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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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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南卿打量了一眼地上散乱不堪的一堆物件,沈系道依然在不停在屋里拆着些什么,影子在门前就这么来来回回,看起来忙得很。
顾南卿没想到的是,白驹过隙飞逝,他竟然活得这么像当初的自己。
顾南卿还是穿着身月牙色长服,衣服松松垮垮,有些微散,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身影忙碌地进进出出。
顾南卿坐着倚在栏杆上,眼神只瞧着沈系道的那方,笑着不说话。
五月的植株抽发碧绿透亮的新芽,不时有白头翁在院顶掠过飞向别处,时光安静而慵懒,仿佛这人世间,从来不存在磨人心神的事。
散懒的日光慢悠悠地,轻贴在院中人身上,薄薄的月牙色衣衫凝结出一层浅浅的柔光,乍一看有些晃眼,映衬着那人的容颜与身形,却反而显得那人越发玉立芝兰,耀眼得紧。
顾南卿起身,朝屋子走近了些,把地上拦路的物件儿踢开。
故意端着手,轻轻捂着口鼻。
“怎么?要去修河堰么,你这些东西,怕是没什么用。”
沈系道正费力解着被自己拴了死结的麻绳,听见身后有人走近,手上却没停,转头白了一眼庭院里,说风凉话的顾南卿。
柱子上绑着的麻绳刚拆开,沈系道手没拉稳,拽着绳子的手劲一松,绳子另一头系在一袋面粉上,房梁处失去重力支撑的面粉没了束缚,逃难似的,没着没落地,炸燃开来。
一如天女散花,二如决堤之水,奔腾而下,倾泻而出。
沈系道站在檐下,白粉漫天,躲闪不及,转眼就成了个长长滚滚的玉面大雪人。
伤口牵引令顾南卿不得不憋着点笑,顾南卿道:“系道对玉面小生四个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其实系道你大可不必担心,就算你长得不好看,我也是不会嫌弃你的。”
沈系道站在檐下,拳头攥得死紧,如果不是四周面粉肆掠,不受阻止地飞进身上所有有罅隙之处,呼吸不得,只怕此刻沈系道已经气极抽身离去了。
沈系道闭着眼调整呼吸,转瞬,一抹邪肆的坏笑在面部扬起。
幸亏眼前粉尘漫天遮挡了视线,否则,顾南卿只怕是要醉倒在这一抹邪笑里。
被面粉逼得连连倒退的顾南卿还在找可以遮蔽之物,飞粉化作的雾障中突然掠出一个人影,满身雪白如霜,这霜还在不停地噗簌噗簌往下掉......
下一刻,丈高的巨大雪人已经扑到顾南卿身上,严严实实将顾南卿抱了个满怀。
你不是说我对玉面小生有什么误会么?你不是觉得我长得不好看么?你不是不嫌弃我么?行啊,一块儿成为老面馒头吧!
铺天盖地的面粉迷住眼观,白花花一片睁不开眼,呼吸间尘雾缭绕,泪眼婆娑,咳嗽四起,四面楚歌的顾南卿不得不暂时放弃抵抗。
敌人的片刻松懈,就是自己攻城略地的最好时机。
沈系道抓住机会手脚并用,手掌啪啪的往顾南卿脸上头上身上使劲儿招呼,凡是手脚并用能够够得着的地方,沈系道一点儿没客气。
恨不得将手心手背全身上下,甚至房梁上身上地上的面粉统统都拍到那张玉瓷器似的面容上。
叫你幸灾乐祸!叫你隔岸观火!
