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将之驱马复归来》水_红菱

20、出游

　　到了第二天早上，二人刚刚用过早饭就见宫中的侍女带着宗勉进来，父子几日未见一番絮语亲近自不必细说。待到巳时时分，昨日带着六郎前来见郡主的夏堇，笑吟吟的前来问安，她俯身行了礼后笑道：“不知道郡主和郡马昨日歇息的可好，我家王妃已经将住所安排妥当，二位和小公子请随我来。”

　　就这样，郡主六郎和宗勉跟着夏堇，出了别殿，顺着另一道山路来到山脚下。

　　“郡主，郡马，小公子请上车吧。”

　　郡主早就注意到不远处停放着一辆大车和一乘小娇，她缓步走到大车前，只见这大车前后均宽四，由两匹骡子拉起的轿厢则有五尺长短，一旁伺立小厮早已将帘子高高挑起，郡主向内望去，只见里边设座前后对面两排，宽宽松松可容纳四人。等郡主三人上车之后，那赶车的车夫一手牵缰一手轻挥马鞭，大车稳稳当当的朝前而去。

　　郡主本以为安排的住所定是在皇宫之中，却没有料到这马车竟一直朝南而行，大约行了有半个时辰的功夫，随着 “叽呀” 一声，马车停下来了。郡主掀开轿帘向外望去，原来大车已经来到一座竹楼之前。

　　这竹楼单看外表倒也不算出奇，可是当郡主三人跟着夏堇进了竹楼后，才发现这楼内竟是别有洞天。整个竹楼的大厅屋宇闳畅，陈列辉煌，大厅的正中央隔着一座紫檀雕花嵌镶大理石的落地大屏风，四角挂着四盏红纱大宫灯。厅旁两面竹帘下垂，尚有耳室，屋内的桌椅家具，皆是坚木镶竹，颇有古趣。

　　郡主刚想细看屏风之上所题之字，就见屏后趋出四个年轻苗女，夏堇笑着说道：“郡主，王爷怕您在宫中觉得拘束，这才着人安排了这里。我本是王妃的贴身侍女，连同她们四个都是王妃派来服侍您一家的。”说完又对这四名苗女吩咐道：“你们先退下，听我的安排。”几名苗女一齐俯身行礼，然后静静地退出。

　　夏堇继续带着郡主三人向内走，转过屏后，踏上一步楼梯，楼梯尽处，便是一座穿廊，筠帘启处，几人走进一间精致玲珑的屋子。

　　“郡主，这里便是您和郡马的卧室，如果还有不满之处，郡主无需客气，奴婢这就着人去办。”

　　郡主缓步走了进去，只见这屋内倒也不甚富丽，外室只有几式精致小巧的桌椅，内室用珠帘所隔，故看的不甚清楚。但是一进这屋中便觉满屋子都是绿茵茵的，好象沉浸在一片湖光溪影之间。原来这房屋的四壁均糊着浅碧的纱绫，几盏宫灯也是都用绿纱蒙罩，衬着淡青色的竹制地板，加上地窗口一排青竹花架上几盆翠叶扶疏的花草，让人觉得格外雅淡宜人。

　　“难为二哥还记得我原来沁香阁的颜色，”郡主欣喜四处看着，又见房屋朝南处有一扇夔龙雕花窗，便情不自禁的走了过去。她轻轻的推开窗户，只见窗外不远处一条大河白浪滔滔，蜿蜒如带。顺河望去，一户户山村人家依山势错落有致地散布在溪流纵横的峰峦间。看着这渔歌互答，岸芷汀兰，安静宁谧的之所，郡主忍不住脱口而出：“这真美！”

　　“郡主，您对这里可满意？”

　　“嗯。”郡主抿着嘴笑着点了点头。

　　“郡主，你和郡马在这里稍作歇息，我带着小公子去看看他的房间。”

　　看着夏堇带着宗勉离去，郡主拉着六郎坐下柔声说道：“六郎，昨天的事情，你不要怪我二哥。这些年我也算是在京城中养尊处优，可是他小小年纪却颠倒流离吃尽了苦头，心中略有不平也是常事。其实他心里还是很疼我的，也很在乎骨肉亲情，不是吗？”

　　“我知道。”六郎轻轻的抚摸着郡主的秀发，看着郡主眉宇之间流露出的幸福和满足，他心中五味俱全，其实自昨天云南王表明自己的身份后，他便恍然大悟为何在寿康殿内云南王会毫无顾忌的昭显自己的野心，“珺儿，”六郎心中暗道：“你可否明晓，在这儿一片骨肉亲情之后，怕是别有文章！”

　　夜幕深垂, 新月如钩。

　　几抹烟雾般的云丝染在宁静的夜空中。

　　云南王王宫丹霞殿内里依然还点着灯。

　　棠棣华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青玉盒呆呆地端坐在案桌前。

　　“他竟然一点也记不起来我了。”棣华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盒子，小心翼翼的打开从中捏起一个龙眼大小的红色药丸，唇边勾起一丝苦笑：“为了这药我花了十年的时间，黄姑娘，你托我事情，我终于没有负你，只是我却不知此事该如何开口。”

　　棣华叹了一口气，思绪又回到了十年前那个静月庵的晚上。

　　那个夜晚亦如今夕，窗外月色倾洒，林中落花籁籁。

　　棣华坐在床头，一边生白布蘸着药粉轻轻给黄琼上药，一边不解的问道：“黄姑娘，恕我多嘴，你的伤势这么重，为何一定要走？六将军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他不会弃你而不顾的，至少他也会带你回汴梁，将你妥善安置。”

