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望长安》方酌酒

36、第36章

　　人群中走出来一个黑影，正是跟在沈天一身后的那名男子，那人上前几步，抬手一拜，做了个礼。目光却有意无意看向顾南倾身后的沈系道，察觉到顾南倾防备的眼神后，才悠悠转过目光。
　　那人道：“两位公子，这位是我家主子。沈家剑主沈天一。”
　　语毕侧身，身后伞下的男子看不清面容，却听得他开口道：“今夜前来，是来接我们家二公子回府的。”
　　顾南倾与沈系道听及此，具是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人葫芦里装的到底是什么老鼠屎。
　　难道刚刚的客栈之中，误伤了沈家哪位二公子不成？
　　可不对啊，江湖皆知，沈天一是沈家独子，曾几何时，又多出了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子来？
　　沈系道不解，方才此人言道是来接人的，可瞧着阵势，说是来抢人的还差不多。
　　况且，这客栈之中，除了昏迷不醒的店家夫妇，以及柴房里那些被抓起来的客人，就没见有什么穿着华贵的年轻公子哥在。
　　何况沈家剑门世家，剑上自然带有沈家的独门标记，沈家子弟出入必带自家独有的佩剑，人尽皆知。
　　这客栈里的人他上午都是见过的，穿着富贵且佩剑的，有是有，但配了沈家的剑的人，委实没有......
　　顾南倾也想到了这些，毫不客气地将手中出鞘寸余的剑一横，拦在两队人马之间，不客气地道：“哦？是么，不知这位先生要接的公子是哪一位？这间小小的客栈屋里，的确是有不少人，不过方才这里发生了一些小争执，虽是小事但也有些不体面，因此，这扇门，你们怕是进不去了。”
　　顾南倾话说得体面，也暗含威胁，倘若沈家这些人是借口来抢人的，那里面那些死士与他们必有干系，那就更不能让这些人进去了。倘若真有干系，不仅进不去这扇门，这些人更走不掉。
　　沈天一见顾南倾面容不悦倒也不恼，摇摇头道：“顾公子不必担忧，我们与屋中之人毫无关系，我们要接的人也不在屋内。”
　　顾南倾疑惑道：“不在屋内？”
　　沈天一道：“我们所接之人，正是公子身后所护持之人。”
　　顾南卿身后所护之人，不正是......
　　顾南倾与一干人等俱是怔楞在原地，沈系道更是犹如被闷头敲了一棍子。
　　想到自己近来屡次被暗杀的遭遇，还有这群突然冒出来的“家人”，沈系道只觉古怪莫名，眉头不由得皱得更深。
　　不过他很快回转了心思来，沈系道面无表情地道：“不可能。”
　　察觉到主人的不安，司钥也从沈系道怀里探出头来，嘶嘶地吐着信子，面露凶狠地瞧着对面黑压压的人群。
　　顾雨也在一旁嚷道：“对啊，根本不可能，我们与沈公子相处这么久，从来没听过他还有何家人在世......”
　　此言一出，顾雨一愣，察觉话中似有伤人之意，他看了一眼并肩而立的顾南卿与沈系道，见两人都没有什么反应，壮着胆子接着道：“就凭你们凭空冒出来这么一拨人，寥寥几语就想带走一个大活人，真当我们是摆设不成，再者，你有何证据证明，你们是沈公子的家人，而不是图谋不轨？”
　　“如此说来，你们是不同意我们带人走了？”
　　沈天一此言一出，众人不由得纷纷朝后看去，夜色里的影卫已经悄然出剑。
　　沈天一语调虽平却是话锋冰寒，让人陡然心间一紧。
　　顾雨等人虽居于顾南倾身后，但到底是久经兵伤之人，沈天一话毕，两人已甚有默契地往外挪出一段距离，一左一右站立，皆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剑，长剑随时可出鞘，防备地看着终于从油纸伞下缓步而出的那道影子。
　　待沈天一走出阴影，众人才看清了他的样子，早听说沈家家主丰神俊逸，品貌非凡，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只是令所有人都惊讶的是，眉峰高挺之上，竟然束缚着一块红色丝布。沈系道方才察觉，沈天一脸颊之处，竟似有淡淡红色血痕遍布。
　　沈系道不由道：“你的眼睛，莫非是......”
