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免贵姓顾，顾小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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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转回十九年前，顾林和陈墨还没来得及相遇。
那个做了十几年哥哥的人还没来得及碰上他今生最大的羁绊，七岁的顾林不过只是个满脑子奥特曼的二年级小破孩，整日捉鸡弄猴上房揭瓦皮得没边。下课草里捉虫上课就放前桌女孩的衣服领子里，顾小青一周至少要被叫三回家长。
顾林三岁丧父，顾小青又当爹又当妈实在不容易，赚钱养家都来不及也确实没时间管教这小破孩。不过好在顾林小毛病不断大毛病没有，顶多就是玩玩恶作剧从来不搞人身伤害，虽然打打闹闹鸡飞狗跳，他这童年生活倒也过的有滋有味。
不过陈墨已经早早显露出他人生悲剧的天分了。
陈墨生在一个叫南城的北方小城。因为小城的南方有个小山包，被一位中国文学史上颇有造诣的人信手取了个“南岭”的名字，也顺带给小城也安了名字。
陈墨从有记忆起他爸妈感情就不好。陈墨他爸是整个南城为数不多的手艺人——木匠，靠一手木工赚饭吃，钱虽然赚不太多，但家常日子也能过。不过陈墨他妈是个不太想在小城过一辈子的女人，整天埋冤丈夫守着旧手艺吃饭。
那是个革新求变的时代，一波又一波的下海潮骚动着人们的心，也撩动着陈墨他妈的心。昨日说着隔壁家的邻居靠南北倒货搬到了省城去住，今日又说姨妈的女儿嫁给了在深圳打工的人，每两年就赚了栋新房子的钱。
陈云立是个老实本分的木匠，妻子的埋怨不是没听见，但也不能丢了师傅辈传下来的技艺。他不和妻子争辩，但也从来不跟上城里的打工潮去南方看看。
陈墨他妈嫌弃自己丈夫油盐不进的榆木脑袋，也就顺带嫌弃上了阻止她抛下一切的小拖油瓶陈墨。整天对陈墨爷俩唠叨自己一辈子毁在这个小城里了。
就这么吵来吵去，机缘巧合下陈墨他妈就跟个南北倒音像碟的跑了，抛下五岁的陈墨和他顽固不化的爹，抛下这个不图新求变的小城去了深圳。
陈墨永远记得他妈走的那一天，那是个绿暗红稀的暮春。一栋三层旧式小屋里，一楼是陈云立的木工坊，二楼是陈墨爸妈的卧房，三层的阁楼是陈墨的地盘。陈墨就窝在他爸亲手做的大衣柜里，瑟瑟发抖听着楼下爆发的争吵，衣柜的用料实在，隔音效果不错，陈墨只能依稀听清几个字，大概是他妈要走了之类的。
衣柜中散发的清淡的樟脑香气，陈墨闭上眼攥紧了自己的衣服，感觉自己弱小又无用，连在衣柜里偷偷哭的勇气都没有。
争吵声渐停，楼下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随即又是啪嗒啪嗒的下楼声。陈墨蹑手蹑脚推开衣柜门，跑到阁楼的窗户前，推开窗就看见他妈拎着行李朝院子外走去，院门外停了一辆小城罕见的桑塔纳，车旁站着位看上去至少四十五岁的大伯。
如血夕阳下，陈墨他妈走出院子的背影被阳光镀了一层红边。陈墨趴在窗户上，咬紧了没长齐的牙才没哭着对背影喊妈妈，陈墨他妈到最后走出院子门，也没回头向这栋老房子和死死盯着她背影的孩子看过一眼。
“砰”的一声，桑塔纳的车门合上，车里车外就被隔出了两个世界。院外的小巷子里洒满夕阳，吞噬了桑塔纳的最后一点影子，窗台上的男孩盯着巷子涕泗横流，满脸都是风干的泪斑和新涌出擦不完的泪，却闭紧了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过了好半晌，陈云立才从楼下上来，把窗台上把眼睛通红默默流泪的儿子扒下来，搂紧了陈墨。
毛毛的小脑袋靠着陈云立宽厚的肩膀，泪水微微透湿他的衣裳，童音哭的断断续续不成声：“妈…妈真的…真的不要我们了吗？”
长年累月做木匠的粗糙大手抚上低声哽咽的脑袋，陈云立开了口，声音干涩沙哑：“墨墨，不要恨你妈，要记着，这都是命。”
那是陈墨第一次听见信命的说法，他还听不懂，没什么信不信的道理。
就从那一天开始，陈墨仿佛长大了许多。像是眼泪在那天窗口就早已流干一般，再也没有为妈妈的离开掉过一滴眼泪，也从来不找陈云立要妈妈，就跟他的生活中从来没有出现过他妈这个人一样，冷静而如常的生活。
五岁的陈墨还不到半人高，每天早晨早起踩着木凳给陈云立做早饭，自己吃过后就叫陈云立起床。陈云立做木工时，就拿着比自己还高的扫帚在旁边清扫木屑，平时扫地擦桌子的活也几乎全包揽下来。在陈墨他妈甩手离开后三个月，陈墨就做好了和陈云立相依为命一辈子的准备。
反倒是陈云立显得不安起来，妻子的走像是一记重锤落在他的心口，终于敲开了他求变的大门。除去老祖宗传下来的木匠活，陈云立开始研发些新的木工手艺。从把树枝改衣挂，再到仿着宣传画招贴画的样式做西式的椅子沙发，将西式的简洁大气融合中式的审美与实用，手上出的活变了，手艺却从不含糊。
