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STAND BY ME (1) ...

  •   陈放接到李姿明的电话的时候,当然说好。不是因为对方是只高自己一级的学姐,而是因为她是林奕楚的合伙人。别人指望她做什么,总需要找各种理由、借口、行各种好处,唯有一个招数,屡试不爽,那就是找林奕楚。陈放对林奕楚从来言听计从,她会给林奕楚建议,林奕楚有时候也管她工作上的事情,她奉行的观点是,希望林奕楚认真考虑她的意见、同时认真考虑林奕楚的意见。

      挂断李姿明电话,陈放给谢玮玮安排了个助理的位子,由她手下最优秀的律师带着。又叫来自己的秘书,让她按照正常情况处理往下任何来找自己的人。秘书领命而去,驾轻就熟,因为每周这个时候都是陈放去接卢娜娜。作为李姿明的首席财务官的林奕楚今天当然是在开例行会议。

      走进电梯,灰色毛呢大衣口袋中手机震动——有趣的是,陈放对于手机震动的敏感也是看人来,别人不一定能随时接收到,但林奕楚的一定能。她甚至会有一种心灵感应,预感到林奕楚要给她发消息了。拿出来一看,果然,林奕楚说,接到娜娜之后顺路也来接我吧,我今天能早点走。

      她笑着回复,哟?姿明舍得放你走了?林奕楚过了一阵回复道,“她要去约会啊。”

      她打开车门,奔驰G系,买的时候不是为了出去自驾越野,的确也不是经常有那个时间——尤其是林奕楚,而不是她——买的时候是为了买一款高高的车给娜娜坐,在不改装的情况下最高的一款。相对而言,这款的样子最大方内敛,空间也最大。

      在幼儿园门口接到了娜娜,娜娜挥手和同学老师告别,上车就一个劲儿和陈放说老师今天给全班的小朋友看自己家里养的大狗,“大大的金毛!陈放阿姨,大大的金毛!我以后也要养大金毛!”

      卢娜娜特别会观察和模仿她身边的大人,首当其冲是她妈妈,其次是陈放。比如她学她妈妈对陈放直呼其名,经过她妈妈的训斥,小姑娘乖乖往后加了“阿姨”俩字。大多数时候她还是乖的,偶尔太高兴会闹着玩,比如学陈放叫她妈妈“奕楚”,“奕楚啊,你今天怎么不高兴啊?”林奕楚每每被逗笑。

      “好啊,养大狗!”陈放说,她买这么大个车,来条大狗也可以。一想到娜娜和一条大狗在后座抱着玩着闹着的开心样子,她都觉得人生渐渐趋于完美;再想到林奕楚一定坐在副驾驶,她就,

      她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呢?她不想知道。她觉得现状也挺好的。毕竟,如果一条一条地罗列和计算,她已经得到了许多情侣都得不到的东西。这很幸运,也很好,应当满足。她也想过林奕楚会不会某天喜欢上别的人,亦或者自己会遇见别的人。后者的答案基本被她否定,而前者…

      她看一眼时间,从后视镜看娜娜,“娜娜,一会儿我们还要去接你妈妈,现在还有点儿早,咱们先去买菜好不好?晚上你想吃什么?”卢娜娜在后排的儿童椅里使劲儿点头,“我要吃凉拌莴笋!上次那种!”陈放苦笑,上次给她用切腰子的花刀切了一条莴笋,拉丁式的酸奶油浇汁,小丫头就爱上了,“现在天气这么冷,吃凉菜太多会拉肚子哦!”“那我要吃奶油蘑菇汤!”

