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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再见了,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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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墨脚踏实地在顾林的目光下走了几步,顾林的车一开走,就踉跄地逃回了房间,就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一样。直到后背靠上了酒店房间的门背,他才缓缓呼出一口长气,差一点,差一点他就装不下去了。
他走进房间摊在床上闭上眼,顾林今天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耳旁一遍遍循环播放。好听的男中音字正腔圆,语气里却又带着一丝隐藏的焦虑,是从遥远背后传过来的“墨墨”,是盯着他双目说的“我明天接你”,是在他距离极近的侧上方的“明天见,陈墨”,每个字循环一遍,心里就滚烫一分。
他想起顾林从远处朝他走来,挺拔的身材把普通衬衣撑得好看;想起他听见自己刻意拒绝逃避后涌上眉间的生气,又努力使自己平复下去;想起他看向自己的眼眸,仿佛一瞬间照进了心里。
陈墨就像是脑子过走马灯一样一遍一遍回放着刚刚的见面,回味顾林说的每一个字,拆解他的每一个表情。
一夜无眠。
顾林本来订了六点的闹钟,却在闹钟还没闹时就醒了。尽管意识还不太清醒,他却觉得自己的精神有点兴奋,连爬起来洗漱换衣的效率都比前两天要高。
他拎起装了两件换洗衣服的包就急急忙忙下了楼,在楼梯上对上了顾小青怨念的眼神,赶在老妈发作前,他赶紧嬉皮笑脸喊了声:“妈,起得真早。”
顾女士瞪他一眼,又觉得有点心疼,回了句:“你不是九点多的飞机吗,起这么早干什么。”
“哦,想去素娟阿姨那吃个早饭。”顾林没想好怎么告诉家里陈墨回来了这件事,更没法说他要去接陈墨,只能拿素娟做挡箭牌扯了个谎。
顾小青对这个回答算是谅解,但也没给什么好脸色,“哼,最后一天的早饭还不在家里吃。”
顾林知道自己老妈是刀子嘴豆腐心,走上前去抱了下他妈,说了句:“马上过年就回来了,回来天天在家吃。”
想到陈云立这个点还没起,他又补了句:“帮我和陈叔带声好,我就先走了。”
顾小青点了点头,像是埋怨了一句:“这老陈,倒是越来越懒了。”随即看着才回来又要离家的儿子,叹了口气。
从上大学以后,家对孩子们而言就只是落脚之处了。顾小青也慢慢知道,父母儿女一场,到最后,也就是不断目送孩子们远去的背影。
六点四十不到,顾林打的车就停在了滨海大酒店的门口。他没陈墨的联系方式,也不知道陈墨住在哪号房,就打着表停在门口等。
十来分钟后,陈墨瘦高的身影才出现在酒店大厅。连帽衫,双肩包,运动鞋,左手领着个小纸袋,这家伙反倒越穿越像个小孩子了。
陈墨看见靠在车上等他的顾林,面色没怎么变,但脚程加快了几步,走近车前敲敲车窗,上了车。
其实陈墨本来打算提前走的,顾林就像是个漩涡,他不敢靠近,生怕一靠近就会沉溺下去。可他昨天晚上和他自己斗争了一晚上,还是没舍得放弃这个接送,他对自己说了八百遍“最后一次,留个念想”,才稳住今天早上的波澜不惊。
“你吃饭了吗,可要去素锦那儿吃?”顾林问他。
陈墨低头答了一句:“吃了,这里有早饭的。”说罢把手上的纸袋递给顾林,“我给你打包了一些,你趁热吃。”
顾林抬手接过,心里定好的“带小屁孩去素锦那里吃早饭”的安排也被打上了一个叉,只能唤师傅往机场开。
打开纸袋里的早饭,顾林反倒被震惊了一下,包装盒里整整齐齐码好的蟹黄包、海鲜咖喱炒米粉、广式蒸凤爪和一杯热豆浆,都是他的心头好。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顾林朝旁边看去。
陈墨还是没看他,低头打开手机刷了刷。“哦,我只是按我喜欢的拿的。”
“可是你以前不是嫌咖喱味道很奇怪吗?”
