在能干什么呢?除了使我自己受折磨。思念往往如此结尾,她听了不知道多少遍的《邮差》。
想回国之前,她想着回去还是纵容自己见一下林奕楚吧,如果见到她过得好,也算是对自己的一种解脱。没想到打听下来不是音讯全无早不联系,就是仅仅知道个工作地。谁知就是那样巧,她正好在救护车载林奕楚离开没多久时抵达林奕楚的工作单位,打听到了整个事情过程,然后立刻赶往医院,幸好母女平安,没有签字之虞,还第一个见到了卢娜娜。
她没时间去考虑要对林奕楚怎么说怎么和解以及到底是谁的错等等问题,先要救急。两人就这样无声重逢在医院。她给林奕楚转院,隐匿行踪,换套房子,回国好一段时间自己还住在酒店,却已经把林奕楚母女照顾得妥帖。
两人都不回忆或主动开口,更不解释现状,只专注于应付。从一个小粉孩到一个夜哭不止的小家伙,从奶粉到尿布到小衣服,有一段时间她关注给林奕楚母女找什么样的保姆多过关注自己的公司到底怎么办。
后来她退出经营层面,把自己的一部分心血交给李姿明,李姿明问她,你对我没什么条件?这有点便宜我了。她说,不,我要谢谢你,谢谢你帮了奕楚。李姿明愣了一愣,道,陈放,这样不行的。
她也觉得不行。可她不知道怎么办。
一切稍稍稳定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和林奕楚仿佛直接略过了热恋的过程,过起了老夫老妻的日子。她不是没有尝试过说,但是每次想要组织语言,往日那些经历的酸涩就一股脑涌上来,她觉得太委屈了,没法说出口。打个不打恰当的比方,就像太深沉的苦难一样,无法转为文字,文字不足以表达千分之一痛苦。怎么说?说我这些年其实都想着你,这句话底下就是千余天绵绵不绝的孤独四年,说我其实从来没有怨恨你,那她自己都不信:太简单了她觉得自己亏,太复杂了她可能说不到一半就会哭。
而忍泣是一种二次伤害。就像那次林奕楚问她饭为何做得这样好一样,其实是很普通的问题,只是勾起她无数回忆,要她花费很大力气去忍住眼泪。那次,林奕楚离开厨房后,她的确哭了一阵,只是极尽忍耐,憋住不发出声音,由此觉得更加伤心了。幸好做饭时间长,又有油烟,眼眶红可以解释为油烟熏眼。管她信不信呢。
回到林奕楚身边,她觉得很安心。自己不用再牵挂,那人就在自己面前,想见每天都可以见,随时都可以照顾到。这样其实不比经历过一番表白热恋差,就像在一起很多年心中只有彼此的人不觉得那样的生活比多一纸婚书的生活差。但她不知道这种安定可以维持多久。她能感觉到林奕楚是明白她的,再不明白,有个李姿明放在那里,也该明白了。李姿明还庞齐奥侧记地对她说过一次,什么她已经对林奕楚解释过了,什么你俩这种状态我也真是看不下去云云。她觉得林奕楚是明白的,如果选择默许,那就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好了。谁知道林奕楚有的时候就是喜欢说点让她觉得不合时宜的话。
比如那个在街头与她说话的漂亮女生,是她的学妹而已。比如后来林奕楚又和她闹得时候,那次和她出去喝咖啡的对象是客户的女儿,那个女生因为曾经得到陈放的开解而意外走出抑郁症,特地在回国的时候表示感谢。还有真正的客户,以前在美国的白人朋友,等等等等。林奕楚每一次说的时候,陈放总是觉得,第一如果林奕楚在意,那她就应该说清楚自己的想法;第二这个事情本来就不应该也不需要在意,如果她陈放想找别人,早就找了,何必等到现在?
难道她像个老妈子一样照顾她们母女,风雨无阻这些年,还不够证明她的心?这一切的起因,在她们两人之间计算的话,应该道歉的人不应该是林奕楚吗?
李姿明听完她倾诉,先如常起誓绝不告诉林奕楚,然后说,陈放啊,你希望她把话说清楚,其实你为什么不主动说呢?你们俩都不主动,事情不会有进展的啊。
她就是不能。而且林奕楚一旦软化,她也觉得,那就这样吧。希望她不要再试探了,因为无谓的试探是在伤害自己。
或者她只是心性不改,有一天会被时间改变的。
而此刻的林家客厅,非常安静。林奕楚说完那句话,陈放不知道怎么接。她好像已经习惯了林奕楚是个不知悔改的混蛋,现在悔改了,她不知道怎么办了。又过了十几秒,林奕楚居然开始掉眼泪,陈放更觉手足无措,“…好端端地,说这个干什么?”“我今天…听说一些事,让我反思了我自己。想想这么多年,原来我挺混蛋的。”
林奕楚前一天晚上做梦,梦见陈放躺在自己身边——这不稀奇,这么些年,她也不是没和陈放上过床——两个人好像度蜜月一样留在白色的有海景的酒店房间,月光洒在海面上,不合理地反射进来,房间里静谧美丽,她转过身看陈放,却发现陈放在哭。
仿佛一边做梦,一边哭泣。
醒来想了想,原来以前见过陈放于梦中哭泣。是自己最后一次和她无理取闹的时候。正是那一次闹得陈放太过伤心,生病在家的时候,她去探望,发现陈放躺在床上,因为感冒药的作用睡得正熟,做着梦,流着眼泪。即使没有睁眼,也看得出她哭得伤心。
而今天开会间隙,李姿明问她,陈放病好点没有。她诧异,陈放什么时候生病了?李姿明大大地叹气,“你啊你,平时也不人渣,怎么遇到陈放就这么混蛋呢?我都知道她胃肠型感冒又犯了。你是不是非要等到她哪天出什么生命危险,或者是死了,才知道珍惜啊?”
陈放从来不会恐吓林奕楚,但李姿明敢。虽然李姿明说到的情况,陈放不是没想过。唯有林奕楚从未想过。你满脑袋都是数啊,没有人啊!李姿明骂她。结果她立刻开溜,头也不回的和陈放回家。
“我肆无忌惮地依赖你,却从来没想过你付出了多少代价。从来没想过,你会不会累。在我耍小性子的时候,会不会觉得讨厌和伤害。我欠你的太多了,从最开始应该对你道歉,到这些年,应该对你说感谢,还有很多的话,比如…比如我爱你,我一直都没对你说,就这么欠着……其实我,我不是不想,我承认一开始我忙昏头我没想,但是这几年,我想了,我一直都想说,但是我总以为,有的话不说也懂得,我们有默契,爱也不是表演,不是给谁看的,我们不需要这样。只是今天,今天我想了想,原来我一直做错了,从一开始。只是你一直是对的,而我一直跟着你。我想我再这样错下去,一切就完蛋了。
我再也不想想什么来日方长了,也不想再拖延等待了。陈放,谢谢你,这些年来,娜娜都不算,你才是我最大的支柱。遇见你就好像在人生中获得了意外的长假一样。这些年来我爱你并不够,远远不够,今天我也只能用请求原谅的这番话当作我对你这些年来说的第一段情话,对不起,你会原谅我吗?”
她看见陈放的眼角也红了,似乎全力忍泣。干脆坐到陈放身边去,紧紧挨着她,抱着她吻去她的眼泪。“想哭就哭吧,从此以后我再也不让你哭了,对不起,亲爱的。”
当夜陈放哭得累了,由林奕楚抱着睡去。而林奕楚在昏暗中望着陈放的睡颜心想,替她擦干眼泪,这也必须是最后一次,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