　　“棠姑娘，”那时的黄琼脸色苍白，无力的靠在床上，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多谢你送我来静月庵，不过很多往事你并不明白。我是一个不祥的人，留在汴梁只会给六将军和乃至整个杨府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唉，好吧！”棣华看了黄琼一眼，道：“黄姑娘，我不想知道你们先前有什么纠葛，不过我已经嘱托静月庵的师太照顾你，这些日子你就不要随意走动，我会告诉六将军你在这里休养身体，等过些日子说不定他回来找你。”

　　“他不会来找我的，”黄琼的面色平静，仿佛在说着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他还有国仇家仇未报，他知道我的身份，他知道孰轻孰重，他还有郡主。。。再说了，这样也很好，我离开他或许他还能偶尔记得我。。。棠姑娘，”黄琼猛然抬头，恳求着望着棣华道：“棠姑娘，我能求你一件事情吗？”

　　“什么事情？”

　　“你妹妹说，六将军所中的蛊毒当日只服了半粒解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十年之后。。。你能为六将军寻得那另一半的解药吗？”

　　“这个。。”棣华面露难色，“我是苗人不假，但是蛊毒一直是黑苗人的不传之密，外人很难知晓，再说了，”棣华顿了一下，挑衅似的故意说道：“你又不能和他做一辈子长久夫妻，为什么要帮他求解药？”

　　“棠姑娘，你有喜欢过一个人吗？就是无论何时，只要你闭上眼睛，心中脑海中想的全是他。我有过。。。”黄琼说着这话，秀眸中满是一片憧憬，她脸上荡漾着浅浅的微笑，这笑容轻易地将眸底那一抹失落掩去，刹那间，就连棣华身为一个女子都觉得她艳丽异常。

　　正在棣华思绪沉浸在十年前那个宁静的夜晚之时，贴身侍女靖雁进来小声禀道：“王妃，王爷来看你了！”接着便听见云南王不轻不重的脚步声渐渐近来，棣华忙将手中的药丸放入小玉盒中，又随手放在了案上的首饰盒内，然后吩咐道：“靖雁，王爷来了，快去泡茶！”

　　“不必了，”只见云南王摇手笑道，“都这个时辰了，还喝什么茶？靖雁，你先下去，我有事情要和王妃说。”

　　“是。”靖雁答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棣华看着她关上了房门，转脸问道：“王爷有事儿找我？”

　　“怎么，没事儿我就不能来？华儿，”云南王笑着拉起她的手道：“你的性子和从前一样，我不来找你，你就不理我，还在和我赌气？”

　　“这。。。”棣华有些语塞，她看了云南王一眼，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缓缓的抽出自己的手，低头揉弄着衣带。说实话，此时连她自己心中也不知道自己想的究竟是什么。十年前，黄琼曾问过她是否喜欢过一个人？那么如果当年自己睁开眼睛想起的第一个人是他，临睡前，最后惦念的也是他，用尽所有一切合理不合理的理由和借口只为了在他面前出现，只为了看到他一抹淡淡的影子，是不是已经证明自己真的喜欢上了他？只有棣华自己心中才清楚，这个‘他’并不是自己的义兄―――柴宗熙。

　　不知何时，那一抹如月华初显的温和笑容，那清秀俊朗的面庞，那坚毅倔强的眼神早己占满她脑海，原来自己还有心动的本能，原来自己还有渴望拥有的感觉，她喜欢上了这种滋味，这种滋味是甜甜的，但是里面却有止不住的酸涩和凄凉，因为她清楚的知道这不过是一场暗暗的爱慕，就像是一颗投入湖中注定悄无声息消失的小石子。

　　棣华记得自己曾经劝黄琼放手，那么回到云南后的自己是否也该放手？忘了他，天空依然还会是湛蓝的，阳光依然还会是和暖的，棣华这样的告诉自己。就这样，当柴宗熙再一次对她表达心意时，棣华同意了―――她成了人人艳羡的云南王王妃，尽管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对昔日的这位义兄只有感激，崇拜，却不知有没有男女之爱。

　　婚后的生活亦如往常，云南王本来就是个心雄万夫傲睥天下的人，在连续打了几个胜仗，血洗了威楚，统矢即弄栋，建昌等重镇后，各地的头人首领如同惊弓之鸟，有进贡金银珠宝者，有献送宗室女以求联姻者，昔日的大周的二皇子此刻更加不掩饰自己那雄心勃勃的野心和气吞天下的豪情壮志。“华儿，天下总有一天会在我柴宗熙的荏蓆之上，你就是我的皇后。”柴宗熙如此对她说道。

　　对这一切，棣华并不在乎，她本以为自己会爱上这位昔日的义兄，就像爱上自己心中那抹淡淡的影子，但是一年之后已成人母的棣华却越来越厌恶这将这本是安宁肥沃的家乡变成焦土赤地的血腥杀戮，她试图劝说柴宗熙放弃复仇之计，在云南广施仁政，可柴宗熙却不屑的说道：“仁政在乎轻谣薄赋，等我光复的大周天下自会如此。自古成王败寇，我若是成功，也会竹帛垂史，为后世之范，谁还会记得我杀了几个人？”

　　如此几番过去，在柴宗熙眼中，这个昔日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小妹如今越来越陌生―――自己不喜欢拜佛，她却在宫中建了一个小佛堂还说是为了在佛前为自己忏悔；自己本欲杀掉有不满之心的白蛮族诏长全家，她却暗中派人传信，原本毫无猜忌的的二人之间，间隙越加日重，所以无论柴宗熙后来在后宫中赌气似的安置多少女人，身为云南王王妃的棣华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妒意，人人都夸她贤惠，可是她自己心中却不是滋味，是不甘？是怅惆失意？是辛辣？是酸楚？她品咂不出。