      这倒是可以做到,“还有什么呀?”“还有,还有…”她只是怕娜娜觉得一路上闷,“哎呀,这首歌这首歌!我要学会了,然后去幼儿园唱!”车上正放着麦兜,陈放笑了,由她学去。关于吃什么的讨论,一直延续到走进超市、推着购物车、陈放向娜娜解释日本豆腐是什么,前阵子她刚刚学会了什么叫内酯豆腐。

      卢娜娜明年就该上小学了,陈放有时候觉得她非常聪明,聪明过同龄小孩。或者也是她们教育的方法比较不一样?林奕楚还是当女儿,但当小孩;她把娜娜当女儿,但是当个平等的人。

      “娜娜!”林奕楚上车的时候,如常大声呼唤自己的女儿,女儿在后排拿着一本小书,“妈妈!”陈放笑着注视母女二人这经久不变的互相问候,“你看什么呐?”林奕楚一边扣安全带一边回头看,“给妈妈看看?”娜娜努力递上去,林奕楚看了看书脊,“行啦,要开车啦,别看了哦!跟妈妈说说今天都干嘛啦?”娜娜又把幼儿园的日常和养大狗的想法复述了一遍,其中包括她认真告诉想欺负自己的小男孩欺负人不对,欺负人的人会被别人欺负的,“周泡泡他跟我吐舌头!然后,然后,”那个小男孩因为第一次见到娜娜的时候在感冒,还在冒鼻涕泡,于是被娜娜成为泡泡,但林奕楚告诉娜娜除了和妈妈说话之外,不能叫人家泡泡,最好是不叫,现在她管不住自己,可见是十分不满,“然后什么啊?”“他叫陈放阿姨的车是盒子车!”

      陈放和林奕楚大笑出声,小孩说的也没错。“你不是从来都不把车靠过去吗?”林奕楚问,陈放打下左转灯,等在红灯前,快到了,“嗯…上次停的稍微近一点,因为没位置了,没办法。可能被看见了吧。娜娜呀,”“嗯?”“你喜欢我的车吗?”“喜欢啊!!”看来是很不高兴了,“那就别管他怎么说,你喜欢不就好了吗!”“可是,陈放阿姨的车不是盒子!”

      这话题不能纠结下去,还是议论吃。“娜娜,给妈妈说一说我们今天买的菜。”“哦?你俩来之前还去买菜了?”“我们买了……”

      绿灯亮起,车左拐再右转,进停车场。

      天冷,干脆做了寿喜锅。专门给娜娜准备了奶油蘑菇汤。做饭的时候林奕楚在客厅陪女儿玩拼图,她心不在焉,望着厨房那头陈放忙碌的身影。她剪了头发,她想,七八年了好像也没变,到了冬天就留一个小辫子,保持一个够保暖又不杂乱的长度,夏天再剪短。她穿着那条围裙,纵使经常做很复杂的菜,依然保持干净。两人分开那些年之后再重遇,陈放一进她家就给她做饭。她问陈放,怎么你突然学会做饭了?

      她清晰记得那时候陈放也是这样背对着自己,手里拿着正在切菜的菜刀,沉默了一分多钟,像一年那么长,她也站在那里,好像被自己说的话下了咒般不能移动;最终听到陈放深吸一口气,以强装轻松的语调说,我一个人住,做饭省钱,也是一种乐趣。说到“乐趣”二字时,却仿佛毫无乐趣。

      她没看陈放的脸,陈放继续切菜,她知道陈放哭了。未免碍着陈放擦眼泪,她走开了。

      那一走开,好像就错过了很重要的机会。于是这些年就这样过了,两个人各自努力工作,互相照顾——当然陈放照顾自己更多。每当自己问了一些不太合适的问题,比如问陈放为什么没有人喜欢,陈放一开始是神情落寞、后来习惯了也就笑而不答,然后把注意力转移到娜娜身上。林奕楚后来很感谢娜娜,曾经她以为女儿只是自己能收获的一件意外礼物,没想到后来可以成为救星。

