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望长安》方酌酒

25、第 25 章

　　七拐八拐到了药坊，进了屋，一排药炉子还在嘘嘘冒着热气，柜台上是称量到一半的药材，秤砣压在一旁没有用过的一叠药纸上，秤盘里盛着一些明黄色的药粉。
　　顾南卿深呼吸了几口，平稳了一下因奔跑剧烈有些紊乱的呼吸，鼻翼间被整个药坊里盈盈的草药味充斥着。
　　绕着几个药架子来来回回走了一圈，发现里面根本没有人在，两个人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商妁回来，商陆便提议两人先去二楼的书阁里先找找，或许可以找到记载了有关蛊毒的医书。
　　因楼下就是药坊，平时煎药熬药什么的，遇上不懂的地方，总需要翻翻医术，为了族医来去方便，二楼书阁的门是常年开着的，并不会锁上。
　　药坊是族中贵重之地，只有族中直系子女亲眷以及族中有名望的巫医师可以自由出入外，其余闲杂人等是没有资格进入药坊的。院外会有护卫家丁巡逻，保卫严密，商氏一族少与外族来往，也就不存在医术失窃之类的情况发生。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推开门就是十几排的大书架子横陈在两个少年眼前。
　　商陆看着每一排丈来高的书架，都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又宽又长，不禁面露痛苦之色。
　　他最烦的就是书书本本之类的死板之物，自己怎么就忘记了自家书阁其实就是个偌大的无底洞，以前商陆爹娘要求他晨昏定省之后必须来书阁学习医术的时候，商陆自然是能逃就逃，绝不拖沓。
　　但商陆天赋高，脑子聪明，学什么都很快，商父商母思索着，家中商妁已经掌管家族，倒也不着急把商陆培养成才，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他放养了出去。
　　商陆绕着书架子边找边诽腹，都怪自己看见那珠子里的东西脑袋一热，再加上自己看不得别人垂头丧气要死不活的，偏偏这垂头丧气要死不活的人还是顾南卿，才一脚踏进这苦海里了，还是自己傻不拉叽主动嚷嚷着要跳下来的。
　　干嘛提议顾南卿上来找啊，等妁姐回来多好！偏偏自己还信誓旦旦安慰顾南卿一定能找到，见鬼了见鬼了！
　　并非商陆故意不说那医书的名字，而是商陆已经不记得那本医书长什么样子了。
　　看见那本医书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贪玩好耍的商陆跑到书房找姐姐陪他放风筝。那段时间族中正值一场奇怪的瘟病肆掠，商妁和族中一群巫医师正忙得团团转，便叫他在一旁等着。
　　闲得无聊的商陆在书桌案头无意间看见了一本书，好奇直下便拿来敲了敲，只见每一页都分门别类地画着各类奇形怪状的虫子，旁边只有各种虫类的名字，以及一些药草罐子之类的图案，并没有太多的文字说明，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当时商陆也就是随便看看，因着商族很多医书典籍里都有药虫类的记载，也就没怎么在意内容，粗粗翻了一下便扔到了一旁。
　　只是隐隐记得书封内侧有篆书写着的商罄竹三个字，因着罄竹难书这个成语，商陆光是想想就觉得脑袋发疼两腿发软。
　　因着当初贪玩，书堂先生布置的功课商陆没一个像样完成过。惹得先生气急请示了商陆爹娘，拿到了任赏任罚只要打不死都不是事儿的尚方宝剑。
　　某一天，早起的鸟儿还没有找到食物大快朵颐的时候，商陆已经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提溜起来，罚点香蹲马步抄写了两个时辰。
　　商陆在前头挥舞着笔杆子咬牙切齿，先生拿着戒尺在身后耀武扬威，命令商陆每十遍一个字体，错一个就加十遍，直到先生满意为止。
　　屁股上火辣辣的戒尺印记令商陆抄写得相当终身难忘，此后的默写再也没敢错过一个字。童年阴影使得他相当轻车熟路地便记下了那个拗口的名字，其余的内容商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两人只好大海捞针一般，一本一本的翻阅查找，希望老天保佑，两人能从这茫茫书海里捞到一根绣花针......
