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年少》温至秦

4、小屁孩房间一夜游

　　顾林做了一个奇奇怪怪的梦。先是梦到很小很小的时候第一次见那家伙，他爸牵着他的手，指着顾林说：“叫哥哥。”然后他眼睛忽闪看了他一眼，又垂了下去，鼻尖微微发红，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哥。”

　　然后就是很多零星破碎的片段，顾林拉着瘦弱的小屁孩在南城的石街上乱跑，小屁孩第一次拉琴，他们一起搬家去B市，他们在上课的路上打闹。

　　最后，是小屁孩瘦弱却挺拔的背影，背着比他还宽的琴离家。小屁孩的背影是决绝而独立的，音频却配的格外缠眷，是他低沉如大提琴般的声音，像是在极快乐的时候胸腔共鸣叫他的一声：“哥。”

　　后一声“哥”响起来的时候，顾林猛地清醒过来，瞳孔放大坐起身来。

　　睡前顾林忘了拉窗帘，此时窗外已是星光满天。别墅区的夜是寂静的，只有路灯成为窗外一个个跳跃的光点。海风吹来，沁人心脾。

　　静坐小半晌后，意识才重新回到顾林的脑子里。他突然意识的自己下半身的某个部位起了特殊的反应。当他意识到这反应的来源，脑子像是被锤子“砰”地砸了一下，冷汗一瞬间就从背脊冒了出来。

　　他做不到带着这样的梦起身去厕所打发自己，只能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深呼吸，试图平静下来。顾林拿起床头柜上的水猛灌了几口，随着海风吹起窗帘的节奏调整自己胸口起伏的呼吸。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脑海中那些纷繁复杂又五彩斑斓的方块线条，仿佛有只五彩蜡笔在他脑中肆意图画。

　　他只能冷静再冷静，把一切归咎于是回了家。

　　窗帘被风吹得起起落落了几百回，顾林才算是找回到一点点自己的意识。腹中“咕噜咕”的声音把他从不知所措的些微慌乱中拉了出来，对于这位美国作息的先生来说，虽然现已入夜，但今天他却实实在在只吃了一顿饭。

　　此时已经是九点多了，经历了刚刚的事件又作息从不规律的顾林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饥饿和疲惫，他进厕所洗了把脸，迈着虚浮的步子下楼。

　　顾小青听见他下楼的声音，眼神向上一瞟：“你再不下来，我都当你在楼上修仙了。”

　　顾林看着自己正在看杂志的老妈，突然感到一丝受伤，可怜兮兮地问他妈：“我不是今天才回来吗？你们都这么不重视我的，吃饭也不叫我。”

　　顾妈跟没听见这句话似的翻了个白眼，继续看她时尚杂志了。这时田阿姨从厨房端了碗鸡汤出来放在餐桌上，一边招呼顾林过去吃，一边解释道：“夫人说你才回来累了才让我别叫你的，这不给你温着汤呢。”

　　顾林的变脸速度简直让表演川剧的人都自愧不如，从装可怜的小丧脸在千分之一秒内变得晴空万里光芒万丈，“我就知道妈疼我！”

　　“疼你个头！”顾妈放下杂志站起身，走到餐座旁戳着顾林的背，数落起他来：“你说你，觉不好好睡，饭不好好吃，女朋友还找不到。疼你到底有什么用！”

　　顾林被噎了一下，赶紧低头喝汤开始装乖，装作完全没有听见这句话的样子，岔开话题：“哇，田姨，这汤炖的也太好喝了！”

　　顾小青看儿子又开始装傻，甩了头，上楼去了。

　　等顾林喝完汤再上楼，除了这位胡乱作息的先生还精神的有些过分外，整个家又陷入了新的安静。他再一次走到了那扇尘封的门前，咬了咬唇，这一次他推开了那扇门。

　　顾林本以外，这扇门背后是个尘封良久的世界，或许满是灰尘或许黑暗阴冷。但竟然都不是，屋内尽管窗户关严实了，却只薄薄拉上了纱窗，空气还是与外界新鲜无二的。打开房间顶灯，地板干净床铺整洁书桌整齐，甚至连高中课本和没做完的习题都还在书桌上，要是再摆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就是个完美的高中生房间了。

　　原来这里和我的房间一样，是常常会打扫的。顾林走进房间愣了半秒，脑子里才涌出这么个念头。

　　讲道理，这个房间顾林应该熟悉的有些过分，但由于太久没进来又涌现出一些陌生的情绪，熟悉和陌生在他心中缓缓交汇。他环视了一圈房间，轻轻掩上了门，斜靠在门背看向书桌。脑海里突然出现许多年前小屁孩穿着一身宽宽大大的校服背对着他写题，他靠在床上看书，小屁孩写着写着就转过头来朝他笑着说：“哥，这题我不会，你过来帮我看看。”