      随着时间推移,事业进步,年龄渐长,她们都过了那个阶段,成熟了,平稳了,安静了。渐渐地害怕浮夸,厌恶虚假,又不能完全远离,于是只能抓住生活中仅有的真实。

      饭后娜娜洗了个澡就睡了,时间其实还早,第二天休息日,林奕楚关好了女儿的卧室门,然后坐下来和陈放聊天。两人说到明年送娜娜去读哪所小学的计划,对比着远近和师资还有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林奕楚有些选不出来,陈放替她做了一个总结,罗列优劣,条理清晰,然后用一句话搁置了讨论:“总之就按着学区走,那所就挺好的。如果半道出了什么问题,那几个备选咱都认识人,不怕。”林奕楚还有些不放心,两人又议论了一阵关系的可靠程度以及关系人的近况,末了,陈放说:“这事儿你就听我的吧,别担心。”说得一点强迫也无。

      林奕楚笑了笑,拿起一个放在暖炉上烤得微热的皇帝柑递给陈放。“是啊,曾经我不听你的,也犯过大错。历史证明,听你的比较可靠。这些年,你替我参谋了这么多,也没烦了我啊。”

      陈放接过柑子,没说话,也没笑。林奕楚知道她会这样。是自己主动挑起这个话题,她当然要揣摩自己的意思。

      她是犯过大错误。这个大错误导致卢娜娜的爸爸直到如今都没见过女儿。那个男人大概是骨子里一意孤行的那种人,做事的方法就是“非如此不可”。当初是这种执拗劲儿部分地打动了林奕楚,非要和这个大学校草结婚,罔顾周围人反对。所有的人都问过林奕楚为什么,除了陈放,或许因为她心知肚明,且更不想问。林奕楚也问过自己,到底是因为喜欢他的英俊,还是因为他的才华,还是因为他的执拗呢?

      林奕楚众星捧月般长大,大概也厌倦了被人崇拜,希望崇拜别人吧。遇到个真的对自己十二分不鸟的人,也就投降了——也有一阵子,她自己形容这是“犯贱”。但这或许也难免吧?那时即便是同样优秀的陈放,也从不在自己面前闪耀她的光芒。

      她就是那样,即便如今。只是如今的光芒遮不住了。

      她大学一毕业就和那人结婚,毕业典礼当天领证。工作三年,分房子的事情还是没个影儿,她倒怀孕了。本来她不太想生,想先追求事业,但夫家非常执迷,丈夫说出我养你你当家庭主妇这样的话来,她也就没去打掉。结果还没生呢,事业不顺的丈夫开始对她家暴。

      林奕楚与那人最大的不同是果断。丈夫每次打完她又道歉,能跪到地上去。说了悔改,但是不改,所以导致今天的她憎恨拖延症。她开始担心孩子会受到影响,遂搬出来住。那段时间困难极了,她必须顶着大肚子和脸上的伤去工作,还要努力无视旁人的目光。丈夫居然能到单位来闹,突破了她对于他的了解和容忍。

      她斩钉截铁地对他说,咱们离婚,孩子归我。那人当然不同意。她无力继续纠缠,轰走了对方,自己羊水破了。

      她最虚弱的时候,离开产房,孩子父亲居然联系不上,从她单位赶来的是刚刚回国的陈放。她才想起来,陈放数年无消息,是大学毕业就出国了,自己毕业典礼的那天她已经离境。她没给自己写信,自己也没主动联系她,甚至是纵容二人断了联系。

      毕竟陈放曾经激烈地反对他们结婚,认为那男人有性格上的问题。那时是大三,她觉得陈放疯了,是出于自视甚高才这么做,是基于鄙视她而产生的对她生活的干涉,高人一等的指手画脚,令她恶心。她在秋雨绵绵地夜晚和陈放在校园里吵架,不顾一切地和她吵崩,翻脸,让陈放在陌生人好奇的众目睽睽中孤独地步出A大,秋雨缠绵的夜晚回城市那头距离遥远的K大去。

      “你别管我!!”她记得自己在吼叫,“你不就是比我考得好吗?!你管不着!!”

