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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无处可逃 眼里残留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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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娜出了水陆堂大门便朝南走,青石铺的小街上雪已被踩化,摆摊做小生意的寥寥无几,都在寒风里揣着手蹲着,几家较大的店铺还开着,也忙着盘点清仓,她这样一位客人看似悠闲的经过,窗口门口免不了有好奇探寻的目光投出来。
很快小街走到头,又向右转,进了一家参苓膏店,不多会儿,挑夫手里提着一个软藤篓跟出来,再进个香油店,又拎两瓶麻绳捆好的小磨香油,再进鱼肉面店、南北货店……
悄悄跟在后面的伙计就这么胡乱逛了一天,天擦了黑才回去,坐在小矮凳上搓着腿汇报一天的情况。
杨潮听了笑道:“到底是第一次出门的小丫头,贪玩也是情理之中!”
又叫徒弟第二天守着大门,一旦看见郑家二爷就来报。
锦娜这边买齐了东西又回客栈去,春萍和顾娘买了不少心仪之物,兴奋不已,一路上就价钱和货色、品质不断和在吴县、苏州买的相比。
“普通东西算起来还是这里便宜,花样也不少,只是上等货却不如苏州的好!”
夜色深沉,一排格纹灯笼照亮一团团天地,屋顶墨黑覆白雪如毯,如仙境一样。看着不远处客栈的光,春萍忽道:“都一天了,那死皮赖脸的小猢狲不知走没走?”
瓦瓦偷看锦娜的脸色,他对小郊倒有了点情谊,毕竟年纪相仿,况且这小伙伴古灵精怪还挺有趣的。
嗫嚅道:“他昨晚上生的病像要死了一样,我看他没力气跑,跑也跑不远!要是他还在……还在的话……就和我睡一张床,我看着他”
老侯又说:“是啊,他吃了小姐的药没多会儿就哇哇大呕,站都站不住,我一拎他颈皮,简直跟只猫差不多轻!可怜也是可怜的……”
挑夫哼道:“你们别多想了,说不定已经饿死了都!”
话似乎说尽了,锦娜自顾自走着不接任何人的话,顾娘笑着和缓气氛,“这都是怎么了?方才还说累死了,现在怎么一个个精神这么好,到底是出门处处鲜啊!回去把我买的檀香珠子都串起来,一个也不许偷懒……”
转眼几人到了门口,伙计听到声音笑着出门迎客。
“不晓得你哩要不要回来喫夜饭,早上忘记问一声了,不过,我叫厨房特地留了肉丝烂糊面,要不要马上端过来!”
瓦瓦听了雀跃鼓掌,“烂糊面,我吃!”
春萍先上楼去收拾屋子,提前点一卷去湿寒的香,顾娘陪着锦娜走在最后,伙计讷然,带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顾娘放慢脚步,“还有事吗?”
伙计干笑一声道:“也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你哩,就是同你们一道来的那个男小孩,瘦呱呱的那个小光头……”
顾娘看一眼锦娜,斟酌道:“其实,他也不算我们家的人,原本是不认得的……”
伙计愣了愣,脸上疑惑,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锦娜轻声道:“讲吧,总归是我们带进来的。”
“哦!他今天好像眼睛突然不好了,看不清东西,我扒开他眼皮看了,里面有红红的血衣,吓人的很!我怕他跌跟头就把他背下来了,他说,是你哩昨晚给他喂的药重了,虽然暂时解了寒痹,却伤了他眼睛……”
锦娜站定回头,“什么?”
伙计看她一眼又低下头,“他说,他特忌黄酒,药可能有几分对,但用酒一送就害了他……”
锦娜望向门外,“他人呢?”
“掌柜的不叫他待在店里,他就在门口桂花树下坐了一歇,还念了一段经,我看他可怜就想去厨房找块糕来,出来人就不见了!……哦,就掉了这个东西在地上,我也看不出啥名堂,还是给你哩吧!”
