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望长安》方酌酒

23、第 23 章

　　沈伯正在厨房忙活着午膳。
　　沈系道已经断断续续睡了四天，比以往正式苏醒过来的时间，还长了一天，却还是没有要醒转的迹象。
　　今天早上，顾南卿再次找到沈伯时，正在劈柴的沈伯被顾南倾魂不守舍的样子吓得一颤，差点劈头就直接给顾南倾一斧子凿脑门上。
　　顾南卿疲惫着一张脸，形容憔悴得很，几乎没个正常的人样。
　　沈系道昏睡了多久，他就守了多久，尽管顾言好言相劝多次，顾南倾却始终吃也下也喝不下，就那么守在沈系道床边，等沈系道醒来。
　　哪怕沈系道幽幽醒来一小会儿，闷哼一声难受，他就会顿时激动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手忙脚乱的一个劲儿地问他哪儿疼，在没有得到任何回答的时候，他很害怕沈系道就一睡不醒。
　　在顾南卿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那一刻，这么害怕过。
　　即使当初沈系道突然离开，他也只是难过和迷茫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他始终坚信，自己一定会再找到他，然后牢牢抓住这个人，就再也不放手了。
　　可是如今他找到了他，他还没有让沈系道想起自己是谁，他还没有牢牢的抓住这个人，却要看他在每场噩梦中大汗淋漓地挣扎，噬髓噬骨地忍受，自己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他所能做的事情，就是守着他，哪怕沈系道能转醒片刻，也是好的。
　　商陆一直未到，顾南倾索性一直呆在沈系道身边，哪儿也不去。
　　即便沈伯劝说过，告诉他沈系道过两天自然就会醒来，顾南卿也全然置若罔闻。
　　顾言顾雨也在顾亭离开前，接到讯息赶来，可是看到顾南卿这个样子，他和顾雨两人也是一点法子也没有。
　　顾南卿已经好几天没梳洗休整自己了，此刻眼窝青紫，胡子拉渣，全然一副兵败山倒的衰废模样。
　　沈伯放下斧子，低眼一看，发现他的腰带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到什么地方去了。领口也歪歪斜斜地卡在脖子里，平日里那个冷淡严肃，不苟言笑的顾南倾，早就没了影子。
　　其实在沈系道昏迷不醒的第一天，顾南卿就问过沈伯，询问过沈系道的状况。
　　那时沈伯只告诉他，沈系道这样，已经是很正常的情况。
　　沈伯跟着沈系道的这几年里，沈系道隔上一段时间就会病发一次。
　　时间间隔短则个把月，长则半年，这次已经有四五个月都没有发作了。
　　直到四天前，才发作这么一次，已经是很好的了。
　　沈伯对顾南倾道，这么些年过来，沈系道病发的次数没个准儿。有时候是在吃饭，有时候是走在路上，有时候是午休或是夜半，病症的发作没有丝毫预警。
　　沈伯这几年也试着找了很多大夫，可是都没有可以预防或者治疗的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系道病发时痛苦不堪，再任由他自己硬生生熬过去。
　　沈系道也不是没有想办法医治过，可是南国有名的医馆药铺都走遍了，所有的大夫和先生看了他的症状，都是一脸愁容，表示没办法。
　　甚至有的医馆查不出病症，还将他们当做寻衅滋事的赶出去过，临了，却也没能查出个所以然来。
　　所幸的是，每次发作，沈系道也只是暂时性地陷入沉睡，过几天就会醒来。
　　但是也会伴随着有一些记忆缺失，对于沈系道的身体，却没有看出有什么影响。
　　久而久之，沈系道似乎想开了，每每沈伯谈起时，沈系道也不再说什么，好像慢慢也就断了要想办法医治的念头。
　　顾南卿安安静静的地听着，双手拢在衣袖里，指甲在拳头里攥出血印来。
　　沈伯看着他原本就有些疲惫的脸色，慢慢爬上一层冰霜，知道顾南倾是心疼沈系道，不忍心看沈系道受这些苦楚。
　　但顾南倾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吩咐沈伯备些午餐，然后转身就走了。

