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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恶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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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站着两排官兵,领头的那个身材微胖,长着络腮胡,穿一套褐色官差服,远看像一只会走路的菠萝。此时,那“菠萝”正与旁边的兵士抱怨:“奶奶的真背,老子时运不济官运不通,他妈的竟被派来守着这瘟疫村!老子还没摸够珍珠那骚娘们儿的屁股哪,万一老子……啊呸!老子长命百岁!老子他妈今晚就去找珍珠证明老子旺盛的生命力!嘿嘿,老子同你讲,珍珠那地方……”说得年轻兵士狂咽口水,那瞬间眉飞色舞的样子,活脱脱一山寨土匪的可造之材。
菀珠是个黄花大闺女,哪能听得如此污言秽语,脸上顿时红晕横生,好不娇羞。
无争早已握紧双拳,仿佛下一秒就要揍上那“菠萝”的门面。他一介医馆书生,也习得孔孟之道多年,况且眼下正是人命关天的时候,自己的妹妹又在身旁,怎能容许这等粗鄙之人口出脏话?
秦墨干脆耳不听为净,心里猜测着无争和“菠萝”会不会里马上演“街霸”。
那头领见不远处一群男女脸色各异,更对红衣的菀珠和白衣的秦墨多看了两眼,嘿嘿一笑,对身旁小兵使了个眼色,那年轻小兵便屁颠屁颠地过去了。
“几位是……”他不知道谁是带头的,只是对怒目相向的无争止步于三四步外,畏畏缩缩地问了句。别看无争平时一副斯文的白斩鸡样儿,拧起眉毛来还是相当有气势的。
陈大婶跨上一步,拉着小兵的手,差点又声泪俱下, “这位官爷,请行行好,他们都是大夫,让他们进去看看吧……我们村实在太需要大夫啦……”
小兵同志立刻回去向“菠萝”报告, “菠萝”仍旧带着戏虐的神色,挺着外凸的肚子走过去。秦墨想,这时候给他配音的话,一定是“di ang di ang di ang ……”
“葛爷。。。。。。”陈大婶轻轻地叫道,“他们是大夫,或许可以。。。。。。”
陈大婶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被“葛菠萝”打断,“你也是佑安堂的大夫?”他问无争。
无争放开握着的拳,但没有放松拧在一起的眉,看着对方只低低答道:“是,在下赵无争。”
“嗯,这两位姑娘是。。。”
无争二话不说站在他妹妹和“葛菠萝”中间,断了那带着某种颜色的目光。
“舍妹。”
秦墨看到他的拳头又握紧了,还真是一披着书生外衣的武力分子。
“赵大夫年纪轻轻就行医奔波,真是令人佩服”那葛头领干笑两声,接着说,“赵大夫和两位姑娘可要小心呀,我听说这村子里面可是有点不干净。”
陈大婶显然是被最后一句话吓到了,念了几声“阿弥陀佛”后对“菠萝”说, “葛爷请行行好,让大夫们快些进去吧,人命关天哪!”
