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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场音乐会 ...


  •   两个小时后,音乐会就要开始了。

      陈墨坐在化妆镜前,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企图在表演前收拾一下自己的情绪。这几天,见到了太多没准备要见的人和事,压抑了六年或是更久的情绪好像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一样,一直充盈在他胸口,让他觉得有些脱力。

      而带着过于混乱的情绪上台表演,对于学院派的陈墨来说这是极不专业的表现。可没来由的,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过快。他微闭双眼,做了几个深呼吸,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后台任何时候都跟打仗似的,一边有人“吱吱呀呀”地做最后的调音,一边在叫“我的妆还没画”、“这里的妆补一下”,场控对这着对讲器不停重复:“音响参数最后确认一下”。陈墨揉了揉眉心,第一次怨恨起自己过好的听力。

      “陈墨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化过妆吃过饭的卢卡斯再度“关心”起他的好朋友来。“你该不是紧张了吧!”

      陈墨揉眉心的手又重了几分,第一百次希望自己懂得哈利波特里的“封口咒”,不客气地回了一句:“没事,你玩手机去吧,祝你晚上看错谱。”

      恶毒祝福的背后,是陈墨也不得不承认的,他确实紧张了。

      拉琴接近二十载,他几乎没在任何时候上怯过场,可今天他却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心跳加速。或许是时隔多年重回中国的近乡情怯,或许是近几天让他压抑多年的心又开始胡乱跳动,他第一次不那么希望后台等待的时间过去。

      陈墨起身走出后台,去吸烟室点了根烟。他吸烟的方式很伤身体,大口吸入却极少吐出,大量烟雾都压进了肺里,仿佛要借此来压住自己内心的情绪。这样抽烟,人会因为氧气吸入太少而产生略微的窒息感,他微颤着手抖掉了烧尽的烟灰,眼神从一瞬间的迷茫逐渐恢复清明。

      其实除了刚出国那两年,陈墨已经很少抽烟了,但他也一直没戒,在遇到一些很难冷静的时候,一支烟就能让他回到人生最痛苦的几年,就此平静下来。

      整理好情绪,陈墨又在四处走了走,散了散烟味才回后台。他拿起琴做最后一次调音,神色如常,只有一旁的卢卡斯闻到他身上微微传来的烟味,皱了皱眉。

      音乐会即将开始。

      而刚刚落地北京顾林才意识到自己到底有多蠢,他一股脑子想到要来北京看陈墨的音乐会,却既不知道他们乐团的名称也不知道音乐会的地址,更别提买票了。北京作为文艺之都,一晚上大大小小开的音乐会怎么也有好几场,他也只能打着车一家一家找过去。

      等到顾林找到了正确的剧院,买着翻了倍票价的黄牛票打算悄咪咪溜进音乐会时,开场曲已经拉完了。在曲目与曲目中间,顾林进场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顾林习惯于坐在剧院的左侧,因为大提琴席通常在剧院右侧,很容易就能看见台上的陈墨。他本来还打算在十来把大提琴里找一找陈墨,但抬眼才发现陈墨实在太好找了,作为乐团大提琴首席,大提琴区第一个就是了。

      陈墨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偏瘦的身躯在西装的包裹下分外有型,领结规规矩矩系在正中,隐约透露出一丝禁欲的味道。肤色在灯光下白的接近脆弱,双眼与台下观众鲜少交流,盯着琴谱略微放空。

      “可以啊,都是首席了。”尽管顾林一直都知道小屁孩天赋异禀,但陈墨才二十四岁就成了大提琴首席这件事,还是令他分外骄傲的。

      第二曲开始了,按照交响乐演出的惯例,激情澎湃的开场后通常都会演奏世界名曲,这第二曲,是舒伯特的《b小调第八交响曲》,也就是人们熟知的《未完成交响乐》。

      在这一曲里,陈墨在的大提琴组承担G大调的第二主题旋律,主要负责全曲沉郁顿挫的部分。从小到大陈墨也拉了这曲子无数遍了,但时隔多年再听,顾林发现陈墨对大提琴的理解和掌控深刻了太多,想要有这样的水准,就算是有极强的天赋,也得昼夜不停的练习。

