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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亭子里的瘦消身影披着一件单衣,修长的外套被折叠整齐地放在一旁的石凳上。
      仿佛感受不到日出前的清凉寒意,沈系道保持着端坐的姿势,衣袖挽起,露出如玉如藕的洁白小臂,十指灵活翻飞,脚下和桌台铺满了碎木屑。
      随着他手中变换的动作,木刻上慢慢浮现出一层层栩栩如生的花纹,打眼分辨,那是一条修蛇的版样,蛇头已经初初打好了,但还没有添好眼睛,刻刀正在一点一点打磨出细细的鳞片,执刀的人眼神专注而认真,仿佛只要他不愿意抬头,就谁也打扰不了他。
      稀薄的云雾已经渐渐散开,澄澈湛蓝的颜料把天穹从东边延伸到西边,又从南边迂回蔓延回北方。
      “你说,我向他提亲怎么样?三书六聘,八抬大轿那种。”
      顾南卿征询着身后之人的意见,想了想,又觉得好像某处不太合适,自说自话地否定道,“十里红妆就算了,那不适合他,锦绣华服倒是不错,不过,选金色好还是红色好呢?”
      顾南卿缓启薄唇,仿佛在给自己绘制一幅锦绣河山,对着万里疆域在许下沧海为碣,冬雷阵阵夏雨雪的大诺。
      顾南卿看着亭中人的目光带着缱绻和虔诚,仿佛还有多年未偿还的夙愿。
      沈系道在亭中坐了多久,他就在廊下站了多久。
      乍然出声,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陪站陪等陪说话的小尾巴顾言眨巴着两只眼睛,望着他家主子后脑勺,仔细想着他家主子的话。
      想着想着,顾言把佩剑狠力一握,径直环抱在胸前,对着顾南卿后脑勺严肃且认真,颇有些视死如归的气势,道:“公子,我觉得很悬......”
      “是么?”
      顾南卿回头,瞧了顾言一眼,只此一眼,顾言便仿佛感受到那目光中掩埋了无声的彻骨寒冰,就要将他生生冻死殆尽。
      顾言当即认了怂,别过眼垂下头,一副其实我什么都不清楚,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刚刚什么也没说过的样子。
      良久,顾言感到突然有一双坚韧有力的手搭在了他肩上,合着宽大的手掌捏了捏他的肩膀,沾染着冰冻三尺一日之寒的气势。
      那气势的来源在头顶上方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顾言啊.....”
      顾言闷着脑袋不敢抬头,合着眼急忙道,“那个......公子,我突然想起来了!今早顾雨顾亭找我来着,说是味至轩那边出事了,要我赶紧过去一趟。”
      顾言打十二岁的时候,就被顾南卿他爹从虎营调过来跟在十三岁的顾南卿身边。
      两人都是半大的孩子,少年心性大都是一样,一个活泼好动,一个性格爽朗,很快便打成一片。
      在虎营的时候,两人同吃同喝,同躺一个被窝。学堂念诗,上房揭瓦,有架一起打,有罚一起扛,形影不离感情甚好。
      直到快成年,顾南卿爹娘觉得,顾南卿对于主仆之别的意识十分欠缺。
      当着顾南卿的面义正言辞地教育顾言,少爷该有少爷样,手下该有手下的规矩,万不可坏了不该逾越的规矩。
      顾言忠厚,不做其他想,本本分分地点头道了声是。
      自此,两人在人前一个是好好公子,一个是护主忠仆,顾南卿爹娘十分满意。
      但在顾南卿眼中,顾言和自己没有区别,顾亭和顾雨也是一样,都是他想永远留在身边,想要保护牵挂的亲人。
      虎营是暗影组织的训练场和大本营,地处中州的淮南山上。
      淮南山周边,地大林多山高,四周山脉起伏跌宕,中间地界平坦宽阔,是个易守难攻还不易发现的隐秘之地。
      他爹和他大伯顾淮轭一合计,决定要成立暗影之后,便派人找到这么一处地方,圈划规整出来,建立了暗夜组织的中心基地。
      顾南卿极其小的时候,他爹就把他送到虎营呆着,让最好的属下带着他训练。
      顾南卿聪明好学,不到十岁,小小年纪已经将枪剑斧钺,刀叉箭戟学得有模有样。
      带他的师傅常常在他爹面前夸他,敏而好学,聪而不辍,将来一定是根顶天立地的好苗子。
      师傅的话惹得他爹扒拉着山羊胡子,笑得十分开怀,他和顾言在一旁挤眉弄眼地商量,北山几个月没去了,山头兔子肯定已经又长肥了,待会去北山逮兔子比较合适,你负责带笼子小刀,我带火把和绳子.......
      看着顾言一溜烟儿遁逃的背影,顾南卿砸吧砸吧嘴,低头看了看自己,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暗自想着,自己真有那么可怕么?我只是觉得有点儿凉,想让你回房给我拿件衣裳来......
