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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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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乱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又消失,一道道焦急的火把光源透过浆纸糊的窗幕,在斑驳脱落的墙壁上画出一道道催命的咒符,门外传来的刺耳的哀嚎,沸腾的暴吼,掺杂脚步混乱的嘈杂吵醒了黑屋中昏迷的人。
屋内有个人蜷缩着躺在地上,稚气未脱的侧脸满是血污,他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可是个头已经拔得很高了。
衣衫凌乱而湿哒哒地贴在有些瘦弱的身上,衣服上还有不论怎么擦,也擦不掉的斑斑血迹,似乎刚刚经历过一次十分糟糕的对待。
他缓缓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沉重而吃力,眉眼臃肿过度,要睁开显而变得十分艰难。
他微微摇一摇头,却感觉胸腔像要炸裂般难受,这疼痛来得太猛烈,他不得不歇一歇喘一口气,努力使快要裂开般的脑袋抱持清醒。
额头、眼角、脸颊,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地方,被淤青和伤口堆满。
他费力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脖颈上方处有一个鸡蛋一般大的肿块,是敲昏他的棍子狠狠打出来的。
重击处已经破皮流血凝结,他轻揉了揉,仿佛是在生生撕扯骨血,疼到要命的难受。
有知觉以后的情况并不好,他费力支起上身,靠在灰暗潮湿的墙壁上,四肢百骸传来的疼痛感提醒着他,伤得不清。
他动了动身子,腹部连着肺腑传来的撕裂感也让他倒抽了一丝冷气,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已经要毫不客气地遗弃他,并趁机从皮骨里面分裂出去,才会动一下就牵扯出巨大的煎熬感。
背部的伤口摩擦着粗糙的墙壁,疼到硬生生抽掉他好不容易养回来的大半生气。
但是,还好,性命暂时无尤了不是么。
发生了什么呢,少年在脑中回忆着。
噢...母亲病了,很严重的病,然后呢?
啊,对,母亲给了自己一张药方子,还摸了摸自己的小脑袋,素净而苍白的脸色,带着一丝孱弱弱的笑,温柔地吩咐自己去买药。
拿着家里不多的碎银,少年踉跄着跑出去,一边祈求母亲不要有事,一边加快步伐往药铺子赶。
终于,母亲喝了药睡下了,少年松了一口气,身心疲乏心力交瘁,累到俯在母亲身边迷迷糊糊也睡了过去。
后来......
醒来以后,身旁是早已冰冷如铁的母亲,无论自己怎么哭喊,她都不会再抬起苍白虚弱的手,不会再努力撑起一个笑容,抚摸自己的头顶,叫自己听话,告诉自己要乖一点。
少年疯了似的冲出房门,他要去找大夫,可以救人石药的大夫。
他慌不择路,却迎面撞到一个酒气熏天的怀里,原本少年就瘦弱,被这么狠狠一撞,撞得连连倒退,险些摔倒。
疼痛中抬头,却是那张少年憎恶之极,对弱小的少年和母亲来说,毫无抵抗之力,犹如豺狼虎豹的嘴脸。
那是他的父亲,一个只靠蛮力,嗜赌成性,只会对病弱的妻子,瘦小的儿子施以拳脚彰显自己地位的懦夫。
从未曾给予他们母子一丝温情,体现出哪怕一厘一毫,身为一个丈夫,和父亲应该有的责任和担当。
想到自己,想到屋里已经没了生息的母亲,想到无数个拳脚相加忍饥挨饿的日日夜夜,那个会抱着自己哭,会虚弱地微笑,是自己最后的倚靠和寄托的母亲,而他永远失去她了......
少年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深色瞳仁的眸底幽暗到像是淬了剧毒的刀刃,寒冷而愠怒,恨不得将面前这个自私自利,毫无是处的男人片片见血,刀刀刻骨。
男人原本就心情极差,脾气暴躁,被冲撞了以后更是像发了病的野猪,低头看见少年仿佛毒蝎一般的目光,那目光使得他恼怒不已,少年生生受了一个巴掌,被一个大力打懵过去,直直地出溜到了地上。
那男人恶狠狠地道:“没用的东西,跑那么急赶着投胎么,和你那没用的老娘一样,只知道吃老子的用老子的,要不是看你他妈的是老子的种,你他妈的别指望能搁这儿能站着说话。”
少年被那一巴掌打得脱了力,好半天才挣扎着起身来。那男人已经进了屋,床上躺着的那个女人挺尸一般,看他回来了居然还是一动不动,无视他的行为让他几不可见的自尊大为光火,彻底惹怒点燃了他的业虐。
他暴怒着走上前,蛮横地一把扯起女人的胳膊,冰凉的触感瞬间打湿了他另一只手停在半空就要挥下去动作,男人的声形在瞬间僵硬。
女人已经紧紧闭着眼睛,安安静静任由他拽拉,没有求饶和挣扎,嘴唇眼窝乌黑,四肢犹如寒冰。
骂骂咧咧的声音戛然而止,片刻后,他一把将那个床榻上早已没了鲜活气息的女人抡回床上,脸上是如同蛆虫附体的厌恶。
不消须臾,他指着床榻上的女人,开了口:他妈的个丧门星,终于死了,怪不得老子今天输的这么惨!呸,真他妈晦气!
男人开始翻箱倒柜,将家里能藏东西的地方翻了个遍,最后一无所获。
摔桌子扔板凳,指天骂地咒佛怨鬼,少年站在原地看着他,一动不动,眼中只剩下麻木和冰冷。
对于这个男人的暴虐和冷血习以为常。
习以为常不代表他不恨.....