　　沈天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方道：“如你所见。”
　　沈系道往前走了几步，顾南倾一把抓住了他，怕对方搞小动作，眼中具是担忧的神色。
　　沈系道回握住他的手，拍了拍安抚道：“不会有事的，不必担忧。 ”
　　闻言，顾南倾放开了他，却也寸步不离地跟了上去，沈系道走至沈天一眼前，抬手在丝布上轻轻擦了擦，很快，沈天一眼角遍有粘稠的东西浸湿了丝布，原本就暗的红色被染湿得更加深沉。
　　沈系道低头一瞧，手指上赫然是黑红色的血，粘在手指上又稠又黏。
　　沈系道放到鼻尖闻了闻，血液竟然没有腥味儿，反而带有淡淡的好闻的花香味道。
　　闻到这花香，沈系道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脑海中不由得想起一些画面，胃里一阵恶心，难受得想吐。
　　他拿出手帕擦掉了手上的血渍，将方帕整齐地叠好收回腰间，强压下身体的不适感，问沈天一道：“多久了？”
　　沈天一面露痛苦之色，道：“两个月。”
　　沈系道闻言，不由得惊道：“你说什么？两个月！怎么可能？”
　　沈天一苦笑，道：“我也觉得不可能，可是我别无他法，只能来找你。”
　　沈系道无言，沉默片刻，才道：“你怎知找我有用？”
　　沈天一道：“沈某不才，但在江湖上，还是有些法子的，想知道的事情，自会知道一些，更何况，有人也想让我知道。”
　　沈系道了然，凭沈家的实力，黑白两道当然不在话下，至于沈天一所谓的有人想让他知道，指的到底是谁，沈系道猜了猜，不确定是何人所为。
　　片刻后，他道：“我同意跟你走，只不过我有个要求。”
　　沈天一听到他松口，皱成一团的眉宇舒淡了几分，答到：“我还以为会有一架。”
　　沈系道退了两步，看着沈天一后方的影卫，笑道：“不一定。”
　　沈天一道：“你的朋友们可以跟你一起回沈府。 ”
　　沈系道略静，又道：“除此以外，这屋内被绑在厢房里的人，我需要时间处理。”
　　沈天一答应得干脆，道：“好，没有问题。”
　　话毕，沈天一指示几名弟子进了屋子，顾雨站在后方不知发生了何事。见一群人冲过来就要进屋，本想再拦，沈系道一个眼神示意，他便安静地退到了一边。
　　待到沈家子弟将人从客栈里带了出来，顾南倾却瞧见那一干人头上都蒙着黑布，心中想着沈家办事倒是细致。
　　另一方，蒙眼中察觉已经押了人出来的沈天一，道：“可以了吗？”
　　顾南倾看向沈系道，心中虽有疑惑，但他也知此刻不便多问，便道：“这些人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还望沈家主务必派人好生看管。”
　　沈天一双眼有障，只能凭耳力辨认方位，闻言，朝顾南倾所在方向略一含首，道：“人安排在我沈府外宅地牢，顾公子大可放心。”
　　商陆在众人身后忍不住嘀咕道：“放心啥呀放心，堂堂一家之主，自己都搞成这副德行了，也不知道能放几分心。”
　　商陆一边嘀咕一边玩着小乞丐又修剪了的短发，却突然听得沈天一道：“商小公子不必担心，我虽然成了这副德行，但我沈家子弟也不算吃素的，区区几个人罢了，我沈府还是护得下来的。”
　　商陆捏着头发的手一僵，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这人眼睛虽然坏了，耳朵竟然还挺好使......
　　稍作整顿，顾南倾等人收拾了东西，各自骑马跟在了沈天一的马车后面，一群人在暮色深冥之时到了沈府。
　　顾南倾和被安排在院子里暂时歇息，沈系道则跟着沈天一去了沈家书房。
　　顾南倾虽然也想一同前往，但沈系道拒绝了他，说有些事情不便他参与，他便只好堵着一口气，悬着一颗心回了院子。
　　天光渐亮之时，沈系道回了房，见顾南倾坐在桌前随手摊开了架子上的一本书，正聚精会神地看着。
　　沈系道看着顾南倾这副架势，便问道：“你有话要问我？”
　　顾南倾抬眼瞧了瞧他，片刻之中好像下了什么决心，只听他冷冷地道：“没有。”
　　沈系道走近，接过他手里的书，倒转了一下又还给他，笑道：“真的没有吗？”
　　顾南倾将书一丢，没好气地道：“有，很多，但是我一想你一定不能完全回答我，因为有些事情我比你清楚，我又觉得完全没有问的必要了。”
　　沈系道点点头，表示赞同，揶揄道：“所以你才生气到现在也没有休息，气你为什么没有照顾好我，气我之前那句有些事情你不便参与？气当年我想不起来的事情，让我们两人时至今日都没有办法坦诚相待？”
　　顾南倾被戳中心思，当即没了底气，沈系道也不比他好到哪里去，两人一时无话。
　　沈系道说道：“我只是先帮沈天一处理了一下眼睛，并没有说什么其他的事情。我也没有瞒着你。 ”
　　顾南倾不喜欢这个沈天一，来的路上顾南倾和沈系道说了这事，沈系道当时只是摇摇头，不置可否 到了沈府，沈系道居然丢下他独自去见沈天一，顾南倾便更不高兴了。
　　顾南倾想到此，歪过头，心中有气，哼了一声，不理他。
　　片刻后，沈系道拍拍床铺，道：“休息吧，先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不好？”
　　他这一句好不好，已经是连哄带示弱了，顾南倾闻言，也不再僵持，半天才闷出一句小孩子赌气似的嗯。
　　两人和衣而卧。
　　看到沈系道完好无损地躺在身旁，顾南倾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安定了下来。
　　他抬头将脑袋垫高了一些，侧着身子，看睡在床榻外侧的沈系道，手从被子里探了出去，找到沈系道冰凉的手，握了上去，两人十指相扣。
　　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悬着紧绷的心不敢放下，此刻温人软玉在侧，不觉困意袭来，顾南倾慢慢阖上了眼眸，欲睡未睡之际，耳边传来了一声叹息。
　　片刻，顾南倾感觉握着的手被人紧紧抓了抓，额头上一个软软的有些冰冰凉凉的物件儿覆盖了上来，很快便离开了。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