　　“华儿，你怎么不说话？”柴宗熙见棣华只是低头站着默默无语，走近了两步说道。

　　“王爷忙于政事，我自然不便多去打扰。”

　　“这几天照顾盈儿让你受累了。”

　　“看王爷说的，”提起郡主，夫妻二人之间的尴尬沉闷的气氛似乎去了一大半，棣华脸上浮现出难得一见的笑容，“当年我去汴梁的时候，就觉得和郡主十分投缘。如今她到了云南，我们姐妹更是要好好亲近亲近。对了，今天郡主还派人来找我，说是能不能给她几件平民的装束，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盈儿，”提到妹妹，一向杀伐决断的柴宗熙眉目中居然也闪过几许温柔，“我听说这些年赵德芳对她也还算不错，但是赵德芳毕竟是外姓人，就算是有时盈儿觉得心中委屈，有些话怕是也不好开口。至于那个杨六郎，他还真是一个大可做为的人才，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他若是能为我所用，何愁天下不定？我手下毛遂自荐者多，但侥幸求恩之徒也混杂其间。不过。。。”柴宗熙沉吟了片刻，道：“我却不能将明着将他留在我身边，一来传到汴梁恐给杨家招祸，二来也容易惹人妒忌。”

　　“王爷，我看这事不太容易。”棣华摇了摇头，“十年前我在汴梁时，曾经出言试探过他，刚一开口便被他断然回绝，王爷我看此事怕是不成。”

　　“那也未必。”柴宗熙微微一笑道：“我以国士之礼待他，难道他不以国士之情还我？再说了，他不是对我妹妹很好吗？如果是为了盈儿。。。？”

　　“那倒是不假，”棣华抿嘴笑道：“我看他们夫妻两人成婚也有十多年了，却依然情同新婚。而且这些日子我在和郡主闲聊中才得知，他虽位高权重，身边却无一个姬妾。。。”棣华说着，像似略带幽怨地闪了他一眼。

　　“华儿，你到底是为了这事在生我的气？”柴宗熙见棣华此刻含娇带嗔，大异往日庄重之色，于是情不自禁地上前揽住她的肩背，附在耳边轻声说道：“你还不知道我的心意，纳入那些女子，还不都是为了笼络那些头人，在我心中，谁又能代替你的位子？人人都说曼珠有倾国倾城之色，照我看来，你笑起来比起曼珠要美上十分。今天我不走了，好吗？其实我厚待曼珠也不过是看在她哥哥的面子上，只要能成我大事，用些心术手段又算得了什么？天下之人皆可为我利用。。。。。”

　　‘心术，手段，利用？’柴宗熙的话像似提醒了棣华，本已经微阖双眸，沉醉一片柔情的她，心中一凉，于是轻轻地挣开了柴宗熙的手，冲门外吩咐道，“靖雁，你先侍候王爷歇息，我今晚还有一卷经文没有颂完呢。”

　　柴宗熙一怔松开了手，满怀柔情立时被扫得精光。

　　这应该是一个大好艳阳之天，鸡刚叫二遍上，湛蓝的天际东南便见一轮金乌明媚光艳。六郎居家治军是早起惯了的人，见身旁的郡主香肩微露，睡得沉酣，便不肯惊动，自己轻轻的起身，出了小楼后在一片空地前演练了一阵枪法，自觉精神饱满，这才又回身进房。

　　待他进到屋内，见郡主已经更衣梳洗完毕，却上穿着一件七彩宽袖衣，下着青布刻花百褶裙―――不折不扣的苗人装束，背对自己，摆弄着什么，便轻脚轻手的走到她身后，笑道：“这么一大早，珺儿你忙什么呢？”“你去哪儿了？又去演练枪法了？”郡主手里举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衫，回身轻轻一笑，道：“你试试这件衣服？”

　　“苗人的衣服？”六郎一怔，随即自失地一笑道：“珺儿，我看你这几日是走火入魔了吧，不但自己穿，还让我穿？”“是啊。”郡主略带孩子气的顽皮一笑，“入乡者便要随俗嘛。昨天哥哥说宫中新的了几柄□□几匹好马，让宗勉去挑选，想必一会儿就要派人来接他。适才我又听夏堇说今天城中有市集，横竖闲来无事，你带我去看看好不好？我早就想到处走走了，还是二哥知我心意，没有让我们在宫内住，少了许多束缚，我想我们一身汉人装束太过显眼，所以这才特意找王妃寻来这几件衣服，这不总算派上用场了。”

　　“去市集？”六郎皱了皱眉，“珺儿，你不是在开玩笑吧，那里满街遍地的牛驴骡粪蔗渣柴屑，你一个郡主，金枝玉叶，要去那种地方？”

　　“我才不在乎呢？”郡主佯装生气的撅起嘴，“除了十多年前那次和皇叔一起便装去五台山进香，我还从来没有象个普通人家的女子一样出门进集。未出阁的时候每日在南清宫不是琴棋书画，就是针织女红，更不消说嫁入天波府后连去上香都要提前净庙，好不无聊。六郎，”郡主见六郎依然不作声，索性拉着六郎的胳膊，撒娇道：“你到底带不带我去，快说话呀？”

　　六郎低头看着郡主，此刻的她秀发覆额，满颊红晕，如同新妇般的娇羞和甜腻，更显的天然媚妩，故忍不住忘情的伸手环住郡主的身子，说道：“珺儿，你平日一向柔顺，从来不轻易和我撒娇使性子，今天还真是难得。”

