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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偷梁换柱 王之春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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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之春没有回答何静森的问题,反倒滔滔不绝地说起与他父亲以前在京城的景况,那时候父亲刚刚升迁为侍郎,而王之春有过之无不及,进入了军机处。
“那时候你刚出生没多久,不过你哥哥我倒是见过几面,就在宴席上……”
何静森尽量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何静芳,比自己大了八岁,他开蒙进学堂时哥哥已经十四岁,变成了一个外表纤瘦且整日苦着脸的少年,父亲不在的时候,都是哥哥管着自己的学业,所以他多有埋怨,便和这个哥哥难以亲近。现在听到有人提起来,也没有别的印象,但听威海的舅舅说哥哥容姿俊美,有殊于众,且聪哲仁爱,见过的人都说他的发展不可限量。但何静芳不到十六岁就因为肺病死了。
“知府大人,据我所知本地的拳民都是些乌合之众,不过三五十人,闹了也有半年多了,不成气候。这个广州来的张天福倒是能蛊惑人心,丢失的十几个孩子真是洋人做作所为? ”
何静森不想与这位话痨的知府继续猜谜,只好先提起了话头,王之春见有外人进来,好像心里已认定自己得了救,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这些个洋人,说是要将这些孩子送到美利坚,你知道洋人有许多女子都不能生养……此时此刻船可能都出海了。”
何静森对于王之春的话一个字都不信,但事已至此,只能将面前这个花白头发的老狐狸先救出去再说。
“你的意思是将孩子们找回来是绝无可能了?现在因为孩子丢失引起了民愤,加入到拳民队伍的有多少人?”
王之春想了想说了一个数字,
“城外绿营的士兵都被下了药,现在可能和那几个洋人关在一起,这几天前前后后见过的暴民,粗略估计总有二三千人。”
何静森思量再三说了个策略,
“知府大人,我有一计。您再和张天福谈判一次,找个和洋人见面的机会,再和城外的士兵联系,按照失踪孩子的性别和年龄从墓地挖一批尸体出来焚烧后就说是山匪所为,再从临县的监牢里弄一批死囚装作山匪砍了示众,以平民愤,您看如何?”
王之春捋着胡子点点头,
“大略可行,先去办吧。”
话音刚落,之前那位中年男子的府兵跑了过来,
“不好了,大人,那群暴民又开始撞门了!”
何静森站起身来,向着前院的方向竖着耳朵听,果然前院有响动,从他闯进来算起已经过了一个时辰,想必门外的四个人已经上报后回来了。王之春让中年男子将自己的师爷唤了来,此师爷姓费,名正清,绍兴人士,他没有随着前一任知府离开,反倒是跟着王之春留了下来,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能够辅佐两任知府,说明此人既有能力又有手段。何静森与此人互相行了礼,目光一触然后便退了出去。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费师爷出来与何静森擦肩而过走了。
王之春让他的近卫府兵过来传话,说让何静森去偏院休息,说着这人便指了一旁的士兵,让其带何静森去偏院。何静森想着这个费师爷应该是去张天福那里递交谈判书信了,便暂时放松了心情,一放松肚子立刻叫了起来。他冲着前方带路的年轻府兵挥挥手,这府兵看着不过十五六岁,个子比何宝廷高点不多,
“知府大人让我先去休息,连夜赶来,已经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你们有什么吃的吗?”
小士兵声音清脆,带着皖地的口音回答道,
“不清楚,去厨房看看,就在偏院后边。”
何静森到了厨房一顿翻找,别说熟了的饭菜,就是生米都没有了,看来真是弹尽粮绝了。
“这知府内有祠堂或者佛堂吗?”
