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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分明 他欠远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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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春萍就按锦娜吩咐把几样东西包好放进提篮,一边盖盖子一边问:“咱们去水陆堂办事就送这么不值钱的东西?有些拿不出手。”
“再说杨堂主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锦娜照着镜子把额顶的头发理顺,平静道:“你不用多想,带好就行。”
她看了看桌上一柄小巧带皮鞘的突厥刀,有花纹镶嵌彩石,想了想还是拿起来插在靴筒内。
几人即将出发,门口站着老侯瓦瓦和挑夫,锦娜问:“小郊在屋里?”
窗子突然推开,光溜溜的脑袋伸出来,那人笑靥惊鸿,“在啊,不然你带我一起去?”
锦娜眼尾带了他一下领着人下楼,瓦瓦对他扮个鬼脸,“我们不在,你不要欺负猪油渣”
小郊哪里能听他的话,呛他,“不欺负,等你回来吃猪油渣炸成的猫油渣就好了!”
老侯听了摇头,心想这孩子这张嘴就该缝起来,不知小姐怎么忍他又收留他的,真是气不动。
……
杨潮在厅堂里准备送人的土仪,徒弟飞奔着进来,“师父,齐家的小姐又来了!”杨潮持着毛笔的手微顿,浓眉动一下道:“说我不在,请她回去!”
徒弟去了又来,“齐二小姐说,师父这几天一定在准备礼品……呃,你不见她没关系,但是礼一定要收下!”
杨潮嗤笑,“她倒是明白,你就说送礼的天天有,我什么也不缺,带回去,好意我心领了!”
想了想又从袖口里掏出个小红包来,年底了,他随身带着,心情好时,遇到勤快的手下就打赏一个,多年的习惯。
“喏,这个压岁包给她。”
徒弟默默接过来,心想这也太难堪了!
齐家大房的小姐能要这个?
师父这分明是欺负人啊……虽然知道他从不搅合女人的事情,出去陪人吃顿花酒,身边偶尔也坐个娘子,他不懂怜香惜玉却也不占人家便宜,众徒弟都佩服他立身干净。
但齐家大小姐毕竟不同了,那么细瘦金贵的人诚心站在寒风里等他……心肠可真硬啊!
又跑个来回,手里拎着个半人高的旧藤箱进来,一脸无奈道:“二小姐收了红包,说礼尚往来才是对的,礼品无论如何要送进来,我推辞不掉……还说要当着师父的面念一下礼单,她就在门口等着我回话……”
杨潮挑眉看一眼藤箱,冷冷道:“这是什么做派?没个章法了……东西赏你,不肯走就让她在风口站着,我看她能扛多久!”
徒弟唉了一声:“我可不敢要……那,她往门口一站,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着奇怪,吓得报账的人都贴着墙皮进来的”
哪知杨潮随口道:“她不怕难为情也不用可怜她,若是挡路不方便,叫阿彪赶她走!”
徒弟心有不忍,跑了这几趟,锦娜始终对他和善有礼,无论他带出的消息有多令人难堪,人家都承受下来,看她穿着高贵,想必在家里也是个宝贝,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一想到出去还得挖空心安慰她,早已词穷,硬着头皮道:“师父,就让我念了吧!我念了你要罚我我也认了,再这样,她恐怕要哭鼻子了!……人家要说我们欺负女人了”
也不管杨潮面色难看,念起来:“棉背心毡子鞋垫,姜枣茶,二指条……五花肉?黑膏药、放血针还有……十色土线桃木镜?”
声音越来越小,越迟疑越后悔。
不会吧!看起来这么体面的大家闺秀,照理家里该有人专门教导的,平常亲戚朋友间送礼,根据对象的远近贵贱,都是有一定规格在的,要送得好不容易,送的不离谱应该不难。
这都是什么东西?难道是打发上门的穷亲戚么?给师傅这多年和南北商人打交道见多识广的人送这些,纯属和调嘛!太坍板了!(差劲)
抬眼看师父,杨潮却像丟了什么一样愣着,毛笔落下把鞋面染上了墨汁。
嗯,这一定是气的!
“你再念一遍!”
徒弟又念一遍,眼看师父脸色更加奇怪。
“师父别生气,我这就叫她走!”
“不是!……永大,你叫她进来!”
自藤箱背了进去后,春萍就做好了被赶走的准备,尤其那条二指宽的生五花肉是由她亲手裹了油纸放进去的,几次都想偷偷扔了,再一看,其他东西也一样蹩脚才作罢!