“嘿嘿,那是自然。”说着侧身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请大夫们快些去吧。”
无争脸色不善地走在最前面,后面紧跟着菀珠,秦墨奇怪地看了眼葛爷,随着陈大婶也进了村。没走几步,就听到那葛爷与小兵同志说: “村子里他妈就只剩一个大夫啦,依老子看,今天黄昏前他们准保拍屁股走人,嘿嘿。再说了,前两天真他妈邪乎啊……”
秦墨万分好奇,却不能多作停留,只能稍稍放慢脚步,但此时正好变了风向,葛头领的声音也越来越轻了。
平安村名为平安,但村民们这一个多月来却过得相当不平安。
正如陈大婶所说,整个村子被一股死亡的气息笼罩。他们刚迈进村口,就隐隐听到抽泣声和咳嗽声,不知是哪一户又沾了恶运。“那官兵头领葛正葛大爷,恐怕又在计算着你们啥时候知难而退。”
每家门前都有一片院子,散养着鸡鸭。小鸡小鸭欢快地扑腾着稚嫩的翅膀互相嬉戏,不时发出“啾啾唧唧嘎嘎”的声响,走近些听,便能掩盖风中让人神伤的声音。母鸡母鸭、公鸡公鸭精神抖擞地站在一旁,好像在看着小辈们嬉戏。
“这村子里大概就只这些鸡鸭有点生气了。”陈大婶从进村开始就唉声叹气,这会儿正掩着泪示意秦墨和无争继续往前走。秦墨瞧着这些家禽,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余光里却能看到陈大婶正用衣袖擦试眼角。她瞥了一眼身旁的无争,他已不似刚才的激动,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菀珠也缓过神来,拉着陈大婶的手给与无声的安慰。
风卷着黄沙,也卷来了阵阵呜咽。秦墨和无争同时向那声音的源头望去,陈大婶神色一紧,眉头微微皱起,叹息道:“是福伯他女儿……好可怜的姑娘啊,刚与丈夫成亲不久……现在只能白发人送黑发人……”窗口上依旧贴着大红喜字,里面泛出微弱的烛光,只能借着外面的光线看到两人掩面的身影。那窗上的喜字顿时变得非常刺眼,好像再多看一秒就能让人流下泪来。
秦墨收回目光,抿紧微微发颤的嘴唇,跟随陈大婶拐进了巷子。2003年那场“谈非色变”的灾难仍让人心有余悸,而再一次面对相似的情况,怎能不叫她恐惧。
秦墨恍恍惚惚间跟着一行人从巷子中出来,走到直道上。陈大婶指着远处一棵夹竹桃树说:“晏儿家就在那边,那棵树是他们家种的。”
另外三人应了一声,加快了步子。
突然,从路边跑出个绿衣小人儿,仔细一看,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穿一件翠绿的对襟短衫,梳最普通的双髻,一张小脸被黑发绿衣衬得越发苍白,噙着泪水的大眼睛无辜地望着他们,长长的睫毛被打湿一片,异常黑亮,似精致的SD娃娃。她抿着的小嘴不住颤抖,两手背于身后像在不停揉搓,定定地不愿离去。
陈大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孩子吓了一跳,愣了愣,语带怜惜:“这孩子和她娘是2个月前刚在这儿落脚的,就碰上这样的灾事……哎,我们这都遭的什么罪啊,老天要这样对我们!”
小女孩立在原地没有动,只是先前强忍的泪从眼角滑落。秦墨蹲下身,为她拭去脸颊上的泪水,就在秦墨的手指碰触到她柔嫩的脸颊时,小女孩儿凄苦的眸子里瞬时闪过一丝害怕,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她惹人心疼的眼睛倒映在秦墨的黑眸里,挑起了秦墨久已死寂的心弦,只一刹那,全身仿佛流过一股酥麻的水,而抚上脸颊的手指反射性地收起,愣愣地看着女孩儿出神。
半晌,从路边的小巷中走出一个身材略有些瘦削的绿衣女子,清秀的面容上蒙着一层淡淡的哀愁。她拉起女孩儿的小手,柔柔地对她说: “颖儿,不要挡了哥哥姐姐的路。”颖儿抬头望向那女子,小声地“嗯”着,顺从地任她拉走。
一大一小的背影消失在蜿蜒的小巷中。秦墨回过神来,思及刚才奇怪的感觉,轻摇脑袋。
无争立在一边只看不语,但觉先前秦墨和小女孩儿对视的那一刻偏生透露着古怪,却又说不清道不明。只能待母女俩离去后,赶忙过去低声问道:“姑娘没事吧?……”
