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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解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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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解药
再往南行,过洪州,入袁州,山势渐起,竹树幽深,驿道蜿蜒于青山之间。
再行则入郴州,踏入南岭地界,五岭连绵,山深林密,瘴雾时起,村寨错落,已是百越旧地。
又至邕州,邕江绕城,市井喧闹,自此往西,便是通往云南的古道。
将至一月,终行抵苍山脚下,大理已在眼前。
此时当政的是大理国第五任皇帝段素顺。段素顺与李煜同年,今年也是三十五岁。他性格温和、仁厚、体弱、少决断。名义上的皇帝,实权全在高氏手里。
朝政、军队、地方官员的任免,基本都由高氏宰相说了算。他更像一个象征君主,不是独裁的帝王。史书评价他“为政宽和”,对百姓轻徭薄赋,不喜欢打仗,也压不住权臣。
972年正是赵匡胤刚统一南方不久,大理非常警惕。段素顺一边派人向宋示好、求通商,一边又不敢公开称臣,怕引火烧身。大理皇室普遍信佛,他也一样。常以礼佛清修之名,隐身苍山。
众人入了羊苴咩城,便向街边乡人打听能解奇毒的医者。有人指点他们苍山脚下一处僻静医庐,说那里有位段姓医者,专治疑难奇毒,医术高绝,人称素心先生,只是行踪不定,等闲难寻。
两人依言寻去,果然在山边寻到一间挂着药旗的小院。
这位素心先生深通滇地奇花毒草之性,又精阴阳医理,传说曾在大理皇宫中行医,后看破世事,归隐苍山。
此时执掌大理实权的高氏,乃是世袭宰相,手握军政重权,子弟分封镇守四方要地,是段氏皇权的共治者,也是日后将篡位建国大中的奠基之族。
夏初的大理暖风拂面,城外田畴青翠,城内蝉声渐起。唯有苍山十九峰之巅,积雪终年不化。山腰以下已是盛夏光景,山腰以上却寒气不散,一城之间,恍如隔了两季。
素心先生为柳俊卿诊脉完毕,望着苍山云雾缓缓开口:“你所中之曼陀罗华之毒,解药在玉局峰两味药材上——曼珠沙华,与曼陀罗华。”
苍山共有十九峰,玉局峰为第二高峰,自北向南排行第十四。
“曼陀罗华也是解药?我所中的正是曼陀罗华之毒?”柳俊卿问道。
素心先生颔首:“曼珠沙华为主药,曼陀罗华为辅,二者相生相克,阴阳相济。
曼珠沙华是红花,生于玉局峰阴崖荒冢之间,至阴至寒,专克曼陀罗华狂毒;
曼陀罗华是白花,长在朝南阳坡佛塔之下,至净至柔,可护住心脉,令拔毒之时不伤本源。
红花能解毒,可若无白花相伴,药性过猛,恐毁经脉。”
青玉忍不住开口:“我以前还以为红色属火为阳呢。”
“常人这般直觉,也算寻常。只是在这苍山上,辨阴阳不在颜色,而在生处。
曼珠沙华生于山北阴崖、积雪寒缝、瘴雾荒冢之间,所吸尽是地底寒气、夜雾阴气,故而虽为红色,却是至阴之花。它的红,是寒极之血,幽狱之色,专破同属火毒的曼陀罗狂阳之毒。
曼陀罗华生在山南阳坡,日照佛塔之下,暖风沃土之中,所吸尽是日光阳气、地脉生气,故而是至阳之花。它的白,是天光之色,清心护脉,能稳住被红花猛药冲荡的心脉。”
素心先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可知,曼珠沙华与曼陀罗华,是同根双生之花。”
“既然一个在山南、一个在山北,如何算得同根?”青玉奇道。
素心先生望向连绵苍山,缓缓道:
“世人看它们,一在山南,一在山北,相隔数里,似是两物。可滇地古老相传,这对花的根,同扎在苍山龙脉之上。
山南水暖,生曼陀罗华,色白;
山北阴寒,生曼珠沙华,色红。
它们根脉在地底深处相通,一阳一阴,共享苍山一气,故称同根双生。
并非同株同蒂,而是同源同命。
也正因如此,方能以阳护心,以阴拔毒。两花合用,才可解他体内曼陀罗华深毒,否则便是无根之药,半点无用。”
柳俊卿微微颔首:“所以缺一不可。”
“正是。”素心先生沉声道,“红花烈性,能拔毒亦能伤脉;白花性温,能护心却不能解毒。唯有红白同用,以阳养阴,以阴制阳。此花秋日方开,眼下尚无花期,你们须在此住到秋天,静待秋至。”
青玉看看俊卿,是应了他说的万物相生相克的原理。
夏初无事,素心先生便带二人上玉局峰,认地认花。
“世人都道红白彼岸同秋而开,却不知同开不同性、同采不同位。红花采花,须夜间采摘;白花采根,要白日挖掘。同一日,同一山,一采地上,一采地下。”先生指着山南阳坡一丛枯茎道:“这里便是曼陀罗华,秋来开白花,阳气全聚于地下鳞茎。如今夏枯,你们记好这枯痕、土色、石位,秋日再来挖根。”
又指向山北阴崖乱石之间:“那处是曼珠沙华,秋日开红花,阴毒尽在花瓣。只在夜里开放,见光即收,须得子夜采摘。
两花同秋而开,然红花夜放,白花昼绽,一在崖缝,一在坡地,位置、时辰、采法,全然不同。”
柳俊卿问:“同是秋开,为何一采花、一采根?”
