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
-
“哎,顾南卿,本公子可告诉你啊,我答应陪你出来,可不是我怕你,完全是因为我体恤你家那位小公子,大病初愈不易操劳奔波,免得因着你劳心劳力伤了根元,人家跟着你出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还能帮着你照抚照抚一二,倘若到时候你又是茶饭不思心力交瘁,我就得医治两个人了,唉,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可是苦了我了哟……”
商陆一路都在碎碎念,堪堪绕过一个挑着柴薪的老丈,商陆一面拍拍胸脯道好险,一面啧啧摇头,又伸长脖子对着走远的两人言辞恳切地道,“为了我自己的筋骨发肤免受你的劳苦之灾,我才带着我家小乞丐出来的。”顿了顿,他问跟在身后的小乞丐道:”这叫什么?......”
大概没想到商陆会突然回头,小乞丐脚步一顿,片刻后闷声道:“防范于未然。”
似乎是惊讶于小乞丐的答案,商陆扇子在手掌一合,扇身敲了一下小乞丐的肩,眨眼欣然道:“完美!”
在此之前,刚醒过来的沈系道表示很懵,一觉醒来,自家院落里竟然活生生又多出两个人来。
一个媚眼桃花招招摇摇,桀骜不驯却又气质不凡,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瘦骨嶙峋,对所有人寡言少语,却对前者唯命是从。
顾南卿待他醒来后,便将沈系道体内有蛊的事悉数告知,并且告诉沈系道有法子可以解治他的蛊毒,只不过他们得离开南国,前往商陆的故乡——西蜀。
一直以来,沈系道知道自己身体有恙,但从未想过,会牵扯到什么不可告人的大事。
而今顾南卿告诉他,他体内有蛊毒,还牵扯着三年前江湖上的一场大屠杀。就连前段时日顾南卿受伤,也是和自己的过往牵扯有关,而自己的身份,就连顾南倾都无法确定......
顾南卿选择将一切都告诉了他,便是希望他在下一次遇见威胁的时候,有能力和准备去保护好自己。
自此,沈系道便无法再当自己的病只是普通的顽疾。
思量再三,他决定跟着顾南卿和商陆回西蜀去。
一来,他不希望看到顾南卿难过的样子,即便自己真的是从不曾记得过他,可是只要一看到顾南卿坐在院中神情失落,沈系道心口那一块跳动的物件就自顾自空空落落的不舒服。
他很讨厌那种感觉。或许及早治好这病,就不会再有这种奇怪的感觉了。
二来,那群一直以来将他当培养器物的人,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治好这“顽疾”,一定会来找他,并想法设法阻止自己。
到时候,新仇旧恨,就要一并算一算了。
因着回西蜀路途遥远,几人便想着先置办点东西。
沈系道府中除了日常用度上需要的东西,眼见之处竟然皆是空空如也,要什么自然是没什么的。
于是商陆摇头叹气,仰天长啸加恨铁不成钢地数落了沈伯一通,又黄鼠狼长了豹子胆地对着沈系道指手画脚,教育沈系道如何为人处事要以享乐为先,最后被顾南卿一记眼刀杀回。
四人最终还是思忖着先出门置办一些衣被药品,车马干粮什么的,午饭过后便出了门。
主街上行人数量比三三两两好不了多少。
近来天降甘霖,降得未免过分了些。
也不知最近的天气犯了什么糊涂,往往青天白日的,轻则雷电滚滚,动辄大雨交加。
市人旅客大都聚在茶馆里喝茶堵酒去了,整条街看下来半热闹不热闹的,倒也不挤,因此四人行速比规行矩步快不了多少。
行人不多,街市宽阔,天气舒爽,几人倒是逛得颇自在。
顾南卿和沈系道慢慢悠悠并肩走在前头,不时附耳言语说说笑笑。
不知情的旁人只道两位公子天姿风华,这一路看下来竟然十分赏心悦目。
且二人一路交谈甚密感情甚好,不免让人羡慕着兄弟和睦情深和谐。
唯有商陆,认识顾南卿的这么些年,算是眼睁睁看着顾南卿内心的雪球从尘埃滚成滔天大浪的见证人。
从小看到大的“见证人”,此刻的八卦之心一刻比一刻要熊熊燃烧得厉害。
在他看来,顾南卿的举动实则颇为壮观。
理发扶手言语关切都是小事,嘘寒问暖温言软语都是小事......
顾南倾举动明显得简直不要太过分,过分到像商陆这种脸皮镶了层玄铁皮的人都觉得没眼看....
商陆:等等...我为什么要在心里骂自己?
额,那个不重要!
商陆亦步亦趋地跟在顾南卿身后,风姿万千地摇着他那把据传价值千金的题字乌木折扇,一边有意将扇子挡在脸前,犹抱琵琶半遮面地往四处空气里抛媚眼收秋波,一边无比干净利落地往外掏银子,买得的物件大包小包地往小乞丐怀里扔。
豪掷千金的同时不忘关切前方二人的举动,活像个做贼心虚的包打听。
“哎呀小乞丐,我前两天啊,闲着无聊看了个小话本,可精彩啦!我给你讲讲啊。”
商陆嘴里虽然叫着小乞丐,目光却盯着两人不见半分转移。
小乞丐白眼朝天,表示自己并不想听,商陆将他无视了个遍,故意大声说道:“那话本呢,讲的是一对相爱的恋人因重重阻隔无端分离,机缘巧合下,多年后终于重逢,奈何其中一方得了绝症终日昏迷不醒,另一方就苦苦守在爱人的床头,终日以泪洗面啊,茶饭不思呐!可怜见的哟......”
