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我有所念人》王家四小姐

89、段素顺

　　第八十九章 段素顺
　　众人赶回医庐时，天边已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素心先生立在院中静静等候，望见一行人平安归来，微微颔首，神色平和。
　　“曼陀罗华与曼珠沙华齐备，可制解药了。”
　　那朵犹带夜露与寒气的曼珠沙华和白日采挖的曼陀罗华根茎，一红一白，一花一根，被置于青石药案之上。
　　素心先生先将曼陀罗华根茎仔细洗净切片，搭配数味珍稀秘药，盛入陶釜，以苍山清冽山泉缓缓浸泡，文火慢煨。火候拿捏得极致精妙，只令汤水温润微暖、绝不沸腾，借草木至阳本源，护住心脉、稳固根本。待根茎软透药力尽散，他抬手捻碎艳红的曼珠沙华花瓣，尽数撒入釜中。
　　药汤慢慢熬煮至稠润澄澈、浊质尽消，方才滤去所有药渣，只留半碗深琥珀色的清冽药汁，端至柳俊卿身前。
　　“趁热饮下，再好好睡一觉。”
　　柳俊卿抬手接过瓷碗，药温刚好熨帖掌心。入口先是一缕暖意顺着喉间沉入腹内，而后清冽寒香游走周身脉络，药性温和，并不苦涩难咽。他仰头一饮而尽，不过片刻，一股温润柔和的气力便缓缓漫遍四肢百骸。往日里时时窜动、灼烧心神的燥热紊乱之感，正被这股药力缓缓抚平、消散无踪。
　　随后素心先生取来洁净布巾，蘸取少许余温未散的药汤，轻轻擦拭柳俊卿眉心与腕间经脉穴位，安定神魂，肃清残毒杂念。
　　深重的倦意骤然席卷而来，困意沉沉压下心神。小院归于寂静，唯有陶釜底下零星余火微暖，衬着窗外渐次破晓的天光，清宁安稳。
　　睁眼时青玉正坐在旁边守着他：“你睡了一天一夜。”
　　手搭上她的手：“如果我在幻境中醒不过来，我们俩可能永远都不用再醒过来了。”深渊坠地，可能他俩连尸骨都拼不全了。
　　她笑：“那也不过将我们的约定提前了而已，如果我们的生命在这里消亡，苍山这么神秘梦幻的地方也很对得起我们了。”那她也将成为他父母心中的罪魁祸首，永世不得原谅了。
　　话音刚落，素心先生缓步走入。幻境之中的种种纠葛，他早已洞悉。目光淡淡扫过二人交握的手，他缓缓开口，道破心魔幻境的根源，也点出曼珠沙华暗藏的诡异玄机。
　　“你坠入的幻境，皆是曼陀罗华情毒作祟，又被曼珠沙华阴气引动的心魔所化。此花生长于苍山极阴绝地，百年聚敛幽冥寒气，只在子夜时分盛放。子时乃阴阳交割之刻，阴气鼎盛，阳气初萌，而曼珠沙华本就别名彼岸，为幽冥象征、死亡之花。花开刹那，便会勾出人深埋心底的执念与牵挂，以本心为镜，编织无边幻界。你在其中所见所闻、所喜所痛，皆是你自己的心湖所映；你执念何物，幻境便现何物；你畏惧失去何人，幻境便将何人困在你身侧，步步不离。如今毒素虽解，切记休养，一年之内，不可动用真气，安心养息，蓄养内力，不可运功比斗，不可强提气息出手。真气一动，必引动旧毒余烬，再度灼伤经脉本源。”
　　柳俊卿当即问：“先生，闺房情趣算动用真气吗？”
　　青玉在旁边尴尬的想出去，满脑子都是不正经。
　　把素心先生整笑了：“那能用多少力气？”
　　柳俊卿意味的笑笑点头：“哦！”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而恭敬的叩门声，随之是沉稳的男声在外低声通传：
　　“属下求见，有朝中要事启禀。”
　　素心先生眉峰微抬，已有随从去将他们引进来。
　　两名身着便服的男子躬身入内，见素心先生当即行礼，语气恭谨无比：“臣参见陛下！”是大理国皇叔段子标与丞相董伽罗。
　　柳俊卿与青玉骤然一怔，双双愕然看向素心先生。
　　只见他温和抬手：“起身说话。”
　　两名臣子起身，一人上前禀奏滇东部族、城防、粮秣诸事，条理分明。说到中途，另一人见殿下面色平和，便忍不住带了几分亲近的玩笑，转头看向屋内柳俊卿，来人开玩笑说：“公子脸面好大，皇上两次抛下国事赶着进山，都是专程为你而来。
　　见两人满脸震惊，董伽罗又笑着补了一句：“素心先生本就是陛下清修时的乔装身份——我大理国皇帝陛下。”
　　为他悉心施医的素心先生，竟是大理国君主。
　　柳俊卿与青玉行礼，段素顺轻轻说道：“帝王与庶民无异，权贵与草芥同生。但凡一条性命在前，便不该被漠视。救人，不分尊卑，不问来路，只问本心。救你，不过是顺天理、守慈悲。”
　　臣子禀奏完毕，便躬身告退，不敢多扰。
　　小院重归安宁。
　　段素顺回身看了看柳俊卿，神色又恢复成往日素心先生的温和淡然：“此后你们行事皆可随心而行。若日后再入大理，苍山之门，永远为你们开着。”
　　段素顺起身往外走：“朝中近日事多，你的毒已解，我可安心回去了。”
　　柳俊卿与青玉心中百感交集，既惊于他的帝王身份，更敬于他这份众生平等、视生命如珠玉的仁心。
　　段素顺知道柳俊卿是二次来大理了：“你们这对小鸳鸯，对我们大理国有什么见解讲给我听听呀？”
　　青玉边想边说：“觉得这里的天空离地面很近，太阳也离我们很近，阳光很强，晃的不好睁眼。傍晚的时候山顶上的云团附在山上怎么都不消散，跟我们家乡的景象大有不同，那黑云附在山上变幻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两个调皮打闹的孩子，我在这里的感觉好像大理离天上更近了。”说着对段素顺笑笑：“有些神奇。”
　　俊卿手指弹下她脑袋：“傻话。”
　　青玉笑笑：“就是这感觉嘛！”
　　“这是景色，对风土人文呢？”段素顺鼓励她说。
　　“嗯，大理国很安详，大概是偏南一隅吧，可能因为远在天边，这里看起来没有战争的阴云，百姓安居乐业，尤其又有着您这样体恤苍生的君王，连我们这样外乡人的生死都这么放在心上，这里不就是偏安一隅的世外桃源吗？就算大理不是这么美，有了您这样的皇帝，我也觉得它是美的了。”
　　“嗯，这是我听到最美的赞美了。”段素顺笑着看向柳俊卿：“大理好客之邦，不妨带着你的小媳妇好好赏了西洱河（洱海在五代十国时期的名字）的风光再走。相逢是缘，一路珍重。”朝政之事潮起云涌，大理国目前虽无外患，百姓因为轻徭薄赋也还还算安康，但他这个皇帝快只是个挂名的了，如果近日不是因为柳俊卿的病情，他没有来苍山的这份悠闲。有权益的地方怎会没有争斗？不过，他倒很羡慕她，人有时候迟钝一点不是坏事。
　　所以他对柳俊卿说：“有些羡慕你。”
　　二人笑笑，各自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