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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遇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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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陈墨终于睡醒,一天都快走完一半了。
也不知是睡前大半瓶红酒的作用还是他时差没倒好的原因,他总觉得脑袋中传来一阵一阵钝痛,像是锯木头一样割据着他的思绪。酒店里遮光帘被拉得死死的,除了极细微的中央空调的送气声,整个房间里只听得见陈墨为了忍痛努力放缓的呼吸声,他本想悄悄熬完这一阵。
但他躺了半晌也没见好,又想起自己好像还剩什么事情没做完,愣是咬牙切齿下床拉开了遮光帘。正午的阳光洒进来,照在陈墨苍白如纸的脸上,总算是给房间增添了些非人工的暖意。
明明也只是入秋不久,陈墨还是有些怕冷了。他站在阳光下晒了十几分钟,意识才慢慢回到他的脑海里,对哦,昨天说了要回学校看看的。想到学校,陈墨的眼神反而微妙了,像是要从二十五楼的窗外看到多年前的故事一样,一些本该忘记的片段又一点一点跳回脑海里。
用力摇了摇头,陈墨似乎要把脑袋里的钝痛和记忆通通甩出去,他转身进了卫生间,打算收拾收拾就回学校看看。
等到他打上车,从车窗外看去的街景越来越逼近他脑海里的模样时,他才恍惚感觉自己的心跳好像有点过速,像是个不太好的暗喻。等到他到了学校门口下车环顾时,又觉得自己刚刚的熟悉感简直毫无道理。
走了七年的林荫道被推平了改成四车道的马路,学校对面一整条开满零食餐饮书店的街换成了标准的商品房,看起来还相当高档的样子。就连学校在这些年里都装修过好几回了,外墙校门重新粉刷过,换了个跳跃又活泼的颜色;下课从校门口涌出来的孩子们的校服,也从以前的经典蓝白改成了欧式的小西服款。
陈墨感到一丝莫名其妙的好笑,真是一点回忆都不肯给他留下啊。
趁着学校午休的档口,陈墨登了记就进了学校。学校里边不像外观一样翻天覆地,那些承载他记忆的教学楼礼堂操场还和记忆里长的差不多,他绕着学校最外圈的路来来回回走了两圈,最后也不得不承认,那个当年觉得大到走不完的学校,其实也不过如此。
陈墨顺道拐进了礼堂,礼堂里有些孩子在舞台上唱唱跳跳,像是在准备十一晚会,他坐在角落里听了会学弟学妹们的彩排,流行音乐和各类舞蹈轮番上阵,好像还挺有趣的样子。
从小学大提琴,陈墨见过的礼堂音乐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富丽堂皇有之,庄严肃穆有之,但陈墨记忆最深处的还是学校这个现在看起来有些简陋的礼堂。他是学校每台晚会的压轴,拖着提琴走上舞台时,会有一束追光打着他,透着追光向下看,他就能和观众席上一双透亮的眼睛对上。
陈墨起身走出礼堂,礼堂外沿是一圈的光荣榜。除了一整面闪闪发光的金墙上挂满了学校这些年“全国百强名校”、“全国文明示范校”等荣誉以外,还有些知名校友和考试光荣榜。
那些和某人赌下次一定第几名,一放榜就兴致勃勃跑来看,指着排名榜顶上名字和同学炫耀的日子,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
“是…墨墨吗?”身后突然传来有些迟疑却又异常笃定的声音,由远及近,和着略微急促的脚步声。
陈墨的后背突然僵硬,就连回头转身都变得无比艰难。他仿佛丧失了思考能力,脑海中只能划过一句“他的声音听起来成熟好多”。
他慢慢转身,异常苍白的脸上带起了一抹很浅的微笑,盯着来人认真看了好几秒,终于答了一句:“哥。”
六年未见,眼前男人不只是声音成熟了很多,那个每天帽衫运动裤的大男孩终于还是蜕变成了能把衬衫穿的休闲又得体的男人。但好在还一如既往清秀,眼眸如水,温文尔雅,显得又书生又气质。
或许是这六年里的故事太长,顾林眼中一瞬间划过不知是惊喜还是伤痛,一时间反倒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得走上前来,说道:“消失这么多年,怎么知道回来了?”