      陈放好像想扇她一巴掌来着,但是没下去手。而她倒是见状反击,一巴掌把陈放的眼镜扇到地上。眼镜被落叶盖住。

      三年后的陈放是何时回国的,她不知道。她在产房的时候,陈放在外面如何焦虑,她也无从猜测。产后,陈放安排她转院隐匿行踪免于打扰,然后帮她打了官司,离婚。她曾经出于好意,问夫家想不想见一见孩子,夫家说又不是儿子,不见。她于是再也不让他们见,也不联系。她可以保留女儿的姓,无需抹杀,但那都属于过往。事实证明,夫家的确再也没有出现过。她也不曾打听过。

      她独自带着女儿,也没有打算央求再婚的母亲来照顾自己。陈放帮她打赢官司,算是要到点抚养费和赔偿,换了个住处,重新开始。她在陈放的介绍下认识了准备创业的李姿明,从此一路到如今。

      她工作太忙,从来没动过再找一个的心思。陈放的不计前嫌、突然出现和忙前忙后,她也明白几分,可她没说破,毕竟陈放好像也没有准备主动做什么,仿佛两个人都缺乏信心。只有李姿明是个一直勇于追求的。有一次李姿明问她,你跟陈放到底怎么回事。她把故事告诉李姿明,对方带着几分醉意,摇摇头,“你俩这样不行啊”。她也摇头,“我也没打算怎么样,就当她是在怜悯我们母女二人,也许有一天她厌了,就会走的。”“就这么让她走了,你不觉得可惜吗?”她摇头,“我不是你,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

      谈话的当时,她和陈放正好争执了一次。她在街头看到有个漂亮女孩追着陈放,陈放对那姑娘笑,但是没说话。只是如此匆匆一瞥,她却觉得内心翻涌不停。数日后的夜晚见到陈放,她提及此事,本欲只是语带调侃,没想到还是说得添油加醋,陈放气得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离开。

      她以为自己在那个时候就会失去她的,但是没有。后来又闹了几次这样的事,每闹一次她都觉得担惊受怕,但事后总是平静地和好,她又好像好了伤疤忘了疼。直到这一两年,年纪到了,终于不闹了。

      她取笑李姿明对谢玮玮上心却又不敢太过表露的时候了,李姿明就会说,我们这是情趣,哪像你和陈放,老妻和老妻了。但李姿明总爱戏谑过后认真说教,她对林奕楚说,你可别再和陈放闹了,人心都是肉长得,你要知道心疼她啊。万一哪天她真的累了,也会走的呀。

      她知道。她知道每次陈放被自己气到,总是一个人躲到什么地方去舔舐伤口,自己休养好了,再来见她。好像陈放每次都能找到理由开解自己来理解她,接受她,包容她。是她太习惯这样的相处模式,懒得改,被陈放惯坏。若说是因为冲刺事业,其实陈放何尝没有努力?但在她忙的时候,陈放帮她带孩子啊,是自己怠惰,而陈放,

      因为爱自己而没有一丝懈怠吧。

      所以卢娜娜现在喜欢陈放喜欢得不得了,就像真的亲人一样,甚至比妈妈还亲,是应该的呀。毕竟有的时候,陪她去玩,陪她上课,陪她买书买玩具,陪她去医院的,都是陈放。

      她们从高中相识,一直到如今,眼看快要二十年了。想起来她还能看见陈放和自己排演话剧时的笑脸,拿到录取通知书时的快乐,每次来A大找自己时的开心…她从来没有取笑过自己,哪怕吵得最厉害的时候;她对还是男友的前夫有敌意却不怎么表现,能平静相处;她打陈放那一巴掌的时候,她们认识六年了。接下来的一年,陈放不像以前那样从K大穿城而过来找她,但来的时候,还是那样嘘寒问暖。今天想想,那眼神多哀伤呀,只是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她没有察觉。

      是陈放没说,而她不察。如今她能明白,但陈放还是不说。或者她们都觉得,眼前这样就很好了,不缺一句表白来当证明。

      “是啊,但是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过去了。”眼前穿着高领毛衣的陈放剥好了柑子,老习惯,先自己尝一片,确定甜,然后递给了她。

      “这些年…”她接过柑子,不知为何鼻子一酸,“我对你不太好,折磨你了……对不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