      顾言内心:本来不可怕,自打沈公子消失,你可就不是这样了......
      顾南卿微笑:你在说什么小言言?
      顾言:妈呀...溜了溜了......

      “你怎么在这里?伤好得怎么样?”
      不知什么时候,沈系道已经走了过来,站在廊外看着他,眼中是浅薄的疑惑与些许担忧。
      两人就这么互相看着彼此,一个在廊内,一个在廊外,颇有些时光静好的味道。
      顾南卿看着廊外站着的沈系道,阳光就这么斜斜打在他身上,像是秋日里成熟的麦田,耀眼炫目,充实而饱满,让人忍不住很想要抱住他,从他身上汲取源源不断的光与火。
      这么长的路走过来,这样一直爱你,我总难免孤独,可是我暂时还无法肆无忌惮地拥抱你。
      你知道么,一个人的路走得太久真的太孤单,我也真的有很努力在想你......
      那么你呢?沈系道,你也是一样的心情么?
      这么些年,有没有哪怕一次,午夜梦回时,会不会有我的丝毫踪迹,曾萦绕过你的三千烦恼丝?
      “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顾南卿丢掉那些不该有的念想,目光转移到沈系道手里的物件上,好奇地问道。
      沈系道将手中的玩意儿递到他眼前,“这个么?闲着没事儿,随手做的。”
      顾南卿接过来打量,他知道那是仿照司钥做的雕刻,他站在廊下的时候,已经看到他在雕什么,只不过那会儿还是个半成品,没想到自己转身和顾亭搭句话的功夫,沈系道已经打磨完了。
      雕刻功夫见长嘛......
      顾南卿是见过沈系道雕刻的手艺的。
      以前在中州,两人还在一起的时候,沈系道手里总一手拽着根木棍,一手拿着把小刀,刻刻画画,等酒喝完,沈系道手里的家伙事儿也雕刻得差不多了。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只要是出自他手,没有一样不是栩栩如生。
      记得当初他和沈系道认识三月有余,思量着想送沈系道礼物。
      可是沈系道已经有一套做工精良锋利无比的木头刻刀,一共十二把,刻刀刀柄上是简饰异常的云纹,刀口和刀柄背面处刻着一个篆书的沈字。
      偏偏沈系道雕什么像什么,顾南卿雕什么不像什么,还浪费了沈系道好些上好的雕木。
      他想起沈系道喜欢乐器,死缠烂打软磨硬泡问出沈系道生辰以后,便琢磨着送他一件。
      这礼物必须得要沈系道喜欢,还得是别具匠心,天下独一份。
      可是沈系道对山珍海味,珍珠玛瑙又是个无欲无求的主儿。
      以至于他下了死功夫学习雕刻,想着顾氏出手,必是不凡。再想到沈系道会被自己感动到痛哭流涕,就值得他暗自高兴得意许久。
      只可惜,到头来,那把笛子却还是没送出去。
      顾南卿喜欢看沈系道雕东西,或者说,顾南卿无比喜欢沈系道安安静静时候的样子。
      像是五月枝头的柳枝,又像是七月悄然入宅的萤火,微微软软,莹莹亮亮。
      而能见识到沈系道那个模样的人,竟然只有他自己。
      顾南卿拿着木雕在手中摩挲把玩,带着一丝暗悠悠的酸涩,评价道:“上好的降香黄檀花梨木,雕工精细,木质上乘,雕得不错。”
      沈系道不知道为什么,被顾南卿的眼神直勾勾看着,他竟然从顾南卿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丝哀怨的味道。
      那眼神看得沈系道心里有些直发毛,可是又在平白无故里,竟然无端生出来一些愧疚感。
      顾南卿越是看着,沈系道越是觉得此地似乎不宜久留,没接话头,将木雕塞到顾南倾怀里,道:“既然如此,送你。”说完,便转身回了亭子。
      顾南卿握着木雕,眼看着沈系道走远,无声跟了过去,带着些隐匿不可见的迫切和急躁。
      顾南倾在他身后问他,道:“既然雕都雕了,为什么还是不想要刻上眼睛?”
      沈系道忽然就蹲住脚步,两人差点撞个满怀。
      顾南卿暗暗退回了一步,站在沈系道身后,像个期待午餐加鱼的小猫,心中抓耳挠腮满怀煎熬地,等待着沈系道的答案。
      沈系道转身回望着他,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钉刻在自己眼眸子里,然而朱唇开阖,语气幽寒,却没有注意到顾南卿言语中的还是二字,是何意。
      沈系道:“为什么非要有眼睛,看不见,才不会想要去拥有,不是么?”
