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心烈马》来旺

23、拿来 齐南源脸色

　　疑惑道：“这支簪子好像见谁戴过，哪儿来的？”
　　锦娜眼波一闪，“二叔自己看。”

　　齐天保拿起来转动，花瓣上磨痕明显，不再锐利，显然是日常戴着的，再看莲蓬背面，一个小小的戳记，黛。
　　凝视片刻脸色一白，气息也乱了，一把又丢回桌上。
　　“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拿走！”

　　锦娜坐着不动，明润的眼睛看着齐天保。
　　“二叔认出来了”

　　齐天保抬眼看她，迟疑道。
　　“这……这是黛香的，怎么会到了你手里？”

　　锦娜说：“有人想让它现身，我恰巧出门，就到了我手里。”

　　“二叔，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总觉得她还活着，我想去找她，二叔愿不愿意帮我？”

　　齐天保犹如被拎住颈子的鸡，哑然缓缓往椅背一靠。
　　“何必呢，怎么……又提起这她来？这么多年没有她不是也挺好的,光凭簪子也不能证明人还在吧，你们丫头就是喜欢瞎想！”

　　锦娜淡淡道：“有人刻意投到咱们家当铺里，就是十几天前的事，伙计说是个裹着头布的女人，讲话时不给他看脸，拿了典银说要去湖州。”

　　齐天保叹气，“这么说就挺奇怪了，说不好是个圈套呢！”

　　“……那也不一定是她，再说了，就算在湖州，湖州那么大你怎么找？与其让你刹摸的来去瞎找，还不如我自己找人去！”
　　又低声，“哎……不如由她去算了，大家干净！”

　　他看着簪子叹气，终于忍不住又摸了几下，指尖微烫心绪难平。

　　“二叔可以由她，我却不行。她当然也不会见你……这家里，黛香只肯见两个人，我和大哥哥，现在大哥哥出不了门，只有我……我去找她。”

　　齐天保黑着脸沉默了许久。
　　“你一定要去找人，我自有船送你去，又要写文书扯上水陆堂做啥？”

　　“要办事情，也是非办不可的”
　　“你能有什么事情？又是生意上的？……你在东山跑跑也就算了，怎么还敢去湖州？”
　　齐天保凝重道：“再说了，水陆堂可不是那么好去的，我几次去湖州都故意绕开它，不像从前，现在管事的叫杨潮，这个人……坏！心黑，没人弄得过他！
　　你一个毛丫头去见他要吃亏的。”

　　锦娜近前直看着齐天保的眼睛，“再坏再黑，他也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我就不怕！我必须要去，没有文书也要去，二叔不想我更难的话就写给我，二叔！”

　　齐天保面色犹豫。
　　“你知道家里的规矩，这种东西从来不会交到女人手里，你已经不顾长辈反对学做生意了，还代替东源出面和布户佃户谈价钱收账，甚至多支了几倍的银两去义仓，这家里多少人都气红了眼，多出来许多是非口舌，要不是阿爷压下去日子哪有这么好过？
　　你如今还要了文书出门，那不是等于拿了木棒去鸡窝里捅？还不鸡飞蛋打了？……你这个小囡怎么就不听劝呢！”

　　“阿爷不反对我做事”锦娜昂着脸反驳。

　　“阿爷也不可能真支持！他是当你小孩子，宠你开心开心的，……难道他还能指望你把长房担起来？滑稽死了！”

　　“昨天在议事厅里，阿爷还派了事情给我，并不是为了宠我。”

　　锦娜收了簪子站起来，直视齐天保。
　　“而且，长房，我为什么不可以担起来？我可以！”

　　齐天保哑然，脸色更黑。

　　二丫头玉立在面前，似比自己还高些，熟悉吧，却又看着陌生，鼻梁高高，是个不肯轻易低头的，眼里有一种超越众人的东西，那神采仿佛遗自长兄天泉；又不尽然，倒像另一个卓然的身影，回忆突然清晰的逼近，嘴里泛起麦芽糖的甜，刹那间被惊魂夺魂的脚步声、喝斥声、兵刃声、扭打声席卷……

　　他猛一摇头，丢掉那些可怕的幻影。

　　沉吟许久涩声道：“我也不是硬尽不给你去！……这个时候真不好出门！连闽光船队都回来了，你怎么反而要出去？你比他们还忙？何况这世道乱得很！”

　　锦娜接口笑道：“所以我才有大船坐啊！……湖州一水之隔，是我们家人跑惯的地方，和吴县也没什么两样，况且我“山上帮”齐家的船在太湖域往来，谁不得让三分？不怕的！”

　　看着齐天保心烦意乱的样子，锦娜知道不能放松，得继续打消他的顾虑。

　　“我此次出去最多七天，路上来回两天，寻人办事三至四天，二十六我一定赶回来过年！”

　　“周家兄弟家小要回湖州老家过年，可以护送我去程，回来的时候还能把徐家遗落在湖州的那批绸缎和伙计带回来，正好做个顺水人情，来去都便利”