　　他就放下书本拉过一张凳子在他旁边，敲敲他的脑袋，说：“这都不会。”然后接过他的题，一点一点从头讲起。

　　时光如水总是无言，可就在这间屋子里这个台灯下，时光拉扯大了这两个并肩生长的孩子，也把他们各自拉向了天涯。

　　顾林走近书桌，小屁孩紫色的《五考三模》还整齐的堆在书桌上，旁边是一沓用到一半的草稿纸，纸张泛黄墨水也有些褪色了，但还能辨认出小屁孩清秀的字迹。书桌旁是整面墙的书柜，里头大部分是琴谱乐理，还有一摞一摞的漫画和小说。

　　书柜的最底层是一排砖头厚的社科心理类书籍，还是全英文的居多，放在一个高中男生的房间里显得极其格格不入。顾林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这种晦涩的书籍中出现的许多专有名词他都认不得，但书页却有很多勾勾画画，看起来小屁孩像是都认真读过了。

　　翻到一半，一张发黄的纸从书中掉了出来。顾林拾起来一看，是一张琴谱，拿铅笔写的，非常潦草，透着字迹也知道写谱的人心情烦躁，和草稿纸工整的字迹完全不同。

　　顾林尽管不像小屁孩一样对音乐天赋异禀，但至少受了十几年的熏陶，钢琴也考过了十级，算是半个专业人士。这纸上的谱子不是什么世界名曲，应该就是小屁孩自己写的。顾林哼了哼谱，降F的低调让整首曲子低沉压抑下来，但极致的压抑下又有些波动的音色，像是黑色海面下再慢慢旋转凝聚的漩涡，充斥着情感的张力。

　　他闭上眼，努力想在脑海里还原出趴在桌上写这段谱的小屁孩，可无论如何也还原不出来。小屁孩写这段谱子的时候，他自己又在干嘛呢，是在读大学还是在忙着给人画图挣钱，他就像失忆了一样，怎么也想不起来。

　　顾林猛的转身拉开衣柜门，黑白蓝灰四个颜色齐齐整整进入他的眼睛。小屁孩打小不肯穿花花绿绿的衣服，除了黑白蓝灰什么颜色都不穿，上课穿校服表演穿西服平时穿衬衫，年纪轻轻天天把自己往老头子的方向打扮。

　　由于小屁孩一路长身体一路丢衣服，衣柜里衣服不多，衬衫衣裤整齐叠放在一旁。几套校服零零散散挂空荡荡的衣柜里，旁边是罩好了防尘袋的两套西服，现在应该是穿不下了。

　　顾林从衣柜里拎出一套长袖校服，细细打量起来。上衣是白底蓝白条的拉链款，下身是蓝色的运动裤，肥肥大大完全不贴身。他上一次穿上这套校服还是八九年前的事，校服不好看，毕业了就扔了。但他却还记得小屁孩穿这套衣服的模样，小屁孩又瘦又高，是典型T台男模身材，宽松的校服套在他身上就跟麻袋没什么两样。但总有些人，就算是穿个麻袋也好看。

　　小屁孩就他喵的是这种人。

　　把衣服挂回衣柜里，顾林突然感受一种由内而外的疲惫，心里说不出的重石几乎把他压的睁不开眼。他靠在门旁被褥松软的床上，被子拿手一抚似乎还有温热的感觉，像是才晒过不久。

　　被子是被反反复复洗晒过了的，没什么味道，但有种清新的感觉。顾林低声抱怨了一句：“这床怎么比我的舒服。”

　　他翻了个身卷起一层被子，闭眼睡过去，入睡前大脑对他发出的最后一个指令：明天，明天回趟学校吧。

　　顾林睡了一个从没有过的好觉，一夜无梦酣畅淋漓，只感觉是躺在沙滩上被阳光包围，又在海浪中被轻轻摇晃。等他决意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纱窗洒进他的房间，没靠近窗就能感觉那边发散出来的暖意。

　　他翻身起床，走到窗户旁“哗”地一声拉开窗帘，再打开窗户深吸一口空气。这个窗户的朝向很好，不远处就是蓝天大海，夹杂着咸腥味的海的气息冲进他肺里，霎时间就感觉神清气爽。

　　他那颠倒多日的作息，终于被一场好眠给治愈了。

　　他哼了个小曲回到床边叠被子，把房间恢复成昨天的模样，又悄悄回了自己的房间洗脸刷牙。至于为什么要悄悄的，顾林也说不清楚。

　　等到他收拾好自己换好衣服下楼时，顾小青和陈云立早早就坐在餐座旁吃早饭了。顾小青疑惑地看他下楼，问了一句：“你不是平常这个点才睡吗，怎么没睡？”

　　“睡醒了！”总算拥有正常作息的小顾兴奋溢于言表，“这不是想吃家里的早饭了吗。”

　　田阿姨听到顾林的话，就端了份他的早饭出来，豆浆油条咸菜粥，四样家常普普通通。仔细看才知道这几样早饭里的千秋，豆浆是现磨的五谷豆浆，油条也是才炸起来的无矾油条，咸菜被切的细细碎碎装在小碟里拌粥正好，粥也是粳米糯米备好比例煮的，秘密配方绝不外传。东西才端上桌，香味就扑面过来了。