陈墨终于抬头了:“哥,人都是会变的,一开始不喜欢,后来就喜欢了。”陈墨看着他笑了笑,又转头向窗外:“赶紧吃吧,快凉了。”
由于顾林失了算,两人到机场的时候才七点半,离飞机起飞还有漫长的近两个小时。两人都没什么行李要托运,只能过了安检就坐在机场大厅硬聊。
“不是过两天才开音乐会吗,要不要去上海玩玩。”
陈墨摇了摇头,“还要去适应场地调节音响现场排练呢,没时间了。”说罢又补了句:“我们乐团都在北京等我带他们去吃烤鸭呢。”
顾林“哦”了一声,心里突然想到好像小屁孩是已经长大了,身边也有很多朋友了,不知怎么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只能回了句:“那祝你演出顺利。”
“嗯。”
顾林想说的很多话都没说出口,哪些压在心里的“带你看看哥的工作室,带你参观哥设计的房子,带你吃吃工作室楼下的油饼”,一切的一切,都说不出口了。
飞北京和飞上海的航站楼相隔挺远,陈墨起了身,极其郑重地看着顾林:“哥,我走了。”眼光中甚至带有一丝没有隐藏好的虔诚,仿佛要将眼前男人的模样刻在心底。他知道顾林有很多话想和他说,想和他叙兄弟亲情谈过往时光,可他开不了口,他问心有愧,只能画地为牢。
顾林看着这个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终于有了成熟的模样,他心情很是复杂。
六年前陈墨走的时候没和他告别,他今天再走,怕又是一个六年。
“我,陪你过去吧。”顾林没想好告别的话,只想把告别的时间往后再延长一些。
陈墨终于笑了,摇了摇头,“不用,太远了,你也快要登机了。”他又补了一句:“哥,再见了。”说罢就背起双肩包朝前走去,背影一如他很多年前一样,瘦弱固执又独立。
如果一定要告别,就要认真说再见。
顾林看着他离去,不知心中怎么就划过一句:我怎么一直在看这家伙的背影。
然后他才意识到,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看这家伙的背影了。
陈墨是差不多算好了时间的,等他到了首都机场,再等不到一个小时乐团就到了。整个乐团一百多人,再加上助理经纪人乐团经理工作人员,近两百号人浩浩荡荡,再加上乐团颜值极高分外惹眼。陈墨想找不到他们都难。
隔着大老远就听见卢卡斯大声叫唤:“陈墨,我们在这里!”
陈墨哼笑了一下走上前去:“知道了,欢迎你来到中国。”
“你那个琴啊,又重又贵,我也不敢随便托运,给它买了张机票飞过来的!”卢卡斯是真实的聒噪本人了,从琴扯到中国见闻,从三天不见分外想念说道要吃北京的烤鸭涮羊肉。陈墨搭话的余地都没有,就听见卢卡斯连珠炮般向外飙话。
那些被卢卡斯拉琴时帅到的小迷妹们都不敢想,他们心中的中提琴王子,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话痨吃货。
“给报销,带你玩,带你吃。”陈墨叹了口气应了声,不知不觉被话痨同学冲淡了离别的愁云惨淡。
一干人到了下榻的酒店,一致拒绝了主办方安排的餐厅,放了行李乐器就往外面奔,拉着陈墨要去吃北京的特色。陈墨其实也没来过几次北京,但他毕竟是全乐团唯一一个中国人,卢卡斯还早就把他“很熟北京”这种屁话在全团传播,他也只能尽一尽东道主之宜,带他们去吃北京的特色。
不给这帮洋鬼子尝尝涮羊肉他们都不知道中国美食的厉害。陈墨把他们一干人带到了东来顺,给他们介绍了一波涮羊肉的吃法,又示范调了个麻酱香菜蘸碟。等到铜锅上来服务员往锅里加碳时,一群外国人才争先恐后露出了惊吓的表情。
“墨,这…这是锅?”卢卡斯表示他非常震惊。
“当然啦,中华文化博大精深,中华料理和而不同。你要了解的还有很多。”陈墨微微一笑,夹起一块羊肉涮了几秒,酱里蘸了蘸放进嘴里,“就这样,保证好吃。”
东来顺的草原羊还是不错的,就连吃不惯腥膻的外国人们也都觉得能接受。这群第一次被东方奇妙料理震惊到的人们,平均每人都吃了两三盘大盘羊肉,吃完就凑到陈墨跟前,“陈墨,我们明天吃什么?”
“烤鸭吧,带你们见见市面去。”
当然,明天的他们并没有吃成炉里现场烤出来的烤鸭,不仅大部分人都被时差折磨的黑眼圈层出不穷,还乖乖在排练厅试音调音了一天,无奈地接受了主办方送来的外卖烤鸭。
陈墨为没带卢卡斯去喝豆汁吃焦圈感到遗憾。
另一边,顾林从B市回到上海后,就直接回工作室开工了。尽管渲染图已经出了,但还有一堆的细节图还需要这伙年轻人核对再核对才能交到施工方手上去。做建筑设计,一旦有问题,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等到他们把近百张图、预算和合同一并抄送给新光公司和施工方后,月亮都升起来好一会了。直到顾林按下邮箱发送键时,才有空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口气,这个案子前半阶段算是完成了。
顾林的短发小助理从他办公室门口探出脑袋,“老大,明天上午和城央一品的郭先生吃饭可别忘了。”
城央一品是他们接下来的项目,新城区的小别墅,靠近新城区的购物中心和湿地公园,应该是个不大不小的项目。
“啊!”顾林仰天长啸三秒钟,趴在桌上装死,“彭怡你告诉我干什么!”
