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望长安》方酌酒

12、第 12 章

　　徐徐的脚步声从走廊处传来，顾南卿陷在长河里的思绪被陡然打断。
　　顾言端着午膳及药碗进了房间，似乎早料到来人是谁，及至顾言进了屋，顾南卿脸上也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将端盘放在桌子上，顾言端起一碗米粥走到床边，顾南卿已经起身，看着顾言走过来，神色如常道：“几个人回来？”
　　顾言颔首，将米粥递给顾南卿，回禀道：“回公子，都回来了。”
　　顾南卿喝了一勺白粥，皱了皱眉，“进展如何？”
　　顾言递上手绢，不慌不忙地回道：“按照公子您的吩咐，我们将人手安排在戏院外埋伏，追杀您的人跟着您离开以后，我们的人趁乱潜入了进去，可是等我们到的时候，只剩下几个看门的，别的什么也没有发现......”
　　顾南卿再咽了一口米粥便吃不下了，道：“密室如何？”
　　顾言想起昨夜的场景，也颇为奇怪，答道：“我们去的时候，密室里面除了几个空空如也的书架和箱子，别的什么也没有，简直空无一物，按道理来说，您这边前脚发了消息，我们后脚就赶到了，可是进去以后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看见......”
　　顾南卿点头，想来那群人是发现了什么，在顾言等人到之前便从某处隐蔽的暗道里撤走了，顾南卿蹙眉，压住涌上来的短暂咳意，道：“系道呢？？”
　　顾言犹豫了片刻，似是怕面前之人听了会不高兴，顿了片刻还是开了口小心翼翼答道，“沈公子昨夜离开了。”
　　顾南卿颀长的睫毛微不可见地动了动，面上并没有流露太多情绪，语气依旧沉稳，道：“在你来之前还是来之后？”
　　顾言道：“来之前。”
　　顾南卿喝了一口药，苦涩难闻的药味儿让他眉头微紧，顾南卿平生最烦这些苦啦吧唧惹人恼的东西，压着苦意悉数咽了下去，好一会儿才将紧皱的眉头释开，问道：“他去了哪里？”
　　顾言接过药碗，道：“据顾亭传来的口讯，昨夜沈公子连夜上山去了，似是去找那个叫君拾的和尚。”
　　顾南卿接过顾言递给他的手帕，交换擦拭着双手，确认道：“上山去了？”
　　顾言道：“是。”
　　几只百灵鸟从窗外飞过，顾南卿略有所思，扫视了一眼窗外，背对着顾言，命令道：“派人继续跟着，务必保护好他，经过昨晚的试探，想来打草惊蛇得还是早了些，猎灵的人应该已经起了疑心，叫我们守在其他据点的人务必小心，一旦发现异常或是不对劲的地方，立刻撤回。”
　　“是。”

