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关男配的事》白竹鼠

8、吟诗作赋.8

　　沈玄看着坐在自己面前喝茶的空烨，摇摇头，捧起了手中的杂谈。

　　自从上次偶然和空烨相处了半日后，这人不知道怎么好像就突然认定了沈玄是一个关系亲近的好友一样，授衣假这些天几乎天天往他家中跑，就算没什么事也要过来坐一坐，喝杯茶，仿佛沈家茶叶比长公主府上的贡茶还要好。

　　人都来了，沈玄对他并无恶感，自然不会主动开口赶人，况且空烨传闻中凶狠尖锐了点，但对着沈玄态度极好，一度让本就不信流言的沈玄更加感慨果然“眼见为实”。

　　能进嘉山书院，空烨就不是草包，内里装着真才实学，不然也不会被书院学子背后偷偷叫做对子王。这几天两人聊天时有什么不同看法也会互相交流，均受益颇多，沈玄完全不觉得空烨日日往他这儿跑有什么打扰了。没有话说时，互相坐着各捧一本书消磨时间，氛围也很安宁让人感觉舒适。

　　一日空烨来得晚了些，沈玄看书时竟会下意识不停地往门口看去，等到察觉自己这个动作时，他不禁暗自轻笑，看来这些日子处下来，他也是把空烨当做了一个好友，不再和之前一样把他当做面熟的陌生人。

　　空烨一踏进沈玄的院子就见到垂首坐在窗前出神微笑的人，他微微弯了弯唇角，提高声音：“沈玄，抱歉今天来迟了。”

　　“无妨。”沈玄主动拿起了桌上的茶壶替他倒茶，才发现壶里的茶已经凉了，他赶忙让思茶去换上热水。

　　空烨走了进来，熟门熟路地拉了张凳子在沈玄身边坐下，把一直捏在手中的请帖放在桌上，推至沈玄面前。

　　请帖散发着幽幽清香，最显眼的莫过于上面描绘的一朵朵旺盛的菊花，一看就出自大师之手。

　　“我娘办的菊花宴。”空烨不等沈玄问出口，压低声音主动解释，“相亲宴。四公主去年及笄，三公主也还未嫁。”

　　思茶手脚麻利，已经换上了热茶，并替两人茶杯斟满，主动退到了屋外。

　　沈玄将茶杯拿在手中，抿了一口，不解：“为何要请我前去？”沈家都是到了二十岁才开始考虑婚事，像沈善，如今已经二十一了，依然身边无人，连通房都没有。

　　更何况本朝风气开放，娶男妻也是常事，本朝开国皇帝高宗后宫只有两人，元后因病亡故，他就续娶了一个男皇后。沈家也有几个娶了男妻的，再加之沈家只要求娶亲对象家世清白，品行上佳就可，不强求门当户对。因此沈家婚事几乎都是双方点头，父母才上门商议，所以一般像这类相亲宴，沈家人基本都是走个过场，后来大家也就很少往沈家递相亲宴的帖子了。

　　空烨低声道：“我妹妹今年及笄，也到了开始相看人家的时候，并非这次定下，但娘让她趁这机会认识一下各家公子。我觉得你眼光不错，应该可以帮忙掌掌眼。”

　　沈玄被空烨的话吓到，赶忙用袖子遮掩住下半张脸，才没无礼地把口中茶水喷在对面少年那张俊美的脸上，他咳嗽了好几声，语气里的震惊依然没有退去：“这是长公主府家事，在下妄议不得。”

　　空烨脸上露出一种懊丧的表情，很快这个表情又敛了回去，恢复平静。沈玄敏锐察觉到空烨这个表情变化内里的含义不可细究。

　　大约也知道自己语出惊人，空烨也跟着咳嗽了几声。他这回说话把声音压得更低，不是因为话题涉及女眷不便外露，而是有些不好意思，他不再提自己妹妹的事情：“其实，我如今也十八了，三妹都开始相看人家，我也逃不过，娘前阵子追着我让我看画像，这回相亲宴我是逃不过，所以想请你陪我去，好熬过这难捱的时间。”

　　空烨开口请求，后又提及到此次菊花宴会有多种名贵菊花，他家中还有不少珍藏古书，真的是想方设法想让沈玄同去。

　　他如此热情，沈玄最近也无事，闲在家中，于是点头答应。

　　等到菊花宴那日，沈玄本不是意欲前去相亲，自然和平日一样穿着素雅。等出了沈府大门他才发现母亲和哥哥沈善竟然也在。母亲的打扮比往日里华丽不少，头上多插了几根簪子，挽着时下京师最流行的凌云髻。

　　沈玄不再是一贯的官服，身上穿了件华丽的袍子，更衬得他面如冠玉，唇红齿白，单看面貌没有人会想到他在官场众人口中会是个“脾气又臭又硬和石头一样”的人。

　　沈玄上前询问，果然沈善和母亲也是要去菊花宴。沈玄不自觉就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了沈善一眼，被沈善逮到，沈善黑着脸拉着沈玄到一旁和他好好叙了几句“兄弟情谊”。

　　菊花宴就在长公主府上举行，长公主不仅是当今圣上嫡亲姐姐，还有从龙之功，分给长公主的府邸自然不仅地方大还极为气派。

　　花园这回被好好装扮了一番，放眼望下去姹紫嫣红，全是开得旺盛的菊花，竟不比百花盛开的春日园景差到哪里去。

　　空烨早就等在门口，一见沈玄下车就上前拉着他的袖子想要带走他，沈玄赶忙同还在车里的沈善和母亲道别。沈善的目光黑沉沉地盯着十分自由的弟弟，面上看着依然一派儒雅，但和自家哥哥一起长大，沈玄知道他此时心情不佳。沈玄也无能为力，他自己才十五，离母亲催他亲事还有好几年时光，而沈善已经二十一，不仅没有娶亲，连这方面的意思都没有表达过，也难怪母亲会着急，沈玄只能示意大哥自求多福，自己和空烨一道进了长公主府。

