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心烈马》来旺

18、烟斗 你不折不挠

　　门发出暧昧的吱呀一声，平陵野带着深冬的寒意闪进内室，昏黄的灯下，锦娜似乎看到他一瞬的笑意，右颊上有个梨涡，只在某一种笑时会显现。
　　他解了斗篷顺手扔在椅子上，顾娘看着溜滑的锦缎就要落到地，忙拾起去挂在衣架上，锦娜那件银色鼠毛的就挂在旁边，相比之下，这件更大更长，衬里还带着点体温，散发似香非香的气味，她常年伺候锦娜，没有感到过衣裳有这样的温度。

　　挂好衣裳，犹豫的看了看相隔两米站着却不说话的两人，还是出去烧热水泡茶了。

　　平陵打量四周一圈，拂去睫毛上化掉的雪，眉眼湿漉漉又显得更黑。

　　“还是山梅屋？摆设也没变！看着倒也不觉得旧……”

　　锦娜指了桌子对面的椅子让他坐。

　　“平陵，是你的本姓？”
　　“嗯”

　　“我没同你说过？”
　　“没有”
　　“那是你没问，你问我肯定说！”

　　“这可是国姓”锦娜不理他的纠缠，淡淡道。

　　平陵嗤之以鼻，“国姓也未见得值钱，饿了还不如一块红薯，冻了也不如一件破袄！……当年我还不是一路颠沛流离到江南？差点病死在湖州……哟，这么说或许是这朝王脉还残存了点王气，稍微荫庇了我一点，不然，也不会有今天的我”

　　“哦，忘了……你且看不起今天的我呢，在你面前也没什么好抒意的！”

　　“我没有看不起你”
　　只是看不透你。

　　“找我，到底要说什么？”

　　平陵野歪头打量她，目光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这女人还是这面容，一如月照湖水般动人！穿着件芽黄色家常衣裳，一点温婉的旧，骨骼精致四肢修长，这个样子的她曾经也见过一次，只是视角变了，那时瘦小的他仰头瞧她，多少有些敬畏，如今还要略低些头，怎么就觉出小巧之感来。

　　“咱们也该商量一下，怎么对策那一对黑心狐友了”

　　“我和你不是咱们，我谋我的，你谋你的”
　　“……”
　　“那你还放我进来？”
　　“是你要告诉我郑旦开的行踪。”

　　“？……”
　　平陵野有点无语，印象中她不是这性格，她一向聪明知进退。

　　“若不把你当作同盟，我又怎么会与你通消息？还有……眼下你不选我又能选谁？郑旦开那人坏透了！专干过河拆桥趁火打劫的事，曹休和他好几年的勾结，轻易拆不散的！……杨潮又回不来，就算回来也未必支持你！”

　　顾娘托着茶壶进来，看他一眼，“这楼上的人都睡了。”

　　平陵野叹口气快速回身一撩袍坐下，手指敲一下桌面，“烦顾大娘倒杯茶，我渴得很！”
　　顾娘倒了放在桌上，他正要伸手去接那满满一杯温热的茶，不留神瞟到一旁的漆雕烟斗，定了定，看向对面的锦娜问：“这……给谁买的？总不会是郑旦开吧！”

　　锦娜想盖上盖收起来的，却被手更长的那个劫了过去，烟斗拿在洁白利落的指间细赏，没留神他洞深的黑眸里泛起了澜波。

　　为了抑制突来的颤抖，平陵用两手捧着，那熟悉的花纹流利而桀骜，在灯光下蔓延，转眼爬出窗去迎风破云来到巍峨雄伟的宫殿，穿越层峦花树来到咸宁殿，从金乌漆的窗棂爬到红漆的床架，或洋溢在桌椅上，或刺绣在衣襟前，巾帕上，枕上也有它的影子……
　　那是孝慈贞顺皇后最爱的图案，六脚三翅豹跑纹，形象憨拙而灵动极富活力，不要说南方人不识得，就算内庭命妇，朝堂权臣见过的也没几个！

　　他摩挲着有点走神，神色间罕见丝伤怀。
　　锦娜唤了几声他才惊醒。
　　灯下的他恢复了笑意，嘴角高高翘起，“莫不是送我的？”
　　“你看，和我的黑衣裳多般配！这个豹子脸，像不像我？”