　　“怎么？”郡主顿时娇嗔一声，轻轻地捶了六郎的肩膀一下，道：“难道你喜欢我天天撒泼闹脾气，让得你心烦意乱？”“不是，”六郎的眼神中满是爱意，他轻轻地摇摇头道：“我只不过觉得你太累了，我不敢说你是我的糟糠之妻，但是这十年来，多少甘甜辛苦，风风雨雨里为我共担忧愁。我常年镇守三关，全靠你孝敬娘亲，教养两个孩子，嫂嫂和妹妹们脾气迥异，却没有人能挑出你的不是，不用猜我都能知道你背地里受了多少委屈。这次又和我来到云南，我。。。”

　　“六郎，”郡主迎着六郎的目光，半响之后才声音低低的说道，“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而且也习惯了。我毕竟是前朝的公主，就算是八皇兄视我为掌上之珠，也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天家骨肉之间有时候儿看去亲切，细考究去学问就大了，无论你做什么事情，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一言之失即是万劫不复之祸。你知道吗？这几日我真的很开心，我觉得在二哥这里，我第一次可以照着我的想头作我自己想做的事情。“

　　“珺儿，”六郎轻轻的捧着这张精致的脸，柔声说道：“你还记得吗？我曾经说过‘待到漫天碧云，遍地黄花之时，我定会陪你品尝清茶美酒，扁舟渠水泛流，’只可惜失言了这么多年。所以无论你现在想去哪儿，我都会陪着你，好吗？”

　　八月的云南本是秋老虎作威之时，偏头夜下了一场大雨，还吹了一阵子西风，故响晴的天气，竟透出丝丝的凉意，却正是出游的好气候。因怕郡主行路劳累，六郎还是着人寻来一乘小轿，自己则骑马随行。

　　出了住所大约往南行了大半个时辰，街道两边渐渐的热闹了起来。郡主忍不住好奇的挑起青纱窗帘向外看，果然已到了城中市集面上，只见街道两边茶肆饭店堂铺，两行三十六行俱全，竟与中原无异。

　　六郎见郡主目中满是惊奇之色，微微一笑，吩咐了随行几句，二人弃马辍轿，干脆步行入集。这太和城自前唐南诏国皮罗阁定都以来，已近三百余年。据传当年太和城不过是南诏国的屯兵之所，后来人口渐密，店肆馆堂盖起，虽比不上汴梁繁华昌盛，但因地近洱海水域，故码头林立，商贾云集。云南本就地处南疆，昼长夜短，只要不是大风大雨天气，整个城中不但卖果子点心各类小吃一应俱全，还有玉器、花木、首饰、真假古董一类，摆得街道两边密密麻麻。

　　六郎见郡主被路旁的一家首饰铺吸引，于是笑着走过去问道：“珺儿，你喜欢什么？”

　　“六郎，你看这个可好？”

　　六郎仔细一看，见郡主笑吟吟地举着一根乌木发簪，这根发簪本也无奇，亦无其他装饰，只是雕刻成了一只纤细的花枝，蜿蜒盘旋而上，簪头刻着一支并蒂莲花，俏生生的添了几分灵气。

　　六郎笑道：“珺儿，府内什么首饰没有？你还真能在这儿挑中东西？”

　　“府里是府里的，这里是这里的。再说了，你常年出兵放马，满脑子都是你的战况军情，什么时候想起送我首饰？好容易我看中了一件，你还说东说西的，大元帅该不会是心疼银子吧！”

　　六郎见郡主半真半假佯装生气的娇嗔自己，小脸上似乎也挂起了委屈，生怕她又想起多年前自己送给重阳发簪的往事，于是连忙连哄带劝地说道：“好好好，你说好那就必然是好的。”

　　那摊主是本地人，听不懂汉话，以为两人在嫌弃自己的货物，连忙又递过来几件首饰，满面堆笑的呜里哇啦，也不知说的是什么。

　　六郎笑笑，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钱放在桌子上，又指了指郡主手中的发簪，那摊主摇了摇头，从中拈起几枚，却又把其余的铜钱推还给了六郎。

　　“以前听人说云南之疆，汉夷混居，民风鹰鸷刁悍，易于聚众滋事，如此看起来倒也不实。”六郎正想着，一抬头见郡主已经将那发簪别在了乌黑的秀发之上，郡主本来就雪肤花貌，此时淡扫蛾眉，红唇轻点，到将那不甚起眼的发簪衬托出一种别样的风采。

　　“六郎，好看吗？”郡主抿嘴一笑道。

　　“如果说是夫人你，自然是花容月貌，淡雅如仙，可是这发簪。。。”六郎故意摇了摇头，装作可惜的样子叹了一口气。

　　“你这个人，就不会说句好听的？”郡主假意生了气，一跺脚，赌气似的转身便走。

　　六郎连忙快走几步跟了过去，边走边笑着说道：“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我杨景从来不说昧良心的话，难道夫人不知？”

　　顺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不觉间二人已经穿了三个街口，抬眼看去只见前方正中有一座小庙。一条青石道上，不少的善男信女们腰挎香袋，口诵神号，似吟似诵，来往如蚁趋之若骛。

　　六郎扶着郡主缓步走上台阶，隔门向殿中窥望，只见殿中香烟袅袅久久不散，因为光线暗淡，看的不甚清爽，但觉帐幔旗幡层层遮盖中，供着一尊神像，宝相庄严绰约可见。神庙的东边是庙祝住的小屋，小屋小得像个土地庙，门前摆着一张四脚撑素面桌子，桌子后面端坐一人，像似在算命解签。郡主见有几个妇人挤在桌子前伸着脖子听讲卦，又隐隐听见竟是中原汉话，禁不住好奇的走了过去，六郎也忙跟了过来。

