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心烈马》来旺

19、东源 我再糊涂也

　　（三年前）

　　一大早天放晴，日光照的积雪像水晶白玉一般璀璨。

　　锦娜穿戴齐整便往齐东源的院子里去，她已经没有了父亲，大她九岁的长兄便是父亲，也是良师，亦是伙伴，兄妹间的感情非比寻常！
　　长嫂杨氏是个淑贤又敏感多愁的女人，知道夫君疼爱小姑，自然不敢怠慢，总是小心翼翼挖空心思的对锦娜好。

　　好的也不成章法。
　　夫君卧病在床，锦娜体寒，她便将全部精力投入药膳食疗之中，没完没了的为二人熬汤做补品，又带着殷切的目光看着你，哪怕多饮一口也安慰的很，仿佛每一口都能变成护身的金刚罩……

　　兄妹俩喝补品都喝怕了，却又不忍拂了她的好意。

　　东源正在床上吃早饭，久病之人，屋子里总有一股难以驱散的沉闷气息，况且家具颜色又深，兼帐子床褥也是赭石色，每次进来都有入了山洞的感觉。
　　但东源久不见光，不能视浅色亮色。

　　杨氏看见她来立刻放下手里的粥碗，站起来理裙摆，面有笑容。
　　“二妹来了！”
　　又让了自己的椅子给她坐。
　　“正和你阿哥吃早饭呢”

　　东源看见锦娜来自然也是高兴的，肌瘦苍白的脸也眉目舒展，“吃了没有？这里有鸡汤面，还有菜馄饨，尝一个？”
　　“我吃过了”
　　锦娜拿起筷子往东源的碗里夹了一小段嫩酱瓜。
　　东源最喜欢绍兴的酱菜，却被大夫告知不宜多吃，杨氏寻常看得紧，他只能忍着馋。

　　杨氏坐在桌边看着兄妹两，似有话要说，慢慢开了口。
　　“昨天听人说，二妹去沧澜院了，是不是有大事情，阿爷都到了……”

　　锦娜静坐未答，东源却放下筷子，轻出一声，“突然想吃腐乳了”
　　杨氏看他一眼，拿起长筷从瓷罐里夹了一块在小碟子里，却没动身，仍道：“阿爷前天夜里来看相公，说了好久”

　　“去看看小聪起了没有！”
　　齐东源打断她。

　　杨氏面色微白，起身放下碗，走到床前道：“小聪今天要拔牙，已经起了。”
　　看她还是站着，齐东源终于把目光投向她。

　　“我和锦娜说话，你出去吧！”

　　杨氏只得生生把话憋了回去，带上门出去。

　　东源这才愧笑道：“别和她计较，说吧，过来什么事？”

　　锦娜起身退后半步，向兄长恭恭敬敬一揖，维持弯腰的姿势道：“锦娜想正式代替大房出去做事，请大哥哥支持我！”

　　齐东源坐着没动，慢条斯理喝着粥，又轻巧夹一点腐乳。

　　“大哥哥，你帮我！”

　　东源自胸膛呼出一口气，放下碗，原本疲弱的眸子渐渐深邃起来，似蒙尘的宝石拭去了灰。

　　静道：“说说为什么这么固执？”

　　锦娜平身道：“我决定了不做一个普通的女人，白白蹉跎一生！那些关在内院、围着相公孩子、整天担心公婆挑剔小姑刁难，还要防着妾室争宠的生活，我一天也不想过！”

　　她站直身体，望着窗外。
　　阳光照在一颗形似蛟龙矫健的松树上，弯曲的枝干上积雪已经凝固，变得透明，它和屋里脾气顺和的小盆景不同，有的是空间给它伸展！

　　“我觉得凭头脑赚钱积累财富才是最有趣的事！……将来我们齐家的布米瓷器，还有梅树下的香茶，会沿着运河一路北上，山东、河南、京冀都是我市场，我要做天下人的生意！”

　　打断她的是东源的咳嗽声……

　　锦娜停止了对宏愿的描述，转身去桌边倒了一杯热水过来，递给他，东源不接，却看着她健康漂亮的手出神，锦娜耐心等着，他终于还是接过来。

　　“所以，你自作主张退掉了堂里徐家的婚事？”

　　锦娜讶异的眨眼，转念便想通，大哥向来明察秋毫，自己的所作所为怎么可能瞒的过他。

　　“要是姆妈知道了会多生气？其他房头的人又要煽风点火挑事情，你这是不想好了！”

　　锦娜说：“姆妈一辈子只做一件事，那便是生气；没有这件也有别的，天下人都妨了她，你又不是不晓得……其他房头的人左右不了我，他们没这个本事！”
　　东源重哼一声。
　　“看着闷不做声的一个人，倒狂的很！而且越大越敢胡说了……”

　　“姆妈她纵有千般不好，但对儿女总是好的……”

　　锦娜闭了嘴伸手理了鬓角，她可不这么认为，亲娘罗氏就是半个疯子，若不是她长期以爱之名绑架家里的三个孩子，让锦娜深切体会到扭曲执拗的母爱和枷锁无异，也不会那么义无反顾的想逃离传统的婚姻！

　　“阿哥，你帮我！”
　　她拉住东源一只袖管，眉眼间流露出幼兽的憨纯和依赖，也只有在大哥哥面前她才会像个孩子，撒娇示弱……

　　东源怕自己心软，特意避开她的脸，语重心长的说。

　　“你是个女小囡，我最疼的人，什么是对你好我还会不知道？怎么能让你走这样一条磕磕绊绊路？找一个像阿哥这样宝贝你的姑爷有多好！
　　……找个好脾气听你话的，咱们镇上，王家郑家都不错的，就凭你是我齐家大房的二姑娘，都不是难事！”

　　锦娜脸孔低垂，平眉隽逸。
　　“我推了徐家，也不会再想着王家郑家，男人根本不是我要的，从小到大，谁能逼的我收下我不要的东西了？
　　……阿哥不松口我也料到了。”
　　她慢慢吐了一口气。
　　“但我还是要做下去，我的心”
　　她细长的手指放在胸口拍一拍。
　　“我生了一颗不甘之心，有志之心！家堂小院关不住它，不叫它飞，它宁愿死！”说完转身，湖色袍角划过床沿华丽垂下，径自向门口走去。

　　齐东源叫住她，“囡啊！阿哥时候不久了，你晓得吗？”
　　锦娜扭头回来，眼睛睁大。

　　“顶好你能招婿，把生意交给西源我是不放心的，他养的太娇，多不及你！小聪还小，将来我不想他做生意，锦娜！”

　　锦娜红着眼看过来，忍了片刻道：“谁说的？我不信！阿哥不能用这个吓唬我……我没了阿爹，不能再没有你了！”

　　齐东源呵呵的笑，带动几声咳喘。
　　“傻不傻？傻囡！”
　　“我再糊涂也不能咒自己……你过来看……”

　　说着卷起棉被撩起衣角，给她看肋骨上的一片青紫。

　　锦娜不禁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是，怎么和腿上一样了？什么时候这样的？”

　　东源灰淡一笑，慢吞吞整理好衣裳。
　　“大夫早就说过……只是没告诉你们，你阿嫂还不知道，姆妈也不知道，只有阿爷知道……”

　　锦娜深吸一口气，眼中霎时有了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