“嗯,还好。”秦墨没有听清无争欲说还休的口吻,回头挤出让他宽心的笑,道:“我们走吧。”
院子里,晏儿家种的夹竹桃长得茂盛,树叶“沙沙”作响。
“不知他爷爷怎么样了。”秦墨一边奇怪为何寻常人家偏要种植这种有毒植物,一边对无争道,无争提了提肩上的药箱,捏紧了绳带。
陈大婶幽幽地说:“晏儿他爹刚走,他爷爷现在也……”她不忍往下讲,甩了甩手示意他们自己进门看。两人相视一眼,轻声进屋,只见桌上点着一根烛,伴着窗外的光线照亮了小屋。
屋里只有简单的家具。一个男孩和妇女的身影跪在床边。男孩很瘦小,应该和那女孩差不多岁数,一直叫着“爷爷!爷爷!你怎么了!”。那个妇女看似他的母亲,头上戴着躲白花,腰间的白布条仍未解去,她在旁不停颤抖着双肩,模糊地唤着“公公……”。
床上躺着的老人却像没听到似的,面容精瘦,无一点血色,疾病把他折磨得更像一具快要脱水的僵尸。他充血的两眼圆瞪,张着嘴大口大口艰难地呼吸,嘶哑痛苦,不一会儿,便开始猛烈地咳嗽,似要把肺也咳出来。
“乔荫……乔荫……”从老人猛烈的咳嗽中溢出模糊的词句,“我对……不起……你……咳咳——乔荫……咳咳——孩子啊……。我的……孩子啊……咳咳——”幽怨嘶哑如同枯老的树枝,一碰即断。秦墨永远都记得这一幕,自从父亲杀了母亲再自我了断后,她第一次直面这么赤裸裸的生老病死,鬼魅般的低吼像是有股同性相斥的魔力,压着胸口把她一步一步逼退到门口。
老人的双手时不时在空中挥舞,像是要捉住那个叫乔荫的人:“乔荫……把……咳咳——孩子还来……咳咳——我的孩子……”那双嶙峋的手越来越不安分,从轻摆到着了魔似的抓狂,暴戾的神色愈发明显,如果乔荫此刻在他面前一定会被生吞活剥了。
母子俩见状无措得手忙脚乱,哭得更大声了。
无争赶忙走向床边,为老汉把脉后眉头拧得更紧,他打开药箱取出金针,对母子道:“快摁住他!”那妇女听后微微一愣,脸上写满“不情愿,怕传染”六个字,仍旧缩在墙角抱着晏儿,摇着头直哭。
无争没想到那妇人看着自己的公公受折磨竟可见死不救,眼里立即覆了一层恨铁不成钢的心痛,面色瞬间笼上冷峻的凝霜,连稍后走近的秦墨都感到一股锐利的寒气。
“咳咳——”
无争扫了一眼床上的老人,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再不帮忙,就等着给老人家收尸吧。”他可没有清烜那小子的好耐性。
许是被无争凌厉的气势所迫,她颤抖着唇瓣移向了床边,还没擦干眼泪就上前抓住她公公的手往两边压下去。见她抵不住病人疯了似的力气,秦墨也跨步上前帮着她摁住一只手。老汉凄厉地咳着,嘴里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嚷,脸上和脖子上都暴出了青筋。秦墨强摁着他的右手,直面感受这死亡般的气息,并向无争喊道:“无争!快点!”他儿媳则强忍着快要砸在被褥上的眼泪叫道:“公公!公公!你忍着点!大夫已经来了!公公!”晏儿也跟着大叫:“爷爷……!”
无争趁着老汉挣扎停顿的间隙,在老人身上迅速扎针,只见他身子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渐渐瘫软下去,不久便只剩下“呼呼”喘气的劲儿了。他儿媳像是虚脱了一般瘫在地上,眼神空洞涣散,嘴里喃喃自语:“晏儿他爹啊……你为何走得这么早……公公也不行了……”一边叨念,一边掩面哭泣,晏儿也倚在他母亲身边“嘤嘤”地哭。
无争又为老汉把了吧脉,缓了缓脸色,对母子俩嘱咐道:“我给老爷子扎了针,让他暂时昏睡,醒来后马上通知我。”他整理着药箱语气平静,“刚才情急之下无争在言语上多有冒犯,请原谅。”晏儿母亲望了他一眼,麻木地点了点头,抱着她儿子坐到桌边。
陈大婶站在树边等着秦墨和无争两个出来,她大概也目睹了刚才惊恐的一幕,此时神情也极为凝重。无争将药箱背在肩上,深呼吸一口道:“走吧,还有哪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