　　待二人走到近前，果见桌子边坐着一个书生打扮之人，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长袍，总也不过四十来岁年纪。六郎自幼不信鬼神之说，看周围之人俱是一脸虔敬之色，不禁暗想：人之造化数与生俱在，非大善大恶不能稍作更易，求神问卜者，不过是且自宽心，将息守己而已，我却是不信的。

　　思量着，却听那书生说道：“这二位看起来不像是本地人，不知此番前来是测字，求签，还是算命？”

　　“这位先生，我和我家相公想求一签。”还未及六郎答话只见郡主笑着从袖子取出一角小银递给那算命先生。

　　那算命先生本见六郎夫妻衣着平平，以为是一般人家夫妻结伴出行，但见郡主出手阔绰，不由抬头看了郡主一眼，而后才捧过放在一旁的签筒来。郡主双手接过，摇了摇，信手拈出一枝，取了签标看时，上头是一句诗，再仔细看来却是一支中签：

　　翡翠巢南海，雄雌珠树林；

　　郡主看罢，笑着说：“这句诗倒是有意思，怎么会是中签呢？先生给解释解释。”

　　那算命先生接过一看，笑道：“这签虽是中签，本意却也不坏。那翡翠鸟乃上古传说之神鸟，雄鸟为红色，谓之“翡”，雌鸟为绿色，谓之“翠”。相传这种鸟雌雄双飞，住在的三珠树上。《神女赋》也曾道：“夫何神女之姣丽兮，含阴阳之渥饰。披华藻之可好兮，若翡翠之奋翼。”得此签者，夫妻伉俪情深。历来下签者是讲没酒没色穷困生气的，上签是说大富大贵大红大紫的，二位所求之签却重在小儿女之情，所以是中签了。”

　　“罢罢罢，”郡主宛然一笑，“想来我夫妻二人也不会过于贫困潦倒，大富大贵倒也不奢求，这签我看倒是最好的呢。”

　　”是呀，是呀，”那算命先生也笑笑，而后说道：“古人曾谓‘庭陬有若榴，绿叶含丹荣。翠鸟时来集，振翼修容形。’翠鸟筑巢之后必将有子，我看此诗还暗喻二位府中还会添丁进口呢。”

　　“真的？”此话一出，不但是郡主目中惊喜的一跳，就连六郎心中也是一动，他随郡主求签，原本是个“姑妄”为之随意消遣的意思，见这算命先生竟似说的头头是道，还说自己还将会有一子，不由笑道：“我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如果等蒙先生之言能再有个女儿，也就此生无憾了。若先生果真言中，在下必有重谢。”说完，六郎朝那先生一拱手，拉着郡主离去。

　　看着六郎夫妻的背影越走越远，那算命先生脸上挂着的微笑慢慢凝固了，他冷冷地看着远方，口中喃喃自语道：“

　　‘翡翠巢南海，雄雌珠树林。　　何知美人意，骄爱比黄金？　　杀身炎洲里，委羽玉堂阴，　　旖旎光首饰，葳蕤烂锦衾。’这是杀身之祸啊！”

　　那算命先生喃喃自语的话，已经走远的六郎夫妻自然没有听到，事实上此时已日上三竿，集市上越发热闹了起来，有说书的、变戏法的、走江湖的，穿着破衣烂衫的民夫，敞胸露怀的庄稼汉，还有些苗女头带银饰穿着或红或黑短裙挤在一处，指指点点、你推我揉地说笑。

　　六郎跟着郡主随意走着，见如此热闹得不堪，生怕郡主觉得低俗粗野，转脸笑道：“珺儿，太阳晒得头昏，我看那边有个搭布棚子，像似有吃的东西。我有点饿了，我们去随便吃点？”

　　“嗯。”郡主点点头，二人朝着凉棚走了过去。

　　“哎呀两位客官，您二位快请进，外头热，我这个小铺凉快。”　这个小摊的主人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她一见有生意来了，一边给别的客人端汤，一边眉开眼笑地大声迎接，又对棚里叫道：“茶花呀，再烧两壶热水。”要说她的手脚却也真的利索，六郎和郡主刚落座她已递过两把芭蕉扇、两碗柳叶茶。郡主含笑说道：“老板娘，多谢你的茶水。”又见这老板娘一口流利的汉话，不禁奇怪道：“不过您怎么知道我们是中原人。”

　　“嗨，我是作小买卖的，见得人多了。这点眼力都没有，还做什么生意？”

　　老板娘说话间，那个叫茶花的已经低着头闷声不响的端来了几碟小菜，看身材倒像似有了七八个月的身孕。那妇人笑着说：“您二位先吃点小菜垫垫肚儿，尝尝味儿。我这里有米线，竹筒饭，烤鱼，想吃什么随做随吃，不然的话做的早了走了味道。”

　　六郎夫妻二人早上逛了大半日，早就腹内空空的，此时，闻着邻桌烧烤鲜鱼的香味，还有蒸出竹筒饭的鲜香一阵阵扑鼻而来，顿时觉得食指大动，于是笑道：“大嫂，你就给我们上两份竹筒饭，一条烤鱼，其他我们也不清楚，你就随便上些就好了。”

　　“好咧！”一盏茶的工夫，各色小吃，诸如烧饵块，炸豆腐，油炸牛皮，小米糕什么的就摆了一小桌子。六郎是个素来在吃喝上不拘的人，此刻觉得有别于中原风味的南疆小吃，竟是样样鲜美，因见郡主拿着筷子，夹起一样闻了闻，想尝又拿捏着不敢放肆吃的样子，笑道：“珺儿，怎么吃不下了？”

　　“不是的。”郡主不好意思的抬头看了六郎一眼道：“这些东西看上去虽好，可是吃过之后口中有味道，我怕。。。”