以前帮着太太准备礼品,要么珍珠绸缎,要么名贵药材,要么稀奇赏玩,去年给王家大夫人送生日礼,本来放了脸盆大的乌贼鱼干,虽然说王夫人最爱吃海产,最终还是没送,到底上不了台面……
小姐可好,送生肉!还带皮!哪怕送块火腿呢……
眼见刚才那个人又匆匆出来,兴奋得老远就挥手喊:“堂主有请!堂主请二小姐进去说话!”
春萍惊得嘴都合不上了,这是喊进去骂人?还是打人?
顾娘笑着碰她,锦娜微笑着拍拍身上的雪,又理了头发回头对几人道:“顾娘和老侯随我进去,你们还到对面的茶果铺等我。”
……
再入厅堂,主客两人之间的心情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锦娜还是气定神闲,连经过曲廊的步数都一样,仿佛认定杨潮会再请自己进来,只是早晚问题。
这个是右菱发现的,说小姐不管在哪儿,每一步大小都一样,比如从勤玉楼到江梅园,数满六十下就到了,如果六十下没到那就是你数快了,春夏秋冬一样,晴天下雨也一样……
永大领着锦娜到了门口,高高打起帘子,“堂主在里面等齐小姐……你们二位请随我去吃茶”
锦娜偏了头进去,里面炭火暖,屋角酱釉缸里的腊梅清香扑鼻,大桌上摆满各色礼品,杨潮背着手站在旁边,眼神如鹰隼在高空中平稳滑翔俯视旷野,既不放弃每一处动静,又带着些虚空。
对锦娜指着南窗下一对圈椅和小茶几,“坐这里!我在收拾送到各处的年礼,有点乱,莫要笑话……”
锦娜瞟了一眼道:“我家里此刻恐更乱,只是,堂主这些事不能委托给徒弟去做?”
慢慢坐下,理了外袍子,开叉露出刺绣的银色麦纹,虽是男装,到底还是比普通男装精致得多,细节处又带着女人气质,她一路走来又在门口站了许久,衣角有湿气。
“不知杨堂主可曾来过苏州,阊门的归元寺虽不及寒山寺远名在外,却也有着几百年的历史,不过,信众们印象最深的并不是气势雄伟的罗汉堂,而是精明能干四清六活的知客师父!
……
僧俗皆敬的知客师父料理寺内一切事务,大方丈从不操心,整日里潜心研究佛经,还广邀各地名寺的僧人来辩经说法,法会盛极一时,多年下来,终于成为江南有名的律宗道场。”
杨潮听她说完目光微闪,“好个借古讽今,齐家不是一直告诫子孙要谨言慎行,怎么小姐是个例外,说话这么尖利?老堂主在世时也不会随意对我说教!”
锦娜笑一声,“失礼了!……我在外就听说杨堂主每天和千万人打交道,最不耐烦不能让你记住的人,记不住的人便没有机会与你做事。”
杨潮眼光精厉,道:“可以了,我记住你了!……不过,你来前到底打听了我多少事?之前以为是听你家里长辈说的,现在看来不是,你有备而来”
“……要永大念礼单给我听目的何在……为什么要送这些东西?”
锦娜看着身旁长势极好的文竹,泥上覆满青苔,一派生机。
斟酌道:“我想您应该看出来了,……送这些东西,和多年前的旧事有关”
两人对视,杨潮没有从大姑娘的眼里看到一丝退缩,脸上也没有羞怯,想来是经常出门和人打交道之故,却也不该这么镇静啊?
他拿起礼单又看了一遍,切入正题:“你这是狭恩图报来了!”
锦娜坦然,“是借恩……事从权宜,于杨堂主有恩的,并不是我。”
“你同我恩公远驰先生又是什么关系?”
锦娜也换上了郑重的颜色,“师徒”。
杨潮微微心惊,远驰一生逍遥,行踪不定不受束缚,怎么收个姑娘当徒弟?
“我怎么信你?”
锦娜想了想,从腰带上摸了摸,杨潮转开头不看,过一会儿一个拇指盖大小的龟纽铜章放在茶几上,上面有一个“驰”字,许久不蘸印泥,被擦的干干净净。
他看后还给锦娜。
他见过这个章,记得之前拿在手里散发淡淡的铜腥气,如今却是茉莉香,姑娘家再逞强也还是姑娘啊,不经意间透出婉约来。
“可知他现在何处?”
“不知”
“他不喜人知”
“难道他教你这样来求我?”
锦娜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没用,你做事斤两分明。”
自见到她以来,说这两句话,大概是最落落寡欢的语气了。
“哦?”杨潮又看她两眼,过一会儿,徐徐道:“你可知他是他,你是你。”
“别在我身上下功夫,没用!”
知恩是一回事,但选择和谁做生意却又是另一回事,再说了,他欠远驰,不欠齐家,生意人这个还算不清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