陈墨怔了一下,用理智逼迫自己回过神来,忽略了他前半句话:“乐团在中国有个音乐会,就回来看看。”
“在中国?”也不知这短短几个字到底有多少种扎耳的说法,顾林这几年在社会打拼的话术通通丢到了姥姥家,忍不住阴阳怪气回了一句。
陈墨也没再接话,只是安静看了他一眼,转瞬又避开了眼神。顾林突然就有点火了。
两人沉默着走了几步,太久未见的沉默和尴尬偷偷在两人上空飘扬,最后还是陈墨开了口:“我昨天见到素娟姨和锦锦了。”
昨天?这小破孩昨天就回来了?顾林感觉自己更生气了,却也突然酸了一下。虽然他能找出无数个理由解释陈墨为什么消失为什么不肯回家,但当他看见陈墨那一刻,还是忍不住半颗心气他不回家的决绝,半颗心又软成一滩水。
“她们都还好吧,我也有段时间没去见她们了。”顾林顺着台阶下了,搭了句话。
“都好,锦锦长大了好多,我都有点认不出了。”聊起故人,陈墨极度绷紧的情绪稍稍松懈了一点。
顾林本想就此接上一句“那你怎么样,这几年过的好不好”,可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只能又转了个圜问:“那你回来住哪?”
“滨海。”就算不回家,陈墨也不是亏待自己的主,无论如何还是要住五星酒店的。
顾林听了声,微微点了个头。六年未见,不管当初多么熟悉再次加热也还需要点时间,就算他多想把陈墨失踪六年的底细盘个彻彻底底,话到嘴边都说不出口了。
反倒陈墨像是个尚有分寸的成年人,除了刚见面的怔忡和惊诧,语言动作得体又礼貌。顾林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的陈墨,小屁孩以前都像个跟屁虫一样一天要喊八百句“哥”,突然拉开距离像个陌生人一样和他讲起社交礼仪来,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两人一前一后往校门口走去,大块大块的安静之外,两个唯一的交流也都是陈墨在主导话题,聊的都极浅,除了“今天天气还可以”就是“学校变化挺大的”,巧妙而完整的避开了所有的过去。
顾林所有的问题都堵在嗓子眼里,却找不到问一句的立场,除了在心里一遍一遍的重复“这小屁孩怎么长大了这么多”以外,一路沉默。
两人走到校门口,交流也没超过两百字,陈墨静静看了顾林背影几秒,招了招手就打算打个车离开。
顾林见他抬手,才想起这家伙是要离开,开了口:“不吃个饭吗?”
陈墨一偏视线,立刻摇了摇头,“不饿。”说罢,就打算客客气气上车离开。
礼貌用语、社交距离,陈墨微笑客套的样子像个小电钻一样往顾林心里扎,就算他俩之间有多少解不开的结,他在陈墨打算干脆利落离开的时候,都感到一丝怨恨。
“也不回家看看吗?”