　　“你怕什么？”六郎忍俊不禁的笑道，“如今你又不是在皇城里，我也不用上殿面圣，还怕熏坏了谁？”

　　二人正说着话，只见那茶花端着一盘烤鱼走了过来。这苗家烤鱼不同于中原的清蒸红烧，苗人喜欢将新鲜的活鱼直接剖鳞去内脏，然后佐以盐巴，花椒和白酒，再用新鲜的金盖，香菜，米辣，分别剁碎拌匀后铺满在鱼腹中，最后用香茅草捆紧，放在炭火上烧烤。那烤鱼刚一上桌，二人便觉得一股鲜香四溢扑鼻。郡主小心的夹了一点，只尝了一口便觉满口留香，与昔日在汴梁中所吃之鱼迥然不相同。

　　“二位的竹筒饭一会就好，您先用着。”那茶花依然是低着头，一副怯生生的表情。

　　“有劳这位妹妹了。”郡主见她身子笨重，随口问道：“这位妹子，我看你都七八个月的身孕了，怎么还出来做事，你家相公呢？”

　　“唉，别提了。”那老板娘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挥了挥手让茶花离去后道：“我命苦，男人死的早，只有三个儿子。我们王爷连年征兵，几个月前，三个儿子都去当了兵，有些日子没有家信了，也不知是死是活。这个是我的大儿媳妇，她不出来做事，我一个老婆子哪里忙得过来。乡下人，就是贱命一条，没有那么精贵了。只是前几天听说，我们王爷又要打仗了，也不知道这次哪个寨子要遭殃。”

　　她这一说，不但六郎，连郡主都是心中一沉，立刻觉得这顿饭变得索然无味，一点味道也尝不出来。

　　夕阳西下，落日余山，空气中的暑气渐渐淡去，郡主端坐在窗前，手托香腮，眉头微蹙，长长的睫毛在她眼睑处投下了一片黑色剪影，一缕发丝垂落在眼角，使得她看上去原本娇艳的面容此时更加柔美。

　　六郎见郡主自从集市回来后，便一直默默无语，便心知她定在为那摊主妇人的一番话而心烦意乱，于是轻轻的走向前，揽着她的双肩，打趣道：“珺儿，想什么呢？想那算命先生的话？没有我，你就是坐在这里想上一年也是无用的。”

　　“讨厌，”郡主回身给了六郎一拳，娇叱道：“你才天天琢磨那事儿呢。我是在想如何劝劝我二哥。。。”

　　“珺儿，我们现在在云南，不过是带罪之身，处境尴尬，二哥的事情，我们真的不便多说什么。而且云南历来是苗瑶聚居之地，历来都由当地土司土官土目世袭统治，名义上说是归朝廷管，其实山高皇帝远，各自占山为王，相互之间争地盘打冤家火并乃是家常便饭，而且我们初来乍到，话说得多了，恐生嫌隙。你就不要多想了，再说了。。。”六郎轻轻的将郡主耳边的秀发挑起，闻了闻，笑道：“你就真的没有想那算命先生之言？”

　　“你呀！”郡主笑着白了六郎一眼，忽然脸颊变得绯红，“要说没有也是假的。说实话，自从生了宗勉后，我就再也没有身孕，想想还真的不甘心。

　　“那不是因为我常年不在汴梁吗，一年也难得回一次京吗？如果我们能像现在一样天天厮混在一起，还怕你没有十个八个孩子？”

　　“就算你回府，也不过来去匆匆数日而已。幸亏你没有三妻四妾，不然的话轮到我怕是。。。”

　　话说到这里，郡主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失口，反不好意思起来，她本天生丽质，又是才三十出头的少妇，此刻黄昏下晕红笑靥，慵妆妩媚，那种风情竟是见所未见，六郎不由得心里一荡，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小声在她耳边道：“我才不稀罕什么三妻四妾呢。珺儿，你想再要个儿子还是女儿？我喜欢女儿，我们的女儿一定象你一样国色天香。我看不如现在就借了那算命先生的吉言。。。”说着便扳着郡主肩头向她脸颊吻了下去。

　　“别这样，青天白日的，万一有人。。。”郡主笑着轻轻躲闪，想要推开六郎。

　　“现在不是没人吗，宗勉还没有回来。。。”

　　六郎的话音还未落，便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一个清脆的童音大声喊道：“爹，娘，你们在哪儿，快来看看王爷送我的礼物。”

　　六郎一愣，无可奈何的松开了郡主，道：“这孩子回来的还真是时候。”

　　郡主“嗤”地一笑，用手指轻轻的点了点六郎的额头，“你急什么？”说完整了整衣领，又挽了挽头发，这才起身迎了出去。

　　果然，出了房门刚刚走到正厅，便见宗勉满头大汗的走了过来，大声说道：“娘，娘，您快看，这个是王爷送给我的。”

　　前些日子柴宗熙话中暗喻宋皇恐怕还不知自己在云南为王，故云南王便是柴宗熙这一事情只有郡主和六郎知晓，因怕宗勉口无遮拦，郡主并未将此事告知。见儿子兴奋得红光满面，仿佛生怕自己没有听见似的，大声喊叫，不由微微一笑，从袖中掏出手帕轻轻的拭去宗勉额角的汗水，道：“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象没有见过东西一般，昔日在汴梁的时候，你舅舅送你的宝贝还少了？”

　　“娘，这个宝贝可不一样的您看。”宗勉边说，边把手中的物什递了过去。郡主好奇的接过一看，竟是一对宝剑。又见六郎也徐步走了过来，便转手递给了六郎道：“我可不懂这个给你爹看看。”