沈系道松开顾南卿,将人从自个儿圈起来的栏子里放出来,原地使劲儿拼了老命的直蹦跶,身上抖落得万马奔腾尘土飞扬。
胡乱抹了一把脸,沈系道几个箭步冲回檐下,将地上散开的面粉悉数扒拉到自己的衣摆上,利落回身冲回顾南卿跟前儿边,衣摆掀起一阵飓风。
绚烂的阳光下,起了一场五月里的漫天大雪。
日光下扬起一层又一层轻盈的粉雾,如叠叠纱幔,将两个人包裹在其中,月牙长服的少年被迷住眼睛,挣扎着四处躲避,绫罗黑服的少年抱着手里的袋子,不依不饶追逐着穷追猛扑。
日光肆无忌惮的照射下来,照得人暖暖的,将树荫斑驳出一个又一个细小的影子铺当开去,笑声和着絮风飞往别处,在午间开出一朵又一朵白色粉末的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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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街如市已经散了热闹,零星几点坠在无边的夜幕里。
南国主街,灯火万家,将原本不多的星辰衬得更加暗淡了些,只一轮明月临空悬挂,如琢如磨。
南国每逢五月的鸢尾花节,都会举办一场花市会,从早到晚,持续三天。
此刻的南国花市上,络绎不绝的,都是赶市人潮,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街市摊前一排排璀璨多彩的鸢尾花灯亮如浴火,小贩叫卖着栩栩如生的纸鸢,酒坊前是一轮轮精美绝伦的鸢尾小吃。
摊点酒坊,茶楼饭馆,鳞次栉比,琳琅满目,将鸢尾花节点缀得异常热闹。
东巷一处巷尾处,四周站着坐着好些人,人群中间是一方不大的木台子,台上两个小人在一块白幕后被提溜着走来走去。
灯火照映下,上演着一出鸢尾花妖和文弱书生的爱恨情仇。
幕后之人故意压着气息,尖着嗓子道:“此刻正演到人妖殊途,书生命悬一线,花妖啼莹为了文弱书生祀御,甘愿放弃百年道行,坠入魔道,只为换得书生长命百岁,安稳余生,并向天起誓,甘愿永生永世,再不见书生。
花妖临走前,想再见书生一面,就当做是给彼此的一个道别,而大病初愈的书生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两人黄昏相约,书生自是积极赴会,见到啼莹十分高兴,两人缠绵拥抱在一起,啼莹万般不舍,流着泪施法抹去了祀御关于自己的所有记忆,而后悄然离开。”
形神俱佳的演绎惹得周围看客感叹连连,甚至隐约听到了哭泣声。
有人声在高处响起,道:“这花妖太蠢了,倘若换做是我,拼死也要和那魔王打上一架,假如那个书生死了,自己死了陪他便是,总比两人生生分离,相爱不得见来得痛快。”
玉面大馒头沈系道已经将自己从头到脚拾缀干净,此刻换了一身浅白紧身绫罗,一手支着脑袋半躺在屋顶上,没了午间的邋遢样,摇身一变,又是一个顶天立地好男儿。
悬月高挂头顶,夜色倾城。
他已经坐在这里小半个时辰了,饮了一口酒,闷呵一声,巷子里的皮影戏还在上演。
屋顶半丈远处,另一抹姣好人影将目光从头顶的月色处收回来,温柔看向他,只是躺着之人浑然不觉,直勾勾看着台子上的纸片人上演着一幕幕生生世世的生离死别。
顾南卿突然就想问他,倘若类似的事情真的发生,他会不会也这样想。
而言语往往比思维来得快,没待顾南卿仔细琢磨恰当与否,话已脱口而出:“此话当真?”
沈系道原本对于男女之间拉拉扯扯爱断不断的纠葛十分鄙夷,漠然不觉顾南卿的心思,乍然听见有人问他话,注意力才少少拉回来一些,目光还看着远处,问道:“什么?”
顾南卿想了想,既然已经问出口了,干脆问个彻底,省得以后思来想去瞻前顾后的。
顾南卿从檐角飞身落下,直到离沈系道近了些,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沈系道一本正经,顾南卿这副模样,令沈系道不自觉敛回几分眸色,疑惑地看着顾南卿,等他开口。
顾南卿问道:“你刚刚说,假如你是那只妖,书生死了,你便也去陪他,我且问你,此话当真?”
沈系道哑然一笑,丝毫不当回事,觉得顾南卿这个想法有些天真,甚至搞笑。
沈系道笑道:“打住啊,看戏而已,那么当真干嘛。看戏嘛,戏剧都是假的,谁把谁当真呢。”
顾南卿眼睑微敛,垂了几分眸色,眼前躺着的人浑然不觉,夜色中月影下,顾南卿脸上的神情悄无声息低沉了下去。
似是叹息,似是释然,道:“是么。”
顾南卿手中的酒瓶忽而猛地一掷,脱手而出,对着晦暗处一弯墙角直直砸去。
酒瓶没有传来预想中砸到墙壁,鸡蛋碰石头般该有的碎裂声,反而是一声被意外砸中的闷哼在黑色的帷幕里透出,转瞬一抹黑影凌空跃起,在几处屋檐上几个起落,逃也似的,往主街中心处疾掠。
沈系道被顾南卿的动作一惊,听到闷哼声后的酒瓶碎裂声,当地直起身来,狠冽的眸光在夜色中顷刻戒备而出。
两人对视一眼,顾南卿不假思索道:“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