　　“等等等等！”
　　齐天保搓了把面皮惊讶道。
　　“徐家的绸缎找到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徐家也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锦娜微赧，“我请人帮忙去找的，那天码头刮大风着火了，混乱中间那两担货被强荣家的人错拿了，并不是要昧下来，强荣家的人辗转找到徐家，徐家不相信，后来就找到我了……”
　　“找你？”
　　齐天保又叹气。

　　“你……你本事大的要命啊，跟你不搭噶的事情也敢管，就这么喜欢当老大？你忘了当年小叔爷”
　　话音戛然而止。
　　他最不想提起的人，竟然就这么说出来了？都是这死丫头气的！

　　锦娜忽略小叔爷这岔儿，继续说：“咱们家不是一直说，顺风顺水的事一定要做，那是老天在赏口粮，放走福气福气就不来了！……二叔就别拦着我啦！”

　　“说书！你一走，你姆妈那里怎么交待？她朝我要人怎么办？”齐天保口气终于有些松了。

　　锦娜一笑，眼神忽地俏皮起来，“说法我早就想好了，不过只有二叔去说才管用！”
　　未待齐天保皱眉，又道：“不白帮，我有谢礼送上”

　　齐天保大手直拍茶几。
　　“你算计我倒是密密层层像裹粽子！”

　　锦娜露了个笑容，扒着他的胳膊，凑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齐天保听了，捋了捋胡须，长长慢慢吐了一口气，再投向锦娜的目光又复杂起来。
　　不是滋味道：“那些没眼光的都说你话少，性子沉，不像个机灵的！我看不是，你脑子好也算计的巧，南源都被你比下去了！”
　　锦娜立刻谦虚两句，“哪里及得上二哥哥。”

　　既然已经答应，她去的时间又紧，眼下就要写给她的。
　　“随我到书房里来，不要声张，尤其别叫南源知道，他知道了又要闹。”

　　锦娜忙道：“我晓得个！”
　　南源是个铁公鸡加看门狗，护自己家的东西可谓不遗余力，在他眼里天底下的东西就分你的和我的，你的，我想办法变成我的，我的，你连闻一下都别想！

　　齐家对外联络的官方人物便是二房的齐天保，而整个家族做决策的却一直是大房，这样的分工从几代之前便定下来，一直行之有效。

　　文书的字并不多，老祖宗传下来的标准格式，齐天保早就写惯的了，就是告诉见此信者，你面前的这个人是我吴县东山齐家正支传人，出门在外，有方便行方便，能照应就照应，我齐家会在功劳簿上记你一笔；
　　若见其逢危落困还请尽全力相助，万一与之发生矛盾纠纷，也请看在齐家是江南大族根基深厚恩怨分明的面上尽量宽容，齐家是不惜人力财力也要保她安康的！
　　卖齐家一个人情不吃亏，齐家必有报答！

　　保荐人：齐天保，加盖“镜湖齐家”四字印章。

　　这四个字在江浙淮一带的份量举足轻重，带着它出门，无异于带了个防风防雨的保护伞，比国力衰退、地方势力割据、软弱无能的官府碟文都有用！

　　写好信的齐天保将它装入油纸信封，折好，在递到锦娜手里之前，还是有那么一点犹豫，手停在空中顿了下。
　　“在外不可逞强好胜！不相干的事就不要插手，别人若问起家中事情，就说老太爷……”

　　正要啰嗦下去，门外却突然传来齐南源的声音。
　　“二妹妹在里面，阿爹也在里面，什么事要在这里讲？” 脚步急促竟是直奔这里而来。

　　齐天保愣神间，锦娜快速抽了信往怀里一揣，待南源绕过屏风进来时，只见锦娜正在书桌旁写字，对着齐天保说：“二叔你看我这个启字，为什么总是拘束？”

　　齐天保咳了一声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笔来在一旁重写一个，“你这一捺太细，自然拘束”一眼瞥到满脸狐疑的南源，皱眉。
　　“哎？你进来为什么不敲门？”

　　南源拱手唤一声阿爹，又妹妹，锦娜忙还礼。
　　“原来二哥哥在家里，早知道就去请教你了！”

　　“这话好奇怪，我在家你很意外？我在家妨碍到你了？还是你专门选我不在的时候来？”

　　锦娜无法回答，只一笑。

　　他走到书桌前看那两个字，“你来那么久就写了两个字？还谈了别的吧……”

　　锦娜温和道：“主要是来请教二叔一些事，忽然想到二叔字写得最好，才请教起来。”

　　南源似笑非笑道：“你是好学，大哥哥肚子里的经济学问都学完了还不够，还要到这里来学？有这功夫不做点针线给徐培伦？什么是女人家的本份你不知道！”

　　齐天保气儿子说话太咄咄逼人，又料想是邱氏多嘴漏了风南源才堵过来，心里不喜，打断他：“少说两句！你妹妹难得过来看我，蛮开心的事情，你说的这叫什么话，越大越不像样！
　　好了，我还要出去一趟，你既来了，正好帮我送锦娜出去……”

　　齐天保一走，齐南源脸色一青道：“拿出来吧！”
　　锦娜睁大眼摇头。
　　“拿什么？我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