“告诉你去见甲方爸爸,好养家赚钱糊口啊老大。”彭怡憋笑,走出了办公室。
知道工作室的人陆陆续续下班,顾林才有机会靠在桌上休息一下,脑子里不自觉想起早上那个倔强离去的背影,不知怎么的,顾林总觉得心里有很多遗憾。
或许是遗憾还有很多话没说完,或许是遗憾没能陪他走那一段路,或许是遗憾没能再听一场他的音乐会,或许是遗憾错过了他人生里的六年,更或许遗憾以后再也不见。
嗯?音乐会?音乐会!顾林猛的站起身来,冲出办公室叫住要下班的彭怡:“我后天没事吧?有事也给我推了,我要去一趟北京。”
“……应该,是要去见新光的施工的。”
新光是大老板,顾林也没有什么说话权,不过第一次见施工应该还好,也就是彼此认识一下,确认一下图的细节。“那行吧,先去见。”
顾林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办公室,打开桌面上那张他画了很久的房屋设计图,看着自己画了无数个小时在脑海里勾画,改了无数稿的图,陷入了沉思。
这些图,可还有存在的意义?
城央一品的业主郭凌山是顾林一个算不上朋友的朋友,新买了别墅正打算装修,就被介绍到顾林这儿来了。顾林是学建筑设计出身的,私人的室内设计这一块本来是刘程主要负责的事,但毕竟工作室还是小,见面还是要陪着吃个饭的。
吃饭时一般甲方都会和设计师聊聊设计风格和设计费用一类的事情,但郭凌山还挺奇特,上来只说了句:“房子是拿来养老的,别的没什么要求。”
别说是刘程了,顾林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甲方,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吃惊。顾林先反应过来:“那造价呢,预算大约是多少?”
对方爽朗一笑:“你们弄吧,既然是老曾介绍的,我就相信他。”
老曾是顾林两年前他投的一个设计图的评标员,尽管当时对他的项目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但由于工作室太小,项目没拿到。所以两人也就没什么后期合作了,说到底还是萍水相逢,他突然就给顾林介绍起项目来,还让顾林挺吃惊的。
顾林对郭凌山的来历不太了解,只知道对方是个上海金融圈的高层,可上海这个地方,最多的就是做金融的,他也摸不准来路。可对方却摆明了对他工作室很是信任,甚至连预算都没给他们设定,除了说了句养老房以外没有要求,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的甲方?这让顾林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吃完饭后,顾林和刘程跟着郭凌山的助理去城央一品实地勘察了一下,把基础数据都量了。到了地方,顾林才知道他要做的项目其实不算小项目了。
首先这楼盘地理位置就极好,商圈中心公园附近交通便利,这么个优秀地段本来无论如何都是要盖几十层的商品房才能赚回本的,可开发商偏偏做了十几栋容积率极低的别墅,每栋房子就算是买上天价都很难回本。
而郭凌山这套房子还算是这楼盘里的楼王了,不仅在整个楼盘的最中央,视野好朝向正,四周还被小溪环绕竹林掩映,说好的别墅也被做成了四合院的样子,身居闹市独享清静,不愧是想拿来养老的地方。
刘程跑上跑下量了一圈数据,回来后看着数据对顾林发呆,“老大,这房子,我主设?”
顾林朝刘程贱贱一笑:“你主设啊,也带着胖子老高他们见见市面,你们是时候独当一面了,回去多看几个养老房型和四合院的设计,加油哦。”
其实顾林没说的是,他大学时曾做过一个养老住宅建筑设计的课题,还因此走访调查了近百位老人对住房的要求。而四合院也是他最喜欢的建筑形式之一,毕业作品就是老四合院的翻新重设。他回到家翻出来快压箱底的两大本当年调研的笔记本和毕业作品,第二天一并甩给了刘程。
“这是我当年关于养老住宅和四合院的一些想法,你可以看看。”
“谢谢老大!”刘程如获至宝,带着他的小团队开会做研究去了。他昨天熬夜整理了几十个经典案例,打算师夷长技以自强。
顾林拍了拍刘程的肩,说了声:“好好干。”就转头去工地上和新光的施工方见面了。
大公司的找的施工确实不一样,相较于顾林这个才起步的小设计室,新光的建筑施工就是上海颇有声名的施工队了,建过不少业内知名的项目。顾林和现场的总包确定好了几个交期时间,回答了一些技术质疑,就踩着点到机场上了飞北京的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