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途》折洱

6、第 6 章 回溯过去4

　　在走进楼梯口之前，顾凡看到已经被装到袋子里的顾海涛，鼓囊囊的，地上掉的那双破旧带血的拖鞋也被警察拿走了，顾凡还想着等小卖铺开起来了，给他买双新鞋，连从前的鞋都被收债的抢走了，顾海涛脚上一直穿的是一双黑色卷边的人字拖。视线一点一点远离，顾凡低下头看到楼梯上的台阶，还和上学的时候一样，就连隔壁李婶的那袋垃圾还在门口摆着。

　　屋里不是很乱，阿七甚至觉得顾海涛应该收拾了一下房间才自杀的，他将顾凡背到床上，又给他打了一盆水擦脸，也没有心情再去看家里的情况，直接坐到顾凡脚边，顾凡一直到天彻底黑了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在床边坐着，他就一言不发的坐在地下陪他。

　　等天黑的已经看不到对方脸上，阿七听到有十分沙哑的声音在喊他：“七，你说我爸，是不是还饿着呢..”

　　阿七看不见对方的表情，腿坐的有些发麻，撑着地站起来，用手将顾凡的头按进怀里，发着颤音说：“凡凡，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不，不是的！”顾凡摇着头从阿七怀里挣脱，“我怎么？怎么一点都不想哭，除了胸口闷闷的，我好像没什么别的感觉”，顾凡忽然使劲用手扇自己，“我怎么不哭啊，我怎么不难受啊？”顾凡边打边喊，吓的阿七连忙抱住他，怕他在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

　　“我爸真是个傻逼，怎么生了我这么一个混蛋儿子，死了连个哭的都没有。”

　　阿七忍不住眼泪，一边用袖子抹着眼泪一边说：“别听他们瞎说，他们懂啥，你什么人我还不知道？”

　　谁也没有开灯的打算，阿七搂着顾凡躺在床上，用手一下一下抚摸这他的头，顾凡不在和他说话，阿七也不知道他睡没睡，整夜都很安静，只是偶尔传来几声阿七抑制的哭声。

　　第二天，天还没亮阿七就醒了，低头看到怀里的顾凡正在发愣，一双总是含着笑的眼睛此时也熬红了。

　　“小凡，你什么时候醒的？你是不是没睡？”

　　顾凡没有理他，任他帮自己收拾洗脸，阿七刚把给顾凡洗脸的水倒了，就听见有电话响，急忙跑过去接电话。

　　“喂，你好..嗯..是..是..没有了..好，我们一会就过去。”

　　放下电话，阿七沉默了很久，顾凡坐在床边，他走过去蹲下，用手握着顾凡微微发凉的手指，不停的摩擦，胡乱的抹了一把脸道：“凡凡，刚刚..警察局来电话了，说是让咱们过去一趟，尸..叔叔还是早点安葬的好。”

　　阿七听到床上的人吸了口气，用还是异常沙哑的嗓子说：“走！”

　　派出所不远，两人走了一会就到了，刘队就让个小警官带着他俩去殡仪馆，说是如果得到家属同意，就可以直接火化了。

　　顾海涛的遗体经过化妆，已经不在那么血腥，但因为摔下来的时候直接撞击了头部，脸部肿胀很厉害，已经看不出本来模样了，顾凡低着头看着已经面目全非的顾海涛，回想起这些年，他看到过很多姿态的他，成功时的意气风发，落魄时的穷困潦倒，但当他躺在这里时，已经是顾凡看不出的模样了。

　　“如果没什么疑义，同意火化的话，就在这里签字吧！”殡仪馆的管理人员拿出文件交给他们，见惯了生死的人，连说话的温度都有了精确的度量，不冰冷，不温暖。
　　“费用的是你们两个别操心，刘队说，你们两个人还没成年，这件事会直接交给居委会，要是没什么疑问，就签字吧。”年轻警官小声冲着二人说。

　　阿七刚要拿笔去签，警官用胳膊推了他一下说：“要是家属才行。”说完紧张的看着顾凡。

　　“小凡，签个字，好让叔叔早点安息吧！”

　　顾凡拿着笔，冲着殡仪馆的人微微扯出一丝笑说：“是不是我签完字，这人..就没了？”

　　殡仪馆的人不知怎么回答，只是深深的鞠了一躬，说道：“请节哀！”

　　顾凡搓了搓有些发抖的手指，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殡仪馆的人拿着签好的同意书，又像他们鞠了一躬，推着顾海涛的尸体一起走了。

　　看着顾海涛被推进去的尸体，顾凡想起刚破产住进那间老屋是，对他说：“凡凡，没事，有爸的时候就有家！”。

　　想起在他上初中时，喝的酒气冲天回来的顾海涛，路过他房间门口时，也会放轻脚步，怕打扰他休息。

　　想起他小时候，顾海涛第一次去给他开家长会，那时候他事业刚刚有起色，忙的日夜颠倒，小顾凡多次请求下才去的，穿的却是破旧的工服，同学们都笑顾凡，顾海涛也不好意思，摸着头对顾凡说：“对不起啊儿子，刚下工就跑过来了，忘换了！”，小顾凡也因此好几天没理他，最后还是用一场电影才解决的。

　　又想起在他更小的时候，顾海涛总是背着他去江边，江边有一家老奶奶卖的糖人特别还吃，顾凡妈妈不让顾凡乱吃，顾海涛就背着顾凡，举着糖人，一边吃一边看夕阳，顾海涛指着江边的废墟对顾凡说：“看着吧儿子，那里早晚都会盖上高楼，都姓顾！”更小的顾凡听不懂，他只知道今天这个兔子模样的糖人更好吃，夕阳映衬下的爸爸好像会发光。

　　还没等顾凡想完，殡仪馆的人就将顾海涛的骨灰放在坛子里拿出来了，询问他们是否要放进殡仪馆，顾凡拒绝他了。

　　抱着坛子和阿七走出殡仪馆，顾凡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脸上流，顺着脸颊一直流到脖子里，顾凡用手去抹，却发现竟是怎么也止不住的眼泪，眼泪像是开了一个口的堤坝一样，怎么也止不住了，抱着坛子，顾凡坐在地下，没有大喊大叫，像是小时候挨完训不敢哭出声的孩子一样，一直低着头哭，哭的视线模糊，阿七安静的站在一旁，像守护神一样守着顾凡，顾凡从下午走出殡仪馆门口一直哭到天黑，最后，阿七听到很小的一声：“七！”

　　阿七慌忙蹲下，用衬衣擦着顾凡脸上的泪，紧紧把他抱在怀里，不停再说：“在呢，在呢，我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