      甩下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沈系道顾自回到亭中,开始收拾一地的碎屑。
      顾南卿却当场愣住,目光片刻不分地追随着,看着沈系道,黑曜石般的瞳眼中悲喜交加,攥紧的拳头隐忍着悲伤的愤怒,与太多的言不由衷。
      记得两人还在中州荒山的时候,顾南卿看着满箱子的木雕,拿起其中一个巴掌大的狮鹫浮雕,翻来覆去地看。
      他记得自己当时问过沈系道同样的问题。
      “怎么这些雕刻,都没有眼睛?”
      当时沈系道是怎么回答他的呢?
      沈系道说:“没有眼睛挺好的,只有看不见的东西,才不会去想要拥有,免得生出无端的妄想来。”
      此时此刻的顾南卿,听着沈系道大同小异的回答,顾南卿忽然就有些来气。
      什么叫看不见就不会想要拥有,那么他顾南卿呢?
      对沈系道来说,他顾南卿是什么?也是属于沈系道看不见的东西?
      你心里真的一点记忆全无么?可是......
      可是现在的你,有时候的样子,却和当年跟在你身后的我,是如此的相像。
      这该怎么解释呢?
      吊儿郎当也好,落拓不谙也罢。
      朝来夕替,来而复始,周而又往........
      你就没想过,要去找找我么?
      沈系道却是体会不到顾南卿此刻的五味杂陈,低着头,收拾他自己一手打理出来的烂摊子。
      忽然眼前一黑,沈系道捂住胸口,感觉心跳像是极速奔跑中忽然停滞不前的马群,又在一瞬间拔高了奔速。
      太阳穴突突地开始泛疼,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咬拉扯着沈系道的大脑和胸腔经络,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极力地想要从沈系道身体里破开一条血路。
      疼痛太过强烈,沈系道忍不住低呼出声,旋即眼前一片沉寂永夜,瞳孔眨眼间失了焦距。
      顾南卿着急的神色,在沈系道眼中构成了最后一道黑白的剪影,刹那天旋地转。
      沈系道痛到身体支撑不住往一旁摔去,腰部硬生生砸在了桌上,预想的砸地声没有传来,旋即跌入一个柔软的怀里。
      疼痛还在急速加剧,感觉有什么东西就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百肠千结一般拧做一团,心脏受不了的隆隆作响,耳朵里是超乎寻常的撕拉声,一声比一声尖锐的刺痛在切割着沈系道的耳膜。
      冷汗从额头、鼻翼、后背渗出,一片片触手湿润的冰冷,手臂四肢青筋乍起,似要立刻爆裂。
      沈系道忍不住蜷缩起整个身体,咬牙忍住难以言喻的难受,衣摆已经被大力撕扯出裂痕,借以缓冲五脏百骸的煎熬,然而却并没有什么用。
      顾南卿见此状态,心下惊慌,此刻却只能紧紧抱住沈系道,将一只手伸到沈系道嘴边,大力逼迫他张开咬紧不放的牙关。
      沈系道一口咬住了他的手,不仅不放,力道还在加剧,直到有丝丝血迹从沈系道嘴角流出,怀中躺着的人才渐渐安静下来。
      沈系道已经痛到脱了力,将自己全然交付到了顾南卿怀中,昏昏沉沉晕了过去。
      顾南卿就这么抱着他坐在地上,紧紧抱着不肯松开丝毫,他伸手抚摸着沈系道紧闭褶皱的眉眼,试图将它熨帖得平缓些,直到它变得舒缓平整,才将人打横抱起。
      将沾染了一地木屑又被沈系道撕扯坏的衣服换下,用热水给沈系道简单擦了擦身子,梳洗一番之后换上了干净的衣衫。
      期间沈系道似是无知无觉陷入了深度沉睡,不论顾南卿做什么说什么,没有意识的沈系道自然是不问不管不答,听之任之,模样听话乖巧得不得了。
      顾南卿坐在床头,看着熟睡过去的沈系道,原本好看的眉目上,却是厚厚深深的自责和心痛。
      倘若,倘若他早点找到他,倘若,自己哪怕早一分发现他身体的异常,是不是就不会丢了他这么些年?
      是不是,就不会让沈系道遭受那么大的煎熬和痛苦?
      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会有另一个转折和结局在等着他们两个人?
      他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每次蛊毒发作,也是这样死死咬着牙关,活活熬过去么?
      那得多疼?
      他的沈系道,那么清冷安静的一个人,怎么忍受得了......
      顾南卿喝止住自己,他不敢再想深,他知道顾亭就守在不远处,只是没有露面,呼出暗号换来顾亭,对他道:“你立刻启程,快马加鞭赶回中州,不论用什么方式,任何手段,总之,五天内,我要商陆立刻出现在我的眼前,明白了么?”
      顾亭受令,看了沈系道一眼,沈系道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冷汗倾下,身体时不时地一阵抽搐。
      这样的情况顾亭见了太多,都是那些被暗影抓起来的猎灵手下蛊毒发作时的样子。
      顾亭心知沈系道此刻情况十分糟糕,当即俯首道:“是,属下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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