说着在袖筒里掏着。
顾娘忍不住问:“他眼睛看不见怎么跑呀?不要落到河里去了?”
伙计把一个手指粗的东西递过来,道:“那就不知道了,我也忙,不顾上去找他;不过,他不是全瞎掉,说就像天快黑时候看东西那样雾糟糟的”
说着叹气,“人嘛瘦得来,两只眼睛倒又大又黑像个松鼠,也没有家里人,不知道会不会被谁欺负”
顾娘把东西捧到锦娜面前,是一个黑色的铜管,看着有点份量,带一根细链子,上面有头发丝般复杂古怪的花纹,不是江南地区的风格,有盖子,却打不开,盖子中央有个纽子,顾娘刚想伸手去按被锦娜制止。
“不是我们的东西不要动”
“那……”顾娘有些茫然
“要不要还放到树下去?”
锦娜垂眼看了一下,独自往楼上走,衣角拂过擦得铮亮的红漆阑干,说:“替他收好,以后还他”
顾娘掏出帕子把东西包好,心里却想着,他这一跑多半是死多活少,大约此生再也见不到了……也好也好,这孩子浑身都不对劲,又爱惹事,脾气更是乱七八糟,带在身边也是个累赘,跑了就跑了吧!
屋里,锦娜脱了外衣坐在绣墩上烤火,雪白的手指映着铜罩里的火光,变成一种半透明的红色,江南的冬天湿气重,下了雪寒意更是入骨,她盯着什么在看陷入沉思,顾娘不爱多心,却总觉得她静的不同于以往,难道是和许多人一样在发呆?
而她们小姐是很少发呆的。
春萍和她都不敢说话,两人一个默默整理床铺,一个则把新买的海鱼干撕了条喂猫,猪油渣发出满意的护食声音,半晌,锦娜幽然道:“我以为他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中毒,或是落水着凉受寒,才用黄酒化的炙风丸,将药效急速催发出来,看着猛实在是不要紧的,只要他呕出来就不会伤身,就算是重度寒痹,也未必不能用…”
又站起来看向窗外,“可是,眼睛怎么会受伤呢?”
顾娘知道她懂药理,因为东源大少爷病了多年,她一心想让哥哥重新走下床,便疯了似的研究药书,记性好又颇有些领悟,但话说回来,人毕竟年轻,又没真医过几个病人,算不上有经验,把错了脉下错了药也是正常。
眼下她这样子,似有几分自责了……
便说:“小姐不用多想,这样吧,我看这孩子走不远的,我们几个再叫上店里的伙计这就去找找,若找到了,再带他去医馆看看,这样心也安了,好不好?”
“喵……”猪油渣吃好鱼洗好脸走过来蹭她,锦娜伸出手臂兜成个环状,猫叽咕一声,熟练又矫健的沿着腿爬上身来,往怀里一钻。
锦娜摸着猫耳朵,“你们去找吧”
命令一下,众人立刻散出去找人。
很快一个时辰过去了,楼下没传来半点动静,她原本在灯下看书的,不知怎么就看不进去了,忽然想起什么,研墨持笔在纸上写起来,时而提笔思考,时而眉头微开,正要下笔却听到异常之声,抬头对着窗外脆声问:“是谁?谁在外面?”
风吹得窗子呼呼有声,木头地板上有滞且缓的脚步声,猪油渣竖着耳朵跳上桌喵呜一声,表情警觉,锦娜摸摸它的头又问:“到底是谁?出个声!”
窗外随即传来夹杂着喘气声的一句:“是我啊,瞎了眼的小要饭!”
“你回来了?”
锦娜大步出去,开门便见一个黑乎乎的人站在走廊上,脚下影子如刀裁般,不知有多久了。
屋里的光透过窗纸微朦朦照在他脸上,原本甜而美的面孔此刻却有些阴厉,像一只被追的无路可逃的狗,暂时躲在墙根下喘气,眼里残留着曾经的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