西式的床柜和中式的实木好料，再加上陈云立的精巧手艺，没多久他就从个“普通木匠”变成了“西式家居手工打造第一人”。南城那个会做新式家具的木匠的名声不仅南城人都知晓，还扬出了南城。一时间，找陈云立做家具的订单如雪花飘来。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订单多起来后，爷俩的日子也随即变得好过了起来，原本苦大仇深的脸上，也逐渐多起了笑。
转眼间到就了秋，市里要开家居展会，陈云立也拿到一个展位去展示他新做的西式双开门衣橱和化妆台。不放心陈墨一个人在家，陈云立就带上陈墨去市里见见世面。
陈墨五岁之前是从来没有离开过南城的，南城那一湾小河一个山包几条街道就组成了他所有见过的世面。他被陈云立拉上大巴颠簸了四个小时，从没做过大巴车的陈墨几乎把胃都吐空了才到市里，这时的陈墨早已萎靡不振说话都有气无力了，市里新鲜的的高楼汽车和街边贩卖的冰淇淋糖葫芦也提不起他的兴趣。
人山人海的展会里，陈云立被一波又一波看他展品的的询问人潮忙的四脚朝天，没空管被自己拐来的孩子。陈墨闲的无聊，就偷偷离开了他爸的展位，在展会里闲逛。
对于一个五岁多的孩子来说，这个家居展会的展厅大的过分了，他东摸摸西瞧瞧，还没走出两步，就已经忘记了回去的路。
不过此时，陈墨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困境，他被展厅中央传来的音乐声吸引了。那是他从来没听过的声音。
一片嘈杂的展会里，乐音传来之处就仿佛是暴风眼中的平静，曲音时低时高，忽而悠扬，忽而低吟。全曲无歌词，却情感饱满充裕，乐声如涓涓细流，声势不浩大，却悄悄钻入了陈墨的心。
陈墨从人群里钻进钻出，终于凑近了展会中心的舞台。衣着整齐的两男两女在台上拉着棕黄色的琴，两把小一些，一把中等大小，一把大到需要靠在地上，琴弓在他们手中翻飞，指尖下流淌出令人心神飘荡的乐曲。
小毛孩走进了舞台，一把一把琴音听过去。小的琴听起来清脆，就是有点太高了，过于明亮，不喜欢；中间那把没什么特色，不喜欢；大的那琴圆润饱满，像是人的声音般厚重，拉起来也很有气势的样子，喜欢。
后来的陈墨想起这次经历，知道那不过只是个水平一般的弦乐四重奏，第二小提琴的调音甚至还过于尖锐了一些，显得有点儿刺耳。但在那个五岁出头的孩子耳里，那是人生第一次听见提琴的声音，也由此敲定了人生的轨迹。
陈墨双腿盘坐撑着小脑袋在台下听得入了迷，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人群的小焦点。来展会的人大多行色匆匆，根本没几个人驻足此处听琴，更何况是个五岁小孩听琴，很快就吸引了台上台下人的目光。
没过多久，有个在旁边听了一会琴也盯着男孩看了一会的女人朝陈墨走去，“小朋友，好听吗？”
陈墨没知觉地点了点头，觉得这说话的声音还挺好听的，就转眼朝旁边的女人看去。
看得出来女人已经过了青春最好的时候，脸上没有妆容，眼角还有淡淡的细纹。但依旧不能否认那是个好看的女人，鹅蛋脸、杏仁眼，身材匀称、气质满分，说话时的韵律像是唱歌，娓娓道来，分外动听。
看见陈墨痴迷的点头，女人笑了一下，又问：“你不是一个人来吧，大人呢？”
大人？陈墨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窘境，沉迷音乐，早忘了人山人海中来时的路。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瞪着来时的方向发了几秒钟的呆，突然嘴巴一瘪眉头一皱，像是要哭出来一般：“我…我忘了。”
听到这个回答，女人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像是被眼前男孩的可爱击中了一般，拍了拍男孩的头，“走吧，阿姨带你去找大人。”
女人笑的太亲和，没见过世面的陈墨想都没想其他的，就把手交到女人手里，点了点头。
找大人的路上，女人问起陈墨大人叫什么，长什么样，陈墨都一一说了。俩人才走出第一波人潮，就迎面碰上了终于发现孩子不见了急急忙忙来找的陈云立。
陈云立看着儿子被陌生女人拉着，冲上来就一把抓住儿子的手，“你干什么，这是我儿子！”
女人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被人误会了，柔柔的开口解释：“先生不好意思，我看您是误会了，你儿子刚刚走丢了，我带去他找大人刚好碰见你了。没有想要拐卖你儿子的意思。”说罢还朝陈云立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看到儿子用反对的眼光盯着自己，又对女人的话重重点头。陈云立才意识到自己是误会这个漂亮女人了，挠了挠头，赶紧道了歉：“不好意思啊，我刚刚太着急了，误会了。谢谢您，谢谢您。”
女人摇了摇头，“没事，孩子找回来了就行。我也是看他可爱，才带他出来找大人的。”
“恩人贵姓，我请你吃饭吧，就当找回孩子的谢礼了。”陈云立知道刚刚唐突了，想着像女人陪个罪。
“免贵姓顾，顾小青。”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免贵姓顾，顾小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