前方长身玉立的一对背影同时一滞,商陆吃吃一笑,继而道:“那恋人盼啊等啊,等得心力交瘁,容颜苍苍。爱人醒来后两人相视垂泪,凄惨淋淋得紧呐。自打那以后,二人的感情那是犹如雨后春笋二次萌芽,一场大雨后枝繁叶茂干柴烈火,啧啧啧...”
小乞丐扛着东西朝前走,前方的两人也不理他,商陆故意咳嗽两声想要引起注意,略一停顿,用着私课先生的老腔调故作姿态道:“后面的剧情太少儿不宜,咦,没眼看,没眼看噢......”
冷不丁一记眼刀脩忽冷冷传来,商陆立刻噤了声,砸吧砸吧嘴,说了两句忘恩负义有新人忘旧人之类的,便带着小乞丐溜溜地遁了。
沈系道:“茶饭不思?”
顾南卿:“......”
沈系道:“心力交瘁?”
顾南卿:“......”
沈系道正琢磨着商陆刚刚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的,不自觉竟然念出声来,却不想顾南卿在一旁当即垮了脸色。
顾南卿这慌慌乱乱的样子实在难得一见,沈系道心下骇然,却不免粲然一笑。
“那什么,你看看还有什么要买的东西没有,此去路途有些远,要不我们再逛逛?”顾南卿说罢便转身要走。
“顾南卿。”沈系道在背后叫住他,湮灭了眸中烟火璀璨,“你这又是何必,你明知,我对你印象全无,过往的事,我更是半分不记得的。”
顾南卿顿了顿,低着头沉默良久,最后还是回身走向沈系道。
顾南卿握着沈系道的一只手,只感觉面前之人的手端传来的触感冰冰凉凉的,顾南卿不免又握的紧了些。
无意冒犯或是想表达什么,那一刻,他只是下意识想温热他的手,也想温热两人之间徒劳奔波的三年。
见沈系道没有闪躲,顾南卿什么也不说,就这样牵着沈系道往前走。
倘若此刻商陆还跟在两人后头,他一定会发现,此刻的顾南卿,背影显得有些孤绝和泠然。此刻这般模样的顾南卿,和三年前失去沈系道的顾南卿一模一样。
沈系道原想挣脱开去,可看着顾南卿的眼神,不知怎地,他忽然就不想挣开了。
望生湖边的一处亭子。
此刻亭外又开始下起琳琳大雨,一个挑着半篮子新鲜核桃的挑夫急匆匆避雨跑过,被顾南卿叫住,应了声后也躲进了亭子中来。
顾南卿将挑夫的核桃尽数买下,又将出门前顾言交给他的雨伞送给了他,挑夫千恩万谢承了恩,便离开了。
“雨这么大,你买这么多核桃做什么?”沈系道看着外面雨势大作,本就不易避雨,看着顾南卿将雨伞送了出去,还买下一篮子核桃。
顾南卿脱下自己的外套给沈系道披上,牵起沈系道的右手,拇指在沈系道右手虎口处来回摩挲,那里有一条寸指长的伤疤。
“你还记得这个疤怎么来的么?”
二人对着望生湖面负身而立,沈系道只觉得此刻的顾南卿眼眸深深涟渺,一如望江河面此刻泛起的浩浩水漪,叫人分辨不清。
严格说起来,他真正认识顾南卿也不过这两三月的光景。
即便顾南卿告诉他,他们很早以前就认识了,他来到南国,是因着自己的关系,顾南卿是千里迢迢,特地来找他的。
令沈系道觉得诧异的是,当顾南卿说那些话的时候,除了片刻的惊讶,自己竟然没有半分反感。
甚至自从顾南卿出现在自己身边那一刻起,直至后来,沈系道有时候竟然毫无顾虑地想过,有了这个人,自己是不是就不用孤苦伶仃,也再不会来去行单只影。
他失踪了三年,顾南卿找了他三年。
顾南卿总是会受伤,出门再回来,总是一身伤口。
顾南卿沉下眼眸,是因为每次他唤自己阿道的时候,总会收到自己的冷眼警告。
顾南卿倾心自己,他何曾不知。
他沈系道......
只是这感觉来得太过仓促,仓促到太不真实了些。
他抓不住,干脆就不去抓了。
于是便任由这感觉张牙舞爪地冲自己叫嚣,他也不想去管。
可是从他醒来,顾南卿不止一次牵起他的手,问他茶浓冷热,为他拢衣理袖.....
他忽然就不想管那么多了。
衣袖遮掩下,沈系道默默用力地回握了握顾南卿的手,只感到被回握的那人身形蓦然一僵,旋即唇角处展开一朵色彩斑斓的盛大涟漪。
顾南卿回眼看他,两人相视一笑。
沈系道发现,原本那抹盛开在顾南卿唇角的涟漪,在自己回望他的那一刻,早已在顾南卿眉目处也一圈一圈缓缓荡漾开去。
顾南卿道:“你很喜欢吃核桃,尤其是生鲜的那种,以前在中州的时候,你还带我去山上摘核桃来着。”
顾南卿拉起沈系道的手,指着那道疤,“这是有一次,你要上山去摘核桃,我便也跟着你去了,结果我不小心出了意外,失足落下山沟,你为了护着我,摔下来砸在石头上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