　　“哇，田阿姨这也太棒了吧，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的！”田阿姨这一手豆浆油条简直绝了，顾林不在家的时候也常常想念，每每回家都一定要吃。

　　田阿姨一笑：“是夫人说要做的，说你回来就要吃。”

　　还没等顾林装出一副被感动坏了的表情转向顾女士，顾小青就发话了：“你回来干什么来了，天天不是吃就是睡，什么时候回去啊。”说完舀起一勺粥，优雅地喝了。

　　顾林装模作样的表情卡在一半，被老妈的一句话给劈成了表情抽搐。他没回来的时候顾小青天天在微信抱怨他不着家，这一回来怎么就爹不疼娘不爱了呢。

　　“陈叔……”顾林只能开始拉同伙求助了，“你看看我妈，你说说她。”

　　陈叔就是家里的和事佬，被逼上阵也只能咬牙劝道：“孩子不是才回来吗，休息休息又何妨，你在家不还天天念叨孩子不回家嘛。”

　　顾林也接了嘴，故作低沉的回答一句：“明天就走了，过几天新光的售楼部就要开始装修了，还是早点回去对对图，把工程说明写出来。”

　　顾小青一听儿子明天就走，原本傲娇的表情顿时变成了懊悔，可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瘪了瘪嘴，说了句：“妈可没有赶你，还不是担心你的工作。”

　　陈云立和顾林听到这话，对视一笑，这活宝啊，被家人宠了这么多年，傲娇惯了，不管关心还是怜惜都口是心非的，他们俩都习惯了。

　　吃过早饭，顾林给家里撂了句“出去看看”就急急忙忙出门了。他先是打车到了老城区附近的洋房区，拿着速写簿和铅笔开始给接来下要接的单子寻找些灵感。

　　B市清朝时就是通商口岸，老公馆洋房之类的数不胜数，各国建筑都有涉略。法式浪漫英式古典，美式简约中式正派，对于建筑设计师而言，这里简直就是天堂。树荫浓密处，尽是上个世纪大家大户的房子，走出三五步就是名人遗址，尽管有些房子因为时间的跨度蒙了尘，但读房子也是读历史，细细品味终见光华。

　　洋房区这里是B市老城区市中心，又是不得错过的文化游必经之地，游客自然是络绎不绝，但顾林却是完全没受影响，身处闹市，岿然不动。他走到一间露天咖啡馆桌子旁就开始画对面的建筑，尽管只是草草速写，但寥寥几笔就画出房子的廓形与特色，透出他不容小觑的实力。

　　等到他把目光从对面的房子上收回时，对面早已经坐着一位肤白貌美的大美女，微笑着盯着他，看起来像是坐了有一阵子了。

　　“顾大设计师，好久不见啊。”说话的美女一脸自信又打趣的微笑，头发被染成亚麻色，几缕卷发落在鬓间，妆容精致衣着高雅，仿佛只要坐在那儿，就能吸引无数的回头率。

　　顾林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又化为平静，微笑着说：“余涵？好久不见，又变美了呀。你不是出国念艺术管理了吗，怎么回来了？”

　　“回国都两三年了，这几年国内的艺术市场挺好的。”余涵也笑着答了，眼睛却牢牢盯着顾林。

　　“哦，好像是不错。”顾林不算太了解这一方面，也就附和了一句，随后问道：“是在B市工作吗？”
　　余涵摇了摇头道：“在北京，回来办点事的，没想到就遇到了你。”说完好像又跟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道：“本来还刚好过几天要去找你的呢，你说巧不巧。”

　　“找我？”顾林疑惑地看向余涵，也不知这多年不见的老熟人在给他卖什么关子。

　　“我老板打算在上海也开个艺术工作室，正缺设计师呢，我这几年听说顾大设计师在上海风头正盛，就向老板推荐了你。”余涵半是玩味半是认真的对顾林说，“我给老板看了你这两年的设计，他也觉得还不错，差不多就可能定你了。”

　　顾林一听就笑了，“哪有什么风头正盛，就是个混口饭吃的小设计工作室，哪有本事被贵老板看上啊。”

　　余涵冲顾林眨了眨眼道：“你感谢感谢我咯。就算追不到你，也得给个合作机会吧。”

　　仿佛被硌住了嗓子，顾林愣了一秒，吞吐地说了句官方套话：“额，这，嗯，倘若有幸和贵公司合作，也是敝人的荣幸。”

　　像是算到了顾林尴尬又礼貌的反应，余涵笑的更开心了，“放心，有幸，等你回上海见咯。”说完就起身朝顾林抛了个媚眼，转身离去，留下一抹性感又女人的香水气息盘旋在原地。

　　顾林先是有点发愣，像是想不明白为何出门就撞上了件生意，随即又平静下来，给自己的画上添补了两笔，又端起咖啡，慢条斯里地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