何静森心内无鬼神,打起了供品的主意,但小士兵摇摇头表示府衙内没有祠堂和佛堂。何静森无奈地回到了偏院,进了厢房一头扎在床上,在饥饿和困意的交战下很快睡着了。等何静森醒来已经是下午,他去了正厅,得到通传进去后发现费师爷已经回来了。两个人喝着茶,小声说着话,看到何静森,便立刻止住了话头。
“贤侄,张天福已同意明日在府衙门前街面上立桌谈判。你可有办法与府外通信?让士兵进城埋伏左右。”
何静森点点头,
“今早的二百人应该还在城内,如果需要,一只烟火信,剩余三百人以及骑兵都会前来营救。”
费师爷跟着两任知府吃香喝辣,最近几日白米饭都供应不足,肚子里的油水被刮了个干净,所以心情不悦,懒得和面前的黄口小儿多做寒暄。即便王之春几次引过话头,他也没搭理何静森。何静森自己心里清楚,师爷身上都有功名,能到知府府上担当谋士,至少是个举人,而自己不过偏远之县的区区千总,即便父亲曾经出任吏部侍郎,但现已还乡多年,且因着年纪原因已无复起可能。
“师爷,我这位贤侄年纪轻轻便能率领几百兵众星夜前来救援你我,可谓勇武有德,待暴民被拿下你我二人可要亲去府里拜会。”
府里有水井,所以茶水无限供应,师爷喝着上号的普洱茶,稍解浮躁,
“知府大人说的是。”
知府大人心情不错,对着两名下属又滔滔不绝起来,何静森听得眼冒金星,他实在是太饿了。
费师爷与何静森坐得近,且已习惯了知府大人随时随地犯话痨病,还有心兼顾其他,所以旁边坐着的何静森肚子一响,他便偏头来看,目光似含着不悦,因他没有官府的公职,倒是按规矩称呼了,
“千总,是否饥肠辘辘?”
何静森已经想把府内的马匹杀来吃肉,此刻听到师爷的话,也是对此人毫无好感,就这事还用得着问吗?
“知府大人,连夜赶来,我已一日一夜未进粒米,府内可还有吃食?”
知府大人此刻也犯难,今早最后的米已经拿来煮粥,他和师爷两人一人一大碗喝了个底朝天,只好摇摇头。何静森此刻倒是想到了其他,
“那府兵门吃什么?喂马的燕麦和黑豆总有吧?”
知府大人叫来近卫询问,得知粟米已被府兵们吃光了,还有一些黑豆,何静森立刻跟着人走了。待何静森离开,费师爷皱着眉头道,
“大人,此人胸无点墨,着实无才,何必奉为上宾?”
王之春见师爷目光短浅,只摆了摆手,没有回答。
第二天一早知府大人带着师爷和何静森将最后一点黑豆分了,三个人俱是面色如纸。王之春意犹未尽地暗自舔了舔嘴唇说,
“再有一刻张天福该到了,先去前院。”
说完了便起身向前院走去,何静森早吃完了碗中那几十粒煮得烂熟的黑豆,见王之春起身也忙站起来跟着去了,苦了费师爷,吃也吃不进,吐也吐不出,干呕了半天。
张天福带领着几十人依约到了,这些拳民手中拿着刀矛、长qiang或者木棒,其中竟然还有十二三岁的孩子。何静森睨着面前的人,不敢有一丝放松。万一对方抽刀将王之春砍了,附近几个县的的绿营兵都要受牵连。
“王之春!我来了,有什么话快说。”
张天福带领的人跟着喊叫起来,都是些无所谓的咒骂,“你别耍心眼,我们不怕你,”“今天你逃不了了,一会儿让你吃爷爷一棒”之类的话。
府兵抬出了一张条桌摆在街道中间,又拿了两把椅子出来,夹着条桌放好,王之春自视儒雅,伸出手先礼让张天福,张天福却没理他,一屁股先坐下了,
“我知道你们府里有上百把洋枪,你把洋枪交出来,我保你们不死,那几个洋人作恶多端,现在即便你们救出来也是废人。不如我们合作。”
王之春一听吓破了胆子,洋人的炮船已经在吴淞口汇集,不出意外近三日即可到达,要是知道有伤亡,他这个知府不仅要被摘了顶戴花翎,还很有可能会丢了性命。
“什么?张天福,上次我们明明议好……”
张天福是拳师出身,入秋只穿了个短褂,露出的手臂上伤痕累累,看了让人生寒。
“王之春,你以为你还是知府吗?你就是个屁,你要么现在听我的,要么我们这几千人冲进去,将你们杀光了。”
