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长亭外，古道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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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林挂着硕大的黑眼圈熬完了他北京的最后一夜，洗漱整理好下楼去餐厅吃早饭。才迈进餐厅，他就看到了那张折磨了自己一晚上的脸。
陈墨没看见顾林，正在低声和坐在旁边的乐团友人聊天，眼眸低垂，但脸颊上是挂着略微的笑的，像是在探讨什么有趣的话题。和顾林见到的那个谦恭守礼嘴里蹦不出三个字的陈墨截然不同，像是回到了自己世界里的人。
顾林心里发起酸来，就像是看见同一起跑线上的所有人都已经往前跑了，只有他还留在原地的酸楚。他的弟弟早就有自己的事业朋友和人际关系了，他又干嘛强行去他的世界里挤出一个位置来呢。
卢卡斯看见了在餐厅门口发呆的顾林，站起身朝他挥了挥手叫他过来坐。电光火石间，顾林和陈墨的眼光交错了一瞬，陈墨就立刻别开了目光。顾林心里一沉，也就没来得及发觉那目光里的深意。
顾林朝卢卡斯晃了晃手，表示不过去了，就转身去餐台拿了几个打包盒。被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冲击着，顾林没再看陈墨一眼就端着打包盒上了楼。
上楼上到一半，顾林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睛朝电梯镜子里的自己一瞪，把打包盒放回了房间，又拿起房卡下了楼。
他打车最近的沃尔玛，推着两个购物车就往里放各类北京特产，御食园的果脯、稻香村的糕点、六必居的酱菜、全聚德真空包装烤鸭，甚至连糖葫芦、茯苓饼一类的，也怕不够似的称了好几斤。
一边往购物车里放东西，顾林一遍痛扁心里幻化出来的陈墨小人，像是将心里的小屁孩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他才觉得舒服点。舒服了，又怕陈墨不好带出国，买了个行李箱帮他装好。
等到顾林又回到酒店，陈墨他们已经差不多集合准备去机场了。顾林推着箱子朝陈墨走过去，手里还提着几个装满的塑料袋，陈墨像是没搞明白他哪里变出来这么多东西，满眼疑问地看着他。
“袋子里的是北京特产，你给你们团里的人分分，大家好不容易来一趟连点纪念品也没买。”说着就把一袋烤鸭塞给了旁边的卢卡斯，顾林又把箱子推给陈墨，“里面都是你爱吃的糕点糖葫芦之类的，这个自己留着，我帮你装好了方便托运。”
陈墨有点愣，拎着箱子提着塑料袋好像还没明白过来。顾林又补了句：“你在下面等会我，我上去拿行李，送你去机场。”转身朝电梯走去。
顾林回到楼上，潦草地收拾了下自己的东西，在洗手间洗了把脸，吃了两口打包盒带上来已经放冷了的早饭，还是觉得有口气堵在心里。他扯了张酒店的纸，拿起笔快速写写画画了一会，就拎起自己的包下了楼。
顾林下了楼，发现陈墨手里的塑料袋已经不见了，他拎着箱子背着琴靠在酒店大堂的墙上，像个心事重重的孩子。
卢卡斯走上前来向顾林道谢，手里拿着吃到一半的糖葫芦，激动又夸张地向他表示：“我觉得我的牙被粘住了！”
顾林朝卢卡斯笑笑，“欢迎你再来，下次来上海。”说完穿过人群，走到陈墨身边，接过陈墨手里的箱子。
两人沉默了几秒，陈墨开了口：“哥，谢谢你。”目光还是没敢和顾林对上，放在顾林肩颈锁骨处飘荡。今天顾林穿了件深蓝色的毛衣，鸡心领修饰着他流畅又鲜明的锁骨，是很阳光的那种好看。
“谢什么，我是你哥，这点人情世故，总比你周到点。”
陈墨摇了摇头，抬起头看向顾林的脸，目光柔和深邃，看着他脸上甚至还有几滴洗过脸没擦干的水珠，悄悄笑了一下：“谢谢了。”
不是谢谢你通达人情帮我买了一堆东西送给团员。是谢谢你肯来北京听我的音乐会，谢谢你坚持要送我，谢谢你不追问我六年的去向，谢谢你在我退了一百步的时候还没放弃我，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让我爱上你。
这一切，都谢谢了。
顾林抬手摸了摸陈墨的脑袋，洗过后柔软蓬松的头发微微扎着手心，获得了熟悉的触感。顾林微乎其微的轻叹了一声，像是心里的小念头被满足了一般，“以后多回来看看。”
“嗯。”手底下的小脑袋轻轻点了点。