      顾林闭起双眼和着拍子,重归了交响乐的世界,一曲一曲,转瞬即逝。

      可突然,顾林听见台上大提琴似乎进快了半拍,力度也有一些不对,讲道理不应该出现这样的问题啊。顾林疑惑着朝陈墨那边看去,瞬时对上了一双饱含着震惊和更多复杂情绪的双眼。

      隔着层层叠叠的人群,顾林和那双震惊到呆滞的眼眸也只对上了不过一瞬,双眸的主人就强行拧转视线看回了谱子。可顾林却被这一瞬间的情绪狠狠撞击了一下,他好像在那一瞬触摸到了一点点那双眼里承载的千言万语,可也只是那一瞬,无法用语言具体表述。

      顾林感觉自己心脏漏跳一拍,随即又砰砰作响。

      大提琴的失误不过一瞬,没有十年以上音乐素养的人几乎反应不过来,但台上的人却知道,纷纷朝陈墨看了一眼。

      卢卡斯感觉自己身边的人,在失误的那一刹那,身上突然有了活气。像是纸皮做的人被仙人脑门一点开了光,从内而外涌出了鲜活的生命感。

      这曲奏闭,就到地方特色的环节了。首席小提琴站起来拉了一曲《梁祝》,这算是全中国最著名的一首小提琴协奏曲了,直接将音乐会的气氛推向了高潮,观众席上都能听见些许的哼唱声。

      小提琴首席埃文斯选了《梁祝》里小提琴独奏的那一段,是表现两人爱情中最甜蜜欢乐的一段,既悠扬又缠绵。埃文斯作为整个乐团的首席,一曲独奏行云流水,手指翻飞、身型微摆,梁祝二人同校共学相互心证的场景就徐徐拉开。

      卢卡斯有些疑惑地看向身边变化巨大的人,陈墨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下颌骨拉出侧脸好看的线条,眼眸下垂,长得过分的睫毛在灯光下落下一缕阴影。乍一看来好像和他平日也没有太大的差距,但卢卡斯却发现陈墨拿着琴弓的手在微微发抖,作为一个音乐演奏者,这不太应该。

      卢卡斯轻声对陈墨说了句:“墨,冷静。”

      话音未落,琴音已落,全场掌声雷动。

      陈墨转头朝卢卡斯扬了一个单薄的笑,眼睛里是有笑意的,但更多的是他也看不懂的东西。

      指挥朝陈墨示意了一下,陈墨扶起琴起身朝观众略微鞠躬,他刻意没朝左边看去,却感受到了一束目光一直在他身上。紧张加剧的同时,那些靠粗暴手段压下去情绪又慢慢死灰复燃。

      第一个出来的音都是颤的。陈墨抵挡不住向那双眼睛对上的渴望,索性闭上了双眼,《鸿雁》的谱曲早已在他心中默写过千遍万遍,一个人对着旧金山漫漫高楼却不知何处是吾乡的时候,陪着陈墨的,只剩这几首歌和这把琴了。

      第一个音符出来的时候,卢卡斯还为今天状态奇怪的陈墨捏了把汗。再听他才发现陈墨直接把前八拍都改成了揉弦的颤音,仿佛一个久未归乡的游子颤抖着呼唤着家乡,由轻到重,由强到弱,由远及深。

      陈墨手下流淌出来的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浸满情绪的海面中挣扎出来的,每一段旋律都交混着自暴自弃听之任之的深情和克己复礼的严谨庄重,揭示着他冷静紧绷的躯壳下的天人交战。

      《鸿雁》旋律本身就悠远而苍茫,和着大提琴的蜿蜒音色,隐尽锋芒,如泣如诉。仿佛陈墨在用琴讲述他的深藏的故事,是面色带笑娓娓道来的,但每一个字下都是他坚定而苍凉的过去。

      一曲终毕,全场静默无声。大提琴的旋律在剧场内久久飘扬不散,每个人都似乎还没回过神来,就连陈墨也盯着自己略微发颤的右手发了半秒的呆。

      随后,掌声缓缓而起,愈演愈烈,久久不衰。

      卢卡斯完全愣住了,他和陈墨校友加乐团六年时间,他从没见过这样浓烈甚至可以说是失控的陈墨。自他认识陈墨的第一天,这个人脸上就印着“天性凉薄”四个大字,生活里的笑和骂都牵扯不到全脸的四分之一表情,更别提拉琴的时候,他就是个活生生的最强人工智能,技巧音准节奏满分,私人情绪完全没有。