何静森见王之春已经吓破了胆子,及时上前按住了他手臂,
“张天福,想必昨日已有人通报于你,我此次仅带了一千人马过来,但府内的洋枪有二百,弹药更是无以计数,而你们号称万人的拳民中,一大半都是因为丢失孩子聚集起来的当地百姓,他们既无武力,也无胜心。你们能与我们绿营兵一战的也就百十个人吧。我想你清楚目前的情况,真的打起来,胜负不见得是谁。我看这样,先让我们见见那几个洋人,确认他们还活着,再议其他。如果他们死了,那我们既然死在哪里都是死,不如和你们拼了,还有一线生机。”
张天福见何静森人高马大,双目精光闪烁,似有些功夫在身,昨日也听人说过,有个年轻的男子打翻了四个哨兵,跃墙进了知府府衙。
“你就是昨日那个人?看你有两下子,不如加入我们,我保你荣华富贵。”
何静森不为所动,王之春却更是害怕,一瞬间想到了如果何静森带着五百士兵投诚到对方那里去,他不是死无全尸?就在他心内惶惶时听到身旁的何静森退后了两步说,
“我们要求即刻去见那几个洋人,我一人前去便可。”
张天福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大手向后一挥,
“天顺,带他去,看牢点。”
王之春带着几十府兵退回了知府衙门,张天福也带着拳民离开了。何静森跟着前面叫天顺的男人七拐八拐走到了一处宅院的角门,进去后才发现竟然是庐州府的监牢,一路走过,里面关着的庐州营兵都已饿得面黄肌瘦,走到最里侧才发现一个单独的牢房里关着四个洋人。为首的人叫李佳,法兰西人,待天顺打开了牢房的门,何静森走进去,身后的门又被锁住了。这个叫天顺的人倒是不怕何静森多生事端。
这几个洋人中文很好,虽然发音有些奇怪,但是何静森刚从京城到皖地的时候也面临过这种情况,
“我是安庆府的绿营兵,知府王之春大人已和我说明,那十几个孩子确实是你们拐走,且已运出海,断无追回可能。不论你们是否真的出于抚养目的,我现在概不追究,但从现在起必须都听我的,否则我只能让你们死在这里。”
这四个洋人看起来除了饥饿和一点擦伤外,并没有其他严重的伤口,可见张天福真的是在虚张声势。如果真的为了挽救百姓于水火,早已将这几个人杀了,何必坐拥在庐州一地迟迟不肯离去。
李佳的中文最好,他这几天被拳打脚踢,还被逼着喝了尿,已经身心俱疲,此刻见到有人能救自己,恨不得跪下喊一句上帝保佑,
“好的,我们听你的。”
何静森紧接着问道,
“你们带走的孩子关在哪里?有没有他们身上掉落的物品?孩子总计多少?男女年龄你们都有记录吧。”
李佳比何静森还高上半头,但因为此刻已经饿到头晕目眩,能说话已经实属不易,他垂着头说,
“我们有记录在案,但他们闯进教会的时候,我让提摩都烧毁了,但我记得几个孩子的情况。他们身上掉落的东西我不清楚,上船之前都关在屯清坊小南门。”
何静森让李佳将记得的几个孩子的情况都说了,他牢记在心,然后又在躺着的另外三个人身上检查了一番,确实都是些皮外伤。临走时不忘义正言辞地嘱咐了一句,
“不要激怒他们,切记。”
何静森被押着回了知府衙门,进了衙门便向后院正厅走去,见了王之春将情况说明后,决定入夜十分出去一趟。戌时三刻,何静森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柳哨,是扎拉丰做的,绿营里的把总和百夫长人手一个,这种哨子是满人以前围猎的时候用来沟通用的,声音像是夜晚的鸟类鸣叫,方便避人耳目。何静森放在嘴里吹了三次长音,等了一会儿,听到对方回应了三声,他怕有变,又按照约定吹了两声短音,不一会儿听到了相同的短音回复。又过了一个时辰何静森跃墙出了府衙,向东走了几条巷子,突然被人拽入了高墙下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