　　空烨带着沈玄绕过人群，躲过那些故作风雅的公子，掩面娇羞的小姐。

　　旁人不敢在长公主府上乱走，都是规规矩矩在花园里闲逛，空烨是家里的小主子，当然想去哪就去哪，路上仆人看见他带着沈玄往内院走，也不会有人阻拦。

　　“昨日回家我把书房里的珍藏的拓本全都翻了出来，有些还是皇帝舅舅送给我的。”空烨有些兴奋道，“不过沈老头子藏书也不少，想来有些你应该看过。”

　　沈玄已经可以完美自动把“沈老头子”在耳朵里替换成“沈相”，他道：“见了才知道。”

　　空烨领着沈玄进了自己的书房。别人的书房自然不能随意进，但主人主动带进自己的书房自然无事，因为和空烨这段时间关系有所亲近，沈玄进了书房也没有那么拘束，跟着空烨的指点翻看着书籍。

　　空烨的书房有两层楼，楼上不仅有藏书，还展示着几柄宝剑，空烨一柄柄拿起来给他看，他有些骄傲地向沈玄炫耀着自己的各种宝贝，想把这些一样不差地全都展示给对方看。沈玄很给面子，空烨讲一样他就赞赏一句，沈玄还是头一回搜肠刮肚地去想赞美的句子和词语，学识多夸起人来更让人心情愉悦，空烨若是有尾巴，此时差不多该翘到天上去了。

　　“快看。”空烨站在二楼窗前，指着窗外。

　　沈玄站在他身旁向外望去。书房的位置极佳，正对着长公主府花园，从这儿看过去，远远的一团团绚烂的色彩，开满花园的菊花如同一幅巨大的工笔画般展现在眼前。

　　“风景甚好！”沈玄情不自禁感叹。

　　沈玄沉浸在风景中，空烨收回视线，原本准备说些什么，然而当目光落在沈玄脸上时，有刹那间的愣怔。少年头上一根碧色的玉簪挽着乌黑的发，眉下眼眸带着微不可察的笑意，如清澈的湖水，令人想要沉浸其中。

　　沈家两子的品学众人都赞不绝口，空烨此时觉得，只论容貌气质，沈玄同样值得夸赞，书中所言如玉君子大概指的就是他了。原本想说的话不知怎么就消散在空中，两人一个看景，一个看人，都乐在其中。

　　然而这种静谧祥和的氛围被对话声打破，楼下似乎传来争执的声音，沈玄和空烨不约而同微微探出身，一下子就看见正在楼下争论的人。

　　站在楼下最显眼的是个明眸善睐的女子，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活力，穿着红色劲装，腰上还别着一根鞭子，怎么看都不是个好惹的对象。

　　“苏公子不过是想逛逛，碍着你的狗眼了吗？”女子牙尖嘴利，声音动听，但说出的话一丁点都不悦耳，“你也不看看自己身份，居然有胆子敢拦住本公主，谁给你的狗胆？”

　　拦住他们的仆人低着头不敢回嘴，但是脚下一动不动，并没有让开，依旧阻拦在女子身前。

　　“真是好大的狗胆！非要本公主打死你才行！”女子一把取下腰上鞭子，打在地上发出“啪啪”的响声，眼看着她抬起手就要往仆人脸上抽去。

　　“是我给了他的狗胆。”空烨冷冷道。

　　“谁……”女子顺着声音抬头望去，就见到空烨倚靠在窗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她顿时一个哆嗦，手里鞭子险些抓不稳，她站直了身体，拿着鞭子的手落了下来，恭恭敬敬地叫了声：“表弟。”若不是她真的叫的表弟，这表现还以为空烨是她长辈。

　　“在我书房前撒野，到底是谁有狗胆。”空烨一丁点都不客气。

　　女子像刚刚的仆人一样，并不敢回嘴，唯唯诺诺地应了，拉着一直站在她身后侧对着他们的少年转身离开，尽管挺着脊背，但怎么看都是落荒而逃。

　　转身的时候，沈玄和空烨都清楚地看见了被她拉着的人到底是谁。沈玄不知道怎么心里就冒出四个字来：阴魂不散。他不乐意见到苏恺乐这个人，但奇怪的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到哪儿都有他。

　　空烨眯着眼睛看着女子带着苏恺乐离开的背影：“三表姐真是活回去了，自己打走了好几个皇帝舅舅替她寻的青年才俊，一直拖到二十二岁都没嫁，如今却和一个小偷亲亲我我。说起来李瑄似乎和这个小偷也有些不清不楚。也对，她和李瑄是同胞姐弟，看上一个人也不奇怪。”

　　沈玄对皇子熟悉，但对皇女却很面生，听了空烨的话，才知道刚刚离开的女子是那个一直都没嫁出去留成了老姑娘的三公主。这位皇女他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京师里勋贵弟子间一直流传着三公主的传说，都是关于她怎样暴揍未婚夫逼着未婚夫退婚的故事。沈玄父母都曾让家里兄弟俩远离这位三公主，要是被她看上了那真的是滔天巨祸。

　　空烨发表完看法，沈玄也就听一听，对于皇家的事，他知道要慎言，不会在外发表任何看法。

　　“也不知道这小偷为什么会在这里，李瑄那厮又想干什么？”因为之前的事，空烨看苏恺乐和李瑄百般不顺眼，暗自思索着自言自语，不过等他视线落在再度欣赏起风景的沈玄身上时，念头转了个弯，在心中又嘀咕了一句，“算了，又关我何事，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浪费大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