门外来势汹汹的几个大汉走了进来,打断了屋内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停歇过的肮脏言语和粗鲁摔打。
是那群隔三差五就会来讨债的人,少年认识。
那男人一歪头,正欲对来人开骂,看见了气势汹汹的人群瞬间止住了嘴。
嬉笑拉脸地对着为首的人扮演着顺毛狗,搓着手在人前低三下四。
丝毫没有进门前那一刻的霸道和凶恶,言语间边谄媚讨好,边时不时拿眼神瞥向门口纹丝不动的少年。
最后大手一挥,他将少年推到了那群凶神恶煞面前,任由他们带走了他。
不,准确来说,是让他们,带走了他。
不论生死,不知以后,不管将来,无动于衷。
于是......
他逃,被抓回来,一顿毒打,再逃,再被抓,再是一顿毒打。
记不清逃了多久,失败了多少次,被狂妄的刺鞭和冰冷的木滚从那个方向,什么角度,怎样加身。只能听它们一遍遍咆哮着,肆无忌惮地嘲笑他的无能为力和不知死活....
他要离开,他必须离开。
他可怜的母亲一定还在那冰冷的木床上,无人料理后事。
就算她抛弃自己先行离开,可是她是他人生十几年里,会为他遮风挡雨的唯一枯木。
牵过他的手,捧起他的脸亲吻过他的额头,在他摔倒时将他扶起来轻哄,在那个男人醉酒时抱住自己,代替他接受那人冰雹般加身的施虐....
那男人厌恶她,弃如敝屣,他是不会管她的。
他只会任由她生病,无药可医,煎熬着死去。最后再腐烂在原地,成为一摊臭不可闻避之不及的污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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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脚步声越来越嘈杂,院门内仿佛有人发了疯,彻天的怒吼和凄惨的叫声此起彼伏,他支起身体趴在门缝,看到几个男人衣着凌乱猩红着眼,将大刀挥向脆裂的皮肉,刹那间鲜血淋漓,血溅三尺。
门外的好几个人已经杀红了眼,无论男女,目所能及之处,逮到人就砍,遇见人就挥刀。
惨叫声和挥刀声夹杂死亡之音,在这灯红酒绿却肮脏无比的青楼妓馆里此起彼伏......
进来的第一天晚上,他终是知道,他爹将他卖入青楼,做了抵债的债款,要他当了这柳色馆的男妓......
男妓....少年想到此,不自觉地嘲笑了自己,最后狠狠攥紧了拳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四处逃窜的男男女女中,有些人正赤身裸体地飞奔,脚步慢一些的,不是重度伤了,就是已经死在发疯人的刀下。
他甚至看到了两个毒打过他的男人,此刻就如伏地蝼蚁一般,在地上止不住地哀嚎惨叫,划破天际的哀鸣叫声最终被人一刀斩断。
玉埙声渐起,由外及内,由远及近,院中人动作突然随着埙声由快及慢,开始变得短促而凝滞,狂暴似是渐渐平复。
一个黑衫长袍的人影出现在柳色馆门口,宽大的帽袍遮住脸,好似是因为散落一地的灯笼灯盏,过于忽明忽暗,才看不清那人的样貌。
可就在一刹那,发疯的人之中,突然有人提刀向吹埙人横劈过去,吹埙人未动半分,只是音调急转而上,陡然加快了手中的埙音。
挥刀的那人动作脩忽一滞,大刀从手中掉落,转而痛苦地掩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似是万虫噬心,又似鸩酒烧肠。
越来越急的埙声犹如一道道催命恶符穿山破水,其余发疯的人遭遇了同样的下场。
终于,慢慢地,蜷缩在地的人群一个个渐渐止住了挣扎的动作,不约而同地最后轻微那么一颤,便彻底没了动静。
少年因虚脱,费力地推拉着门,监管他的人似是对他颇为轻视,甚至连门锁都没有上。
少年很快便打开了那扇没有落锁的院门,一瘸一拐颇为吃力,一步一抽气地走了出去。
院中陈尸百列,少年无暇欣赏。
直到走出大门,撞上那黑袍人。
少年兀自屏住呼吸,却将黝黑的瞳眸直勾勾盯着他,在光火中亮如耀石星商。
黑袍之人惊异片刻,但神色转瞬又恢复清冷无澜,再看到他遍体鳞伤和此处所处之地,一切了然于胸。
少年眼中的波澜不惊使他产生了微微诧异,他看了一眼里面的那些残肢断臂,再看了看眼前面无表情的少年。
那人看向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仿佛里面死掉的不是人,而是原本就是一具具毫无生气的死物,不值得一丝一毫的可怜、害怕、甚至畏惧。
黑袍人在血腥扑鼻的夜色里,暗然一笑,转而对少年伸出手,魅惑而低声对少年道:“你要不要跟我走?”
“你要不要跟我走.......”
“你要不要......”
“跟我走......“
呼吸压抑着呼吸,蜷缩在床榻一侧,被子早就掀开在一旁,沈系道凤尾般的眼眸似阖未阖,汗水湿透了衣衫,散乱开来的鬓发湿濡地贴在面颊,身体随着梦境加深而不时抽搐。
不同以往的梦境,却依然是一样的无边暗色。
零星的片段似是潮水汹涌起落却解不了渴,只让人觉口干舌燥,头痛欲裂。
沈系道睁开眼,尘封丢失的记忆如闪电雷霆,击打着他的眼眸,眼角淌出仇恨的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