去机场的路上，两人的交流就多了些，主要还是顾林在说，陈墨认真听着不知觉发出几声好听的“嗯。”顾林说他的设计工作室，工作室下卖油饼的老婆婆，程嘉浩这个行走的泡妹能手，素娟和锦锦搬店的故事。
就像是普普通通又十分熟恁的兄弟一样简单闲聊，谈谈自己本该波澜起伏，却也风平浪静了的过往。
首都航站楼之间距离挺远，陈墨出国亦有一堆手续要办、东西要托运，说是送，也只能送到安检口。
顾林翻了翻包掏出来两张纸，先递了一张给陈墨：“这是我的电话号码，有事就打给我。”再认真把另一张对折再对折叠好。
陈墨看了一眼纸上的号码，摇了摇头。
顾林心一沉，就听陈墨低声开口：“我有你电话。”
夜深人静时，也就默背了几万遍吧。
顾林又递上另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似的，说了句：“这个上飞机再看。”这是刚刚在酒店时顾林撕的纸，纸边都还有些毛躁。
陈墨不解地看了一眼，应了声“好”，认真收在包里。
“那…再见？”顾林天生就不会送人，昨夜在脑海里翻滚过的字句通通在机场里忘了个一干二净，更别提他除了上次在B市从陈墨飞北京，根本就没送过陈墨。兄弟两就一直形影不离长大了这么多年，过往情谊太重，送别二字太轻。
陈墨抬头，看着顾林“嗯”了一声。陈墨很少直视看人，尤其是顾林，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陈墨这窗户太大了，以至于常年关着纱窗。他盯着顾林眼睛的时候，眼睛里有种接近赤诚的坦白，像是眼里有被薄薄盖了一层冰的山火，表面的冷淡下都是炙热翻腾的火焰。
顾林被这样的眼神看得有点儿不自在，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只能轻轻揽着陈墨的肩膀抱了他一下，左手从背后拍了拍陈墨的后脑勺，放柔了语气：“异国他乡的，照顾好自己。”
感到自己怀里的小脑袋闷声发出来一个“嗯”，顾林笑了笑，放开了陈墨。
这时陈墨都快不知道今夕是何夕了，从他被拉入一个成熟男人的滚烫怀抱后他就开始在心里数秒，这男人还在他耳边轻声说话。不是都说了自己性取向为男让他不要动不动搂搂抱抱的嘛！这男人怎么不听话啊！
被强行拉去拥抱又放开的陈墨脸上已经红到爆炸了，像是心脏突然停跳了一拍，所有的血液一齐涌到了脸上，陈墨经年苍白的脸上此起彼伏地红着，他觉得自己四肢都有些乏力了。
一被顾林放开，陈墨就因为怕被顾林发现脸红得过分闷闷地撂下了句“我走了”，转身朝安检走去。顾林似乎感觉到陈墨身上的冷淡气场满满转变成了其他气场，笑着看着陈墨同手同脚走向安检的背影。
幸亏陈墨有猪队友，提前过好了安检的卢卡斯看着满脸通红的陈墨，大叫了一声：“墨，你发烧了吗，脸怎么红成这样！”
陈墨狠瞪了卢卡斯一眼，压低声音回复道：“机场太闷了。”
“闷？”卢卡斯看了看五层楼高的首都机场挑高，在陈墨杀人般的目光下把下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一脸犹疑地走了。
被查过包里的大大小小的电子仪器，又过了安检通道，陈墨回头朝顾林看了一眼，正好对上顾林含笑的目光。他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一只手冲陈墨挥了挥，宽松的深蓝色毛衣显得这个男人白而有型。顾林的嘴大约在说着“照顾好自己”一类的话，机场人声鼎沸，也听不真切了。
陈墨感觉自己的眼睛就像是照相机，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就记下了所有细节。
等到在飞机上陈墨想起顾林之前交给他的纸时，一张酒店随手撕来的纸上不过画了寥寥几笔，但就已经把精髓都表现出来了。那是陈墨前天晚上拉琴的样子，身形偏瘦，西装合身，灯光下，一双眼中星光流转。
画下右角，顾林用铅笔小小的签了一个“By Lin”。
顾林一路望着陈墨的身影消失在安检口，低头笑了笑，随即又略微摇了摇头，拎起自己的包，转身走了。这么多年了，他竟然还是第一次送小屁孩离开，情绪有些凌乱。
说起来，这已经是顾林和陈墨相遇的第十八个年头了。两人从南城到B市，从B市到上海和旧金山，一路并着肩从孩提变成大人，竟然就这么走过来了。
隔着机场安检处的人来人往，他们对视一眼，把囚困已久的记忆之兽偷偷放了出来。
余下的人生还很漫长，但如果可以的话，让我们把故事从头讲起。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长亭外，古道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