　　苍疆十四州早就不许有蛊毒一类的邪术存在，南国又是仅此于中州的第二大州，管理自然是和中州齐头并进。
　　南国多年前早就下令，严格要求民间不得使用、修习、宣传，与蛊毒有关的任何书籍或秘法。
　　若有敢阳奉阴违者，轻则刀刃加身，重则就会遭受铜炉焚香之刑，活活烧杀致死。
　　所谓铜炉焚香之刑，就是把违反法令的人装在一个大铁炉里，然后在炉中人的四周，放置奇香点燃，用另一个巨鼎盖住装人的大鼎，最后在炉底点上大火焚烧，任由炉中之人被活活折磨致死。
　　之所以使用鼎香这些特殊的东西，作为惩处违反条例之人的工具，是因为人们相信，凡是会使用蛊毒之人，包括那些被器皿豢养出来的蛊虫，都是□□害人的妖邪之物，所以必须以敬告神佛的祭奠进行驱逐，才能将其彻底消除干净。
　　但这也早就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战乱刚熄，蛊风盛行，甚至不少州国还进行过很多大型的制蛊比赛。
　　胜得牛耳者，就会有机会直接进入到朝廷的秘密机构任职。
　　直到后来，蛊类一物，被用在某些居心叵测的秘密组织手里，严重威胁到了各州国统治者的地位。
　　各周使臣聚集，朝会一开一散之间，十四州许多组织和帮派，一夜之间消失殆尽。
　　而关于沈系道是猎灵组织的杀手成员这件事，在顾南卿认识沈系道以前，他就已经是了。
　　只不过，沈系道自身并不清楚这件事情。
　　之所以说沈系道自身不清楚，是因为沈系道体内的虫蛊，只有在被召唤者刻意召唤的时候，才会在蛰伏下苏醒过来，驱使无意识的沈系道去杀人。
　　沈系道体内的蛊虫名叫游魂，游魂也被用蛊的行家里手称作是双生蛊。
　　游魂往往分为子系母系两只，其中稍大的一只是母系，商氏一族称其为唤蛊，唤蛊不会用来接触人体，相反的，若是直接接触人体皮肤，唤蛊会直接死去，甚至一点点水滴，也能立刻杀死它，极难培育，只能被豢养储存在特殊的器皿之中。
　　子系唤做听蛊，个头比唤蛊还要小，听蛊可以无所畏惧地接触人体，甚至钻入皮肤底下寄生，但若是唤蛊死去，它也会立刻破皮而出，最后咬死自己。
　　听蛊会被召唤者植入正常人的体内，然后潜伏三到五个月，慢慢释放一种气体，侵蚀进人的五脏六腑，最后能够轻而易举地控制人的心神与神思。
　　在有需要的时候，唤蛊就将随时听从召唤者的诏令，立刻呼唤听蛊觉醒，然后控制被下蛊者，进行暗杀任务。
　　而那一只唤蛊，就在顾南卿随身戴着的那颗珠子里。
　　珠子荧光壁透，看不出材质，但若是将其放在阳光底下仔细看，很容易会发现一只蚂蚁一般大的小虫，正一动不动地趴在珠子中央。
　　而听蛊，自然，就在沈系道的体内。
　　“嘿，那小子人在哪儿呢？让我看看被某些人牵肠挂肚，能让那混蛋舍弃我这么一个帅气潇洒英俊不凡魅力无限的大帅哥，还留我一个人在中州受苦受累的罪魁祸首在哪儿呢？哎？我说大爷，你别拦着我呀！......”沈系道已经又睡下，顾南卿坐在庭院里思索着事情的前因后果，门外传来一连串底气十足的爽朗音色，顾南卿眼眸一亮，当即起身。
　　沈伯正在将人拦下，那人却不管不顾地要往里面闯，一个四处围追堵截，一个猛逃脱狂转圈。顾南卿到的时候，商陆站在假山上东张西望寻找目标，沈伯就在下面叉着腰气喘吁吁地指着他。
　　占着站的高看得远，商陆一下子就看到了出现在门廊下一角的人，指着顾南卿出现的地方，对着沈伯一个劲儿道：“嘿，大爷，你瞅瞅，那那那...就那人，看到没有，是他找我来的，都说让你别拦着我了么~”
　　商陆大摇大摆地从假山上跃下，将累到大喘气的沈伯撇在身后边儿，直奔顾南卿的方向，到了跟前，才被顾南卿的模样戳进眼睛折煞到。
　　一手搭在顾南卿肩上，一手叉腰，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商陆语重心长地道：“我说朋友，你就算再对我思念成疾，你这个样子......”手指上下指着顾南卿，不住地打量，“我可是不会因为你是顾大人亲侄子我姨妈亲儿子就屈从在你的苦肉计下啊。”
　　顾南卿用泛红的瞳仁睨了他一眼，说道：“行了，别贫了，人在屋里躺着，跟我过来。”
　　商陆哀怨地瞪着顾南卿，一副受了巨大伤害的委屈表情，语气却是丝毫没有打折扣，熟练地操着谄媚语气对着顾南卿一折腰，“哎，得嘞，大人您这边带个路，小的这就去救死扶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