　　六郎接了过来，轻轻抽出宝剑，只见那剑身清蓝剔透，寒光收敛，一看就知道是把不可多得的好剑，价值岂止千金。

　　“爹，王爷说这对宝剑是昨日阿昌部进贡的，一把给我，一把给我大哥。除了这宝剑，王爷还送了两匹好马。娘，您快跟我出去看看，爹，您也快来啊。”

　　宗勉说完，已也没有注意到已经旁微微皱起眉头的父亲，拉着母亲便往门外走。六郎一见云南王赠送如此昂贵的礼物，便知其心意，但是看到郡主和宗勉的兴头正浓，也不好拂了二人的兴致，只好跟了出来。

　　果然，竹楼外两匹骏马已经停在阶前。前面的一匹红鬃大马，身披绣飞燕的白锦缎马衣，长长的马鬃马尾里编进了金丝银丝，额上缀了一块鲜红晶莹的玛瑙。这匹马胸宽体健，四腿细长，四蹄宽大，它身边还跟着一匹活泼的小红马。

　　“娘，这匹大马的名字叫紫玉，是王妃的亲手训出来的，极其温驯，是王妃送给您的；旁边的这匹小马是她的儿子，是送给我的。”宗勉一边亲昵的抚摸着小马的脑袋，一边得意的说道。

　　郡主自小便不喜欢这些高头大马，但是看到这匹紫玉的一双眼睛温和秀美，忍不住上前抚摩它那长长的颈鬃，笑道：“多谢王妃的好意了，只是我不会骑马，将这么好的马送给我，岂不是明珠暗投？”

　　“怎么会呢？”此刻六郎也凑到近前，笑着说道：“如果你想学骑马，明天我便可以教你。”

　　“我才不学呢，我出入皆有车马随行，又不需要跨马持枪的出征北疆，学这个有什么用？郡主佯装不屑的说道。

　　六郎刚想笑着反驳，忽然左臂上传来了一阵久违的刺痛，那种又痛又麻的感觉竟和十年前在被黛青儿的毛蛊刺伤时的感觉一般无二。

　　六郎下意识的捂住左臂，却听到宗勉眉飞色舞说道：“娘，您不知道那云南王不但习兵法，精骑射，还饱读诗书，实在不同于一般的苗人。他今天还和儿子讲了伍子胥的故事。那伍子胥本是楚国人，因受奸臣谗言陷害，其父和大哥被楚平王杀害。他险过昭关，历经磨难逃到吴国，终于攻入楚都，掘楚平王墓，鞭尸三百，以报父兄之仇。云南王末了叹道‘所谓君不正,臣投外国,父不正,子奔他乡。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这才是人间大丈夫。’”

　　郡主听了宗勉的话只淡淡一笑，她自己也是饱读诗书，精通经史，一见自己的哥哥提起伍子胥，她便知道他在借古喻今，与他自己的目前作比，着实绝妙，但是当着六郎和宗勉的面，郡主却不愿意说破，只是转移着话题笑道：“你今天进宫，还遇到了什么稀奇事儿，说来听听。”

　　六郎也是个伶俐之人，一听宗勉所叙便知云南王的用意，心头闪过一丝不快，但见郡主母子二人满面春风谈笑说闲话儿，又加上自己的左臂麻痒难耐，便转身悄悄回到竹楼之上。大概是怕六郎夫妻住的烦闷，棣华特意派人在竹楼上布置了一间小小的书房。这间书房虽然不大，却布置得典雅脱俗―――一堂梨花木嵌大理石的书柜，配上一架同样质地的书桌，四墙上的名人字画、青花瓷盆中盛开的鲜花，还真有几分古色古香。六郎一掀门帘快步走了进去，他小心的挽起自己的衣袖，果然见左臂之上有一个小小的黑点，那痛麻之感却慢慢的消失了。六郎一时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儿，索性不再理会，他放下衣袖，从书架上信手抽出一本书随意的翻看着，忽然他的面色变得古怪起来，外头绿瓦竹楼都沐浴在一片灿烂耀目的瑞光之中，六郎却觉得一阵寒意蓦地袭上心头，竟浑身一个激灵起栗，手也有些微微发抖，他翻了翻封皮，大概是新抄写的书文，那封面上一笔精致的草书十分触眼，六郎不禁念出声来―――“《陈伯玉集》。”

　　\"翡翠巢南海，雄雌珠树林。

　　何知美人意，骄爱比黄金？

　　杀身炎洲里，委羽玉堂阴，

　　旖旎光首饰，葳蕤烂锦衾。

　　岂不在遐远？虞罗忽见寻。

　　多材信为累，叹息此珍禽。‘

　　那翡翠鸟本是自由自在，雌雄双飞，不过因为羽毛艳丽，既可以使美人的首饰临风招展，婀娜生光，又可以使美人的锦被结采垂花，斑烂增艳，故被美人所爱。不过将自己的羽毛呈送到玉堂深处，就不免被人所杀。就像象有齿，麝有香，有才华的人反而会被才华所累，惹来杀身之祸。我现在才明白这支签文竟是这个意思。”

　　六郎长叹一声，将那本《陈伯玉集》放回书架之上，走到窗前朝下看。此刻太阳平西，天色渐晚，金色的阳光透过枝桠,斑驳地斜射在郡主和宗勉的身上,也不知宗勉说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竟然逗得郡主前仰后合笑不可遏。六郎呆呆着看着郡主母子，想起做着光复大业皇帝梦的柴宗熙明里暗里的拉拢自己，又忽然想到自己左臂上的痛麻大半是十年前的旧伤复发，继而又猛然记得，当年黛青儿曾咬牙切齿的说道那半粒解药只能维系十年的寿命，从而又念起如果黛青儿所言不虚那郡主母子今后该如何生活，忽而转思到昔日黄琼所说的‘恩爱绸缪本来就是杀人的毒药’，六郎的眼神慢慢变得复杂起来，有几分爱恋，几分感伤，几分徜徉，。。。