　　顾南卿定定站在窗前，脑海里不断勾勒重复着这些年来收集到的情报，试图能从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猎灵极其神秘，这个专以暗杀著称的组织十年前在中州突然崛起，以飓风席卷之势迅速在苍疆十四州间占据了不可撼动的一席之地。
　　与顾南卿父亲顾禹统领的夜影不同，夜影之所以成立，除了个别因素，主要是为了帮助他的叔父顾淮轭控制散乱的江湖势力，以便于稳固顾淮轭在朝廷中的地位，所有三教九流有之，各大帮派也是鱼龙混杂。
　　而猎灵却不同，简单来说，它不倚靠任何一方势力，与朝廷甚至所谓的江湖帮派之间，根本就没有几分关系。
　　就像是个超然物外的存在，有一天突然拔地而起，朝堂与其他帮派虽然忌惮，却也动弹它不得。
　　当初远在北国的南燕因为一位朝堂重臣在出使中州之时被猎灵暗杀，南燕国主恼羞成怒，命令亲兵及暗卫试图剿灭，历时五月查人不得，甚至那位大臣的家眷也在一夜之间被猎灵的人绞杀殆尽，最后南燕追查无果，也只能不了了之。
　　经此一事，各个州国更是对猎灵的人讳莫如深，猎灵两个字，也成了所有人绝口不敢提及的禁词。
　　猎灵下的杀手也称执行者，所有执行者成员各自分散互不相关。
　　只有命令下达，需要启用时，才会由专门的传唤人，隐蔽地单方面下达命令。这也是南燕追查数月，猎灵却犹如石沉大海不可循迹的原因。
　　猎灵的雇主与雇佣者之间不需要直接联系，会由传唤人将命令告知执行者，一个传唤人往往只单独负责一个杀手的命令下达，而这个传唤人通常潜伏在杀手身边，知晓执行者的真实身份。
　　相反，对于执行者来说，传唤人是谁这件事，是绝对的秘密的。
　　这一体系保证了如果杀手暴露行动失败，即便有人有心查找，也只会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毫无头绪，耗时耗力却终究南墙无门。
　　执行者只需要接受命令，执行任务，完成任务即可。
　　作为执行者本身，本就没有知道传唤人是谁的必要。
　　这一单线联系，侧面保证了执行者们的杀手身份是有绝对隐秘性的，以便于为下一次任务做好身份掩藏。
　　整个猎灵组织之所以存在，看似只是为了买卖而买卖，为了杀人而杀人。实际上，猎灵的杀手数量根本无法统计，执行者成员也是各个身法诡异之人，行动速决且手法凌厉，非常人能及。
　　当然，即便是有人知道了传唤人以及执行者的存在，但对于传唤人是如何将任务交给执行者去执行，传唤人在此间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传唤人直接或间接听命于谁......
　　顾南卿追查到现在也只是知道某些人在特殊位置上扮演了什么角色，至于更深层的关系，顾南卿也暂时还没有理出头绪。
　　所有的事情仿佛一团乱麻，纷乱不堪，你以为你找到了关键，顺藤摸瓜下去，却发现是个死结。
　　排查了整整三年，甚至因为这个杀手组织的每一位成员都是独立行动，单方面召集下令，根本没有花名在册，要追查起来更是无从下手。
　　直到三年前，猎灵组织自身出现危机，这无缝的铁球才算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三年前，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猎灵不断有成员在执行任务期间出现了各种问题。
　　有的成员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肢体瞬间失控，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甚至有的人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完全记不得自己正在做什么而被围攻上来的人乱刀杀死。
　　不受控制疯狂挥刀杀人的，发现自己杀了人接受不了现实得了失心疯的，失忆的，自杀的，失踪的......
　　猎灵的无数成员好似在一瞬间纷纷脱离了猎灵当局者掌控，甚至脱离了传唤人的控制，开始陆续消失。
　　至于发生这些事故的原因，也是众说纷纭。
　　据说猎灵组织有一个及其擅长蛊毒的奇能者，使用蛊虫控制执行者执行暗杀任务。
　　而执行者们虽然从小接受暗杀训练，然而作为被培养者，在意识清醒状态下，根本不知道，甚至完完全全不记得自己接受过此类训练。
　　没有命令传唤的时候，换句话说，没有受到蛊毒控制的时候，他们就是街头巷尾任何一个普通人。
　　试想一下，一个在十年间能突然崛起的组织，以蛊控人，数量庞大，训练有素。这根本不可能是短短十年就能做到的。
　　执行任务失败的人，年龄在十岁到五十岁不等。顾南卿猜测，在这个组织冒出水面以前，一定进行了长时间的实验以及训练。
　　挑选训练目标成为皿器，培养蛊虫，尝试操作受蛊者......
　　这期间要花费的人力物力时间，可能经历了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的潜伏养成期。
　　之所以执行者机制在两年前突然出现故障，是因为奇能者控制的蛊虫出现了漏洞，而这些漏洞被内部组织成员披露了出来，奇能者遭遇了一场大危机，导致受蛊者倾向性失控，无疑给猎灵组织造成了一段时期内的重创。
　　而正是因为顾南卿父亲顾禹三年前遭遇了一次猎灵暗杀，执行暗杀任务的人也在暗杀时突然失了控，失去意识被当场捉住，这个组织在顾南卿眼前才算曝露开冰山一角。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花费如此久的时间，这样长的代价，潜心耗费去控制养成一批死侍。
　　单单是为了杀人吗？
　　顾南卿梳理着烦乱的思绪，不觉间想得有些深，却没有整理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站得久了些，顾南卿病体在身，面色之间有些疲乏，却不愿意回到床上，眼神晦涩幽暗，就这么盯着窗外的景物。
　　头有些痛，伤口也在隐隐烧灼，顾南卿有些难受的皱眉。
　　揉着发痛的额穴，试图缓解侵袭而来的晕眩感，头脑还在暴风思索着。
　　那么沈系道呢？
　　他在其中扮演的，又是什么样的角色？传唤人还是执行者？亦或是自己误会了，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可能性是自己没有想到或是疏忽了的？
　　三年前沈系道的不告而别，是否与猎灵组织有关系？
　　他的失忆，是否也是两年前猎灵那场变乱的手笔？
　　头痛得快要炸裂，绞刑般的撕扯逼迫着顾南卿不得不停下来，暂时停止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