　　商陆从最左侧开始找，顾南卿便依着右侧书架一层一层翻阅，日头已经偏西，两人还是没找到。
　　“会不会不在这里？”顾南卿手里拿着一本《百草资质图鉴》和一本《神甫杂记》问道。
　　商陆将手里的一堆杂七杂八的书扔回最高层架子上，累得瘫坐在地，有气无力地靠着墙壁，“可能吧，毕竟好多年了，前两年药阁走水，许多医书都被烧没了。”
　　顾南卿翻白眼，有些生气，“为什么不早说！”
　　商陆知道自己犯了糊涂，解释道：“这不刚刚想起来么，你也别太着急，我姐到这会儿了还没回来，肯定又是被族中那帮老头子缠住了，等会儿我们就去找我姐姐，说不定书是她收起来了呢。”
　　商妁已满十九岁，刚接管商氏一族族长之位不到一年，每天都有大量的族事要忙，商陆能见到她的地方也就只有在药坊的那么一时半刻，因此顾南卿也没有再多言语，继续埋头在书架上。
　　商陆从地上起来，拍拍屁股，凑近顾南卿，好奇地问道，“小卿，你老实跟我说，这珠子到底谁送你的，能让你这么在意？”
　　顾南卿换了一本书继续翻，留给商陆一个闭嘴的背影，商陆撇撇嘴，转到书架的另一头，不死心地继续问：“青梅竹马？定情信物？八拜之交？”
　　“不是。”
　　见顾南卿开口，商陆知道有门，又继续燃起求知的欲望，趴着书架子要挟顾南卿，“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去告诉我姐姐，说当初是你把她最心爱的梨花玉簪弄没了！”
　　顾南卿回头，冷冷一记眼刀飞向商陆，“你真想知道？”
　　商陆不怕死地点点头，眼神坚定，语气强硬不容置喙，“嗯，要知道！”
　　顾南卿突然就笑了，笑得及其温柔似水，商陆晃晃脑袋，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更加好奇，忙不低催促道“你倒是说呀！”
　　顾南卿收敛笑意，低头看着珠子，轻轻抚摸，“他是我的一个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四个字把商陆的好奇心被浇了个透心凉，商陆转而暗忖，救命恩人？小卿的表现怎么也并不像是单单关系到一个救命恩人这么简单，就这样？不应该啊。
　　商陆试探性地问了问，“没别的了？”
　　顾南卿也不隐瞒，干净利落地答道，“有。”
　　一个有字重燃了商陆的八卦熊熊之火，歪着脑袋兴冲冲地道，“有？有什么？”
　　“对我而言，他是十分特别的人。”
　　商陆心理模糊有个答案，道“特别？多特别啊？”
　　“我喜欢他。”顾南卿语气笃定而坚毅，这句话仿佛在他心里排练了千次万次，幼苗早已立根深山，说出来的话竟有雷霆万钧的气势，由不得人不去相信和顺从。
　　商陆惊诧，没聊到顾南卿会这么直白就承认。
　　半晌过后，隐隐有些疑虑，救命恩人也不是多么不可言说的事情，何况顾南卿喜欢他，除非.....
　　“你的这个他？莫非......”
　　顾南卿抬头，眉目浅淡，眸光如玉，“是。”
　　商陆这下再也说不出话了，早知道就不问了。
　　顾南卿喜欢的人，竟然是个男人！
　　“那他...知道么？”顾南卿承认得如此之快，想来并不是为了这个心神不宁，一定是有其他原因，商陆稳稳胸腔里受惊的小鹿，继而问道。
　　“他失踪了，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娓娓间因提起某人而瞬间亮起的眸光微微暗淡下去，顾南卿嘴角坠落，掩藏不住的失落。
　　商陆找到了顾南卿失魂落魄的源头，却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眼前这个和自己一般大，却比自己稳健成熟的少年。有一搭没一搭地找另外的话题，见顾南卿不敢兴趣，便佯装稳重却一点不走心地安慰了一下，“你别担心，他都肯给你定情信物了，说明你俩有戏啊！”
　　说完商陆就后悔了，在心里唾弃自己，再有戏有个屁用啊，现在人失踪了，有戏也只能没戏，你怎么老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顾南卿倒也不恼，换了一排书架继续埋头，突听商陆道，“你也不必太着急，蛊虫之间都是有感应的，尤其是这种同生体，除非寄宿的一方蛊虫死去或是宿主死去，只要你手里的这只活得好好的，那说明你牵挂的那人平安无事，你大可放心。”
　　“此话当真？”
　　“额.....”商陆昂起脑袋，拍着小胸脯信誓旦旦，“用我姐十九年的花容月貌担保！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