　　站在屋外伺候的夏堇见六郎久久出神，便轻脚轻手的走了进来，小声问道：“郡马，您怎么了？有什么吩咐？”

　　六郎这才回过神来，勉强笑道：“没有什么，我想出去走走，你告诉郡主一声说晚饭不用等我了，现在也别惊动了郡主。”

　　说罢六郎转身出了房门，下了竹楼后又看了郡主母子一眼，悄悄的向集市的方向而去。

　　此时辰光说傍晚不到傍晚，说饭时不到饭时。相比晌午头的车水马龙人潮如涌，如今却是人流已经稀疏，散散落落愈来愈少。不知不觉六郎又来到今天晌午算命先生的摊子前，那算命先生也已经开始在收摊子卷包儿，他一抬头见到六郎，似乎并不吃惊，只是淡淡的说道：“这位兄台可是为了今天晌午的那支签文而来？”

　　“这位先生，”六郎拱了拱手道：“那签本是下下签，说的是昔日陈伯玉感叹自己如果不为则天大帝所用，就必被其杀的旧事。不过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故此签不是下下，是中签。不知我说的对不对？”

　　“这位兄台，”那算命先生眼皮都没有抬，淡然的说道：“这种事情，信则灵，不信则无。这位兄台根本不信算命卜卦之说何须深究，多问又有何用呢？”

　　六郎被那算命先生说的一愣，随即解嘲一笑道：“也罢，是我自己庸人自扰了。有一句话我想请教先生，不知先生可知这话的来历？”

　　“哪句话？”

　　“‘恩爱绸缪本来就是杀人的毒药’，这话先生可曾听说过？是否知道有何出处？”

　　“兄台是从何处听到这话？”

　　“是多年前我的一个朋友告诉我的。”

　　“‘恩爱绸缪本来就是杀人的毒药’”那算命先生低垂了眼睑，喃喃说道：“前朝有这么一个故事，说的是有两家挚友，一家姓王，一家姓李，两家都是书香门第，又都只有一位公子。在两位公子十八岁之时，分别娶了城中一对孪生女为妻。新婚燕尔之时，这两对小夫妻伉俪情深，如胶似漆。哪想到好景不长，因前方战乱连连，这两家公子都被派往前方抗敌，一个月后启程。想那两个文弱书生，又怎能经得起前方战事劫难波折横逆，所以他二人都认为自己是九死一生之人。面对娇妻的泪水涟涟，王姓公子每日温语相慰，刻刻相陪，恨不得将天下的好事好物都给了娇妻一人；可那李姓公子却似变了一个人，对自己的新婚妻子每日非打即骂，开始那李家娘子还心存幻想，可是经受不起李公子的恶语相加，便求自家的父母将其接回府中。就这样，一个月后两位公子从军，王家娘子念起夫婿对自家的好处，常常以泪洗面，茶饭不思，结果不过一年就香消玉殒，可是李家娘子却如释重负，天天吃好睡好，无事之时还咒骂自己的夫婿几句，五年之后，边关战火平息，两位公子都回到了家中，王家娘子坟前早已青草萋萋、墓木已拱，可李家娘子却比昔日李姓公子离京前还富态了许多。李公子来到自己岳父岳母门前，哭着将自己五年前违心所做之事的原因告之，原来他是害怕自己一旦不能返京，情深缘浅的妻子会被误了终身。李家娘子听了夫婿的一番话，这才明白他的一片良苦用心，夫妻二人抱头痛哭，终于白头到老。我不知道兄台的那位朋友是不是也听得了这个故事，但是谁能说王家夫妻的恩爱绸缪不是杀了王家娘子的毒药呢？”

　　“这番话竟然有这么一个来历？”听完那算命先生的故事，六郎只觉得心里朦朦胧胧，一片空白，模糊得泼了一盆糨糊似的，他木然的在街上走着，直到看到夏堇笑吟吟的迎了出来，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梦游人一般回到了居住的竹楼

　　“郡马，您怎么现在才回来？”

　　“噢，没事儿。”六郎努力挤出一个笑脸，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就逛的晚了些，郡主还未休息？”

　　“是呀，郡主还在等您呢。”

　　六郎走到内室门口，轻轻的掀开门帘，果然见屋内台烛明亮，郡主正在灯下看书。见六郎进屋，她忙放下手中的书，笑着起身相迎，娇嗔道：“你去哪儿了？也不和人说一声就走？”

　　“刚才我忽然发现一个荷包不见了，想是丢在了集市上，就想试着看看能不能找回来，不知不觉忘了时辰。”

　　“一个荷包有什么打紧，我再重新给你做一个就是了，还费什么事儿去找？”郡主轻轻的替六郎拍打几下肩上的灰土，然后小声说道：“刚才我去看过，宗勉已经睡着了。现在时辰也不早了，我们也早点休息？”郡主说完娇羞的低下头，粉面红云飞起。

　　六郎这才注意到今晚的郡主是精心打扮过得，她穿着一袭淡紫陇纱曳地长裙，松松的青丝半挽，只斜插着一支如意莲花步摇，精心修饰的双眉修长入鬓，更显得盈盈美目宛若春水。

　　六郎勉强笑笑，轻轻的抚摸着郡主的脸颊说道：“珺儿，我还不累，你先睡吧，我去书房看会儿书。”

　　郡主一下子愣住了，脸色刹那间变得有些苍白，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没有出声，只是怔怔的望着六郎离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