或许也只有“回家”两个字能打碎陈墨脸上虚伪的假笑,他在路边愣了两秒,像是喘不过气来似的地朝顾林说:“什么是家?我被赶出家门的时候,就没家了。”
车来了,陈墨拉开后座就打算上去,眼神忽闪却认真的对顾林笑了笑:“哥,再见了。”
顾林被这个笑和这两句话撞得气血翻滚,看着陈墨抬脚上车的背影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要是不追上去,这辈子也见不着他了。
等到在车上对上了陈墨吃惊的目光,顾林才发现自己身子比脑快,还没找到解决办法就紧跟着陈墨上了车,反手就把车门关上了。
顾林只能在陈墨的目光下咬着牙打破僵局,朝陈墨呵呵一笑:“走什么走,哥俩都还没叙叙旧呢。我饿了,陪哥吃饭去。”然后像逃一样把目光转向了司机师傅,随口报了个地址。
说是叙叙旧,顾林等到车到饭馆了也没张开嘴,陈墨更是没能从突然亲密的语言中反映过来,转脸向窗外发了一路的呆。叙旧二字就像是一块石块压得本就十分尴尬的两人无话可说,相隔的时光如此遥远,谁也不知道那些伤疤一旦揭开了还会不会流血。
那句“这些年过的怎么样”就卡在顾林的嗓子里不上不下,咽不下去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好二位,你们到了。”还是司机师傅将思维各自乱飞的他俩拉了回来。
车停在一家叫“二叔”的大排档门口,店面不大人倒是不少,火爆的原因也简单,他家海鲜当天从海里捞出来的,新鲜又实惠,店主一手烤串的好本事,各类海鲜各有吃法,每样都好吃到不行。
两人前脚后脚进了店,顾林跟老板噼里啪啦点了一堆东西,又叫了几瓶啤酒,回头看陈墨坐在店里的角落上,正拿纸巾认真擦拭桌子。
顾林拎着啤酒走到桌前,还没坐下就对上陈墨似笑非笑的眼睛,“哥,你要和我叙什么旧呢?”
顾林那句叙旧就是不经脑子的瞎掰扯,那些旧都像山顶悬悬而落的一块大石,一句没说好就会掉下来砸碎他俩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于是他只能尴尬的转移话题:“音乐会在哪儿开?”
“哦,在北京,三天后。”陈墨垂眸,认认真真拿热水烫着他的餐具,白皙修长的手指把大排档的木筷子拿成了档次高级的琴弓,他烫完自己的杯碗,就将餐具朝顾林那儿一推,然后拿过他的继续烫。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好像唤醒了顾林的某些记忆,他脸微微一热,差点没问出话来。
“那什么时候去北京?去了还回不回来?”顾林的语气带着一点点急迫。
陈墨也听出来了,抬眼看了他一眼又避开,“明天就走,乐团明天到北京,还挺忙的,应该是不回来了。”
“明天就走?”顾林有点气他来去匆匆,听到不回来更是心里一咯噔,却又找不到发脾气的立场,转念想起自己明天也要走,问了句:“那你明天几点走?”
“早上九点二十的飞机。”
顾林是九点飞上海的飞机。他嘴又比脑子快了一步,“那我明天去接你。”
“不用。”陈墨回答的速度快的像是条件反射,然后才吃惊地看了顾林一眼解释道:“你离滨海那么远,也没车,不方便。”
顾林仿佛听见陈墨的回答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句什么话,慌乱解释道:“我也是明天九点左右的飞机,不麻烦。”又怕陈墨会再次拒绝,定定看了他一眼:“我明天去接你。”
像是害怕与他对视似的,陈墨赶忙避开眼神,端起茶杯喝茶来掩饰心里的波涛翻涌。他还没来得及再次拒绝就上菜了,最后这拒绝也没说出口。
这个饭吃的波澜不惊,尽管两人好像没当初那么尴尬,但也没怎么找话题聊天。整场只听见顾林说了两句:“这个好吃,你尝尝。”陈墨答道:“嗯,还不错。”
就算顾林有颗跳动着想要靠近一点的心,也被往事和时间的坚冰隔出好远,他还没找到加温的方法,只能在原地瞎蹦跶。
吃过饭后两人也没说要走走,酒没喝完旧没叙成,顾林又打车送陈墨回了滨海。陈墨下车时,他也随陈墨下了车,没再开口问他回不回家。
顾林看陈墨在路边低着头,蓬松的小半个头顶让他想伸手摸一摸,他一言不发朝陈墨走了两步,突然想抽根烟。
这时陈墨抬起头来,朝他说:“那我进去了。”
顾林点点头,算是忍下了摸他头顶的手,“明天见,陈墨。”
顾林看着陈墨转身进了酒店,才上车坐在陈墨刚刚做过的位置上,朝师傅报了家里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