　　“豹子？”锦娜目光调到他拇指摩挲的部分，哪里看出是豹子的？明明像个灯笼架子啊，那个，是豹子头？

　　“反正我要了！”
　　这人耍起无赖还是驾轻就熟，他把烟斗放进丝绒凹槽塞紧，盖好盖子就往袖子里揣。

　　顾娘急眼道，“那是小姐买给……买给我們二老爷的寿礼！”
　　天爷啊，这么贵的东西，就这么给小骗子骗走了？

　　平陵野还能被这句话阻挠？那不能够！
　　面不改色道：“这个容易，我去买一个极品紫铜戗金丝的来换，准保比这个贵，也比这个富丽，绝不叫娜爷吃亏，也不叫你们家二老爷丢面子就是！”
　　说完拱手弯腰，“娜爷多谢啦！顾大娘多谢了！”

　　锦娜就静静看着他，仿佛并没有不高兴，既然主子不反对她也只好小声唠叨：“哪儿还有更贵的，这个就要十二两了！”
　　“十二两不贵！若我遇上了，百两也会买下……关键是喜欢！般配！”

　　“真喜欢？”
　　锦娜觉得脑中一亮，忽然了悟，难怪看着有几分眼熟，想起他曾带过一个小铜筒，上面就是这图案！
　　看来是有渊源又特殊的东西，所以他才不顾一切要弄到手。

　　“也不必买烟斗还我，二叔的寿礼早就备好了，你喜欢，便拿去吧……”
　　见他要反驳，她又道：“你到底来说什么的？不说我就送客了！”

　　……
　　话语间他已换了神色。
　　“你到底了解郑旦开多少？”

　　锦娜抿一下嘴，诚实道：“挺了解的！”

　　“他真的喜欢你？”
　　他眼里闪着凉意的光。

　　“说不清楚，再说，也与你无关。”

　　“你从来没喜欢过他？”
　　“……”
　　“喜欢？……还是不喜欢？”
　　“……不喜欢！”

　　“那你喜欢过谁？”
　　“……？”
　　“你到底要说什么？郑旦开离开天瑞祥后去了哪里？”

　　他揪了揪嘴唇嘟囔，“还真不好骗。”

　　“他，从首饰店出来去见了一个人”
　　“见了谁？”

　　他忽然不笑了，身子向后仰，带着几分悯然看着锦娜的脸，这眼光让她觉得有点冷。
　　“顾娘，你去叫厨房烧点粥来，我饿了。”

　　顾娘走后，锦娜说：“现在说吧……是不是我齐家的人？”
　　平陵野惊讶的一怔，“你也太聪明了！一猜就准，还是你早就知道？”

　　锦娜不回答，眼光却深了。

　　平陵道：“是一个妇人”
　　“我先前在你家里恍惚见过一面，其实我也不确定，还是看见抱伞的丫头，上面写了个齐字，同你伞上的一模一样才确定。”

　　“什么样的妇人？”
　　“像是半个主子，穿的很好，妆面首饰也不赖，随身带三个人，没走正门，从后楼梯上的茶楼，两人谈了小半个时辰，妇人先下来，随后郑旦开下来，走前相看那一眼便是有事！”

　　看着锦娜脸颊里慢慢透出的青白色，平陵放轻声音，“你知道是谁了？”
　　她摇头，“只盼不是我大房的”
　　他冷笑，“那多半就是了，你何必自欺欺人，虫都蛀到米袋子里了！”
　　半晌又插上一刀：“你到底是不是你家太太亲生的？怎么感觉她一点不宠着你……”

　　锦娜抬眼瞧他，黑润的眸子亮亮的问：“这三年里真的一直待在湖州？没去东山？”

　　他扭开脸，漫不经心捻着衣裳的滚边。
　　“我才没那么笨！”

　　“什么意思？”

　　“哎说我干什么，你自己的破事还收拾不过来！我可以告诉你这件事，就足以证明我耳聪目明消息灵通，我不是三年那个一无用处的小叫花子！你不靠我真办不成事你信吗？”

　　“你为什么不选郑旦开？”
　　锦娜突然问。
　　“你挤掉曹休和他联手比找我要容易得多！”
　　“你不折不挠的要找我到底为什么？”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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