      而今天卢卡斯才知道,陈墨不是个没有感情的AI,不过是他没有碰上时候。

      陈墨的《鸿雁》拉完以后,整个乐队还奏了哪些曲子,顾林全都听不到了。陈墨拉的曲子就在顾林的心中不断回放重听回放重听,他好像在曲子中听到了些许他错过六年
      或是更多的时光里陈墨一人的心路,那些他欲言又止了多次的问句,好像慢慢有了答案。

      他也没见过这样的陈墨,六年多的时光洪流已经把他们冲得有些遥远,话痨粘人的小屁孩长成了寡言独立的大人,两个成年人的心防又是如此难以卸下。但好在,他还听得懂陈墨的琴,解码是琴音,这是他们从小相知的秘密。

      音乐会的最后一曲奏完,全场响起了整齐而绵长的掌声,在安可旋律中,指挥、小提琴首席、铜管首席和刚刚有过优秀个人表现的陈墨依次出来致谢,陈墨走出来时,台下隐隐约约出现了几声“竟然是个中国人”和“好帅”的声音,不过陈墨是听不见了。他被来自左侧的视线,锁住了视听嗅觉,只有他目光的在陈墨身上的落点,烧的陈墨发烫。

      落幕后,顾林走进后台,顾林扫视了一圈休息室也没看到人,只能随手拦了一个拿着中提琴的男人:“请问你知道陈墨在哪儿吗?”

      男人显得很惊讶:“你认识陈墨吗?他放了琴就说出去透透气了。”

      顾林礼貌道了声谢,回复了句:“我是他哥哥。”就转身走出了休息室。

      留卢卡斯在他身后,满脸疑问。陈墨还有个哥哥?他怎么从来没说过。

      顾林是在剧院后台出去的小天台上找到陈墨的,陈墨点了根烟,站在天台的墙上发呆,秋风从天台上吹过更显他高挑却瘦弱的身躯,仿佛风再大一点就能吹走。他黑色的西服几乎就要融进这墨色的夜里,只有手里的烟昭示着这个男人的存在感。

      “怎么会抽烟了?”顾林走上前去,停在陈墨三米远处,靠着栏杆。

      “资本主义世界的一地鸡毛教会了我。”陈墨知道琴里的情绪瞒不住对面从小听他拉琴的男人,索性开始贫嘴了。

      顾林不太喜欢烟味,陈墨也就随手熄了烟,两人在天台上靠着墙和栏杆,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会来?”

      “你怎么会来?”

      两人发问倒是也很默契,建筑的阴影挡住了陈墨的表情,但顾林也听见了陈墨的轻笑声。

      “我怕这次不来,以后就再也听不到你拉琴了。”顾林没有犹豫,对着那个人影坚定地说。

      那人影没出声。

      顾林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该我问你了,为什么在外面过的不好也不肯回家?”

      人影换了只支撑自己的脚,“其实过的也还不赖……”

      “别扯,我都听到了。”顾林顿了一下,补充了句:“琴。你琴声里明明就很想家。”

      陈墨无声的摇摇头,其实说实话,他过的真的还不赖,吃穿俱全有人赏识,认识还意外地交到了朋友。陈墨心里苦笑了一下:其实都很好,但没能和你生活在一起的日子里,多好都称不上好。

      可他没法说,只能找了个半真半假的借口回答他:“他们也不希望见到我吧,回来给他们添什么堵。”

      这个他们,指的就是陈云立和顾小青。当年陈墨离家的时候,他和陈云立之间的狠话也确实飙到过“滚出去,再也不要回来,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的程度。但这些年过去了,什么气话到最后都烟消云散的差不多了,留下的只有遗憾和懊悔。

      顾林摇摇头:“陈叔和妈,都很想你。”

      陈墨特别想接一句:“那你呢?”但还是忍住了没问出口,只是朝顾林摇了摇头,“下次吧,后天就要走了。”他还是没有面对烂摊子的勇气。

      “那你明天干什么去?”顾林还留了后半句话没问,“要不要一起去走走?”

      “主办方组织了去长城。”

      顾林咽下了那后半句。

      陈墨也不知道是哪里涌出的勇气,突然问了一句:“你要不要来?”

      “好。”

      听到这个字,陈墨整个人从阴影里来,目光对上顾林的,里面装满了无数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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