先生沉声道:“曼陀罗华情毒烈如狂火,需红花夜寒之性拔毒;
红花性寒过猛,易伤心脉,需白花根中阳精固本。
花主攻邪,根主守正,同株不同用,这才是双生花的真解。”
青玉默默将两处地形记在心里:
山南阳坡,枯茎点点;
山北阴崖,寒雾沉沉。
只待秋至,白日掘白,子夜采红。
入夏之后,柳俊卿体内毒素时而发作,阴雨天气更是难熬,神识昏沉,恍惚难安。毒势平缓之时,便与青玉在苍山脚下漫步,小院清宁,倒也过得一段平淡安稳的时光。
此后日子,柳俊卿依素心先生吩咐,每日调息养气,稳固经脉。青玉则跟着辨认草药,学习避瘴之法,默默为秋日采药做准备。
玉局峰始终横在眼前,山南一片葱茏,山北隐在雾中。
同脉双生花,隔着整座苍山,在大地深处静静相连。
立秋这日,素心先生云游归来,对二人道:“今夜曼珠沙华应当开放了,你们今日便上山。记好,白日采曼陀罗华根茎,子夜再往北崖采曼珠沙华花朵。”
众人整装而上。曼陀罗华生在南坡,早几日已然盛放,采挖还算顺利。曼珠沙华只在子夜开放,花期不过一个时辰,过子夜便缩回岩缝,众人不敢大意,全神以待。
当夜月色如霜。滇地夜空干净澄澈,星子垂得极低,苍山如一条沉睡玉龙,横亘天地之间,峰顶积雪映着月色,清辉遍洒山野。
白日采罢南坡曼陀罗华根茎,众人便转至山北阴崖,等候子夜。北山崖壁陡峭,采摘本就极难。
子夜一至,众人在崖壁间仔细搜寻。寒雾弥漫,残冰硌脚,石缝幽暗之中,柳俊卿先一眼望见——
一朵曼珠沙华正悄然绽放,血红如泣。
他伸手采摘,不慎指尖沾到花茎汁液,体内残存的曼陀罗情毒骤然被引动,与花气交织而上,直冲脑海。
刹那间,幻境丛生。
眼前不再是寒崖冰石,而是暖风拂面,青玉一身白衣立在不远处,笑靥温柔,朝他招手:“俊卿!”
他眼神涣散,心神沉沦,不由自主向她迎去。腰间一紧,什么东西在扯着自己?察觉有绳索牵绊,他一把扯下来奔向青玉……
众人看到的却是他拽下安全绳向深渊飞去······
大家看得魂飞魄散,连声急喊:“公子!公子!”
一声急过一声,可柳俊卿如同失魂,半点反应也无,依旧朝着幻影迈步,实际自己正在急速坠下深渊。
“致幻——”青玉觉出不对,从崖上跳下来追他“俊卿,俊卿——!”。
素心先生说过,小心进入幻境。
她的喊声追来穿透寒雾,清锐而真切,带着不顾一切的焦急。
柳俊卿猛地一震,回望,如遭惊雷劈醒。再看幻境之中温柔虚浮的幻影,瞬间碎裂。
青玉的呼喊,不是幻境里的软语温言,是活生生、急得发颤的真实声音。
他猛地回神,惊出一身冷汗。两人正一同坠向深渊,青玉身轻没他坠速快,他慌忙借崖壁凸起之处稍作缓冲,伸手接住青玉,在两人下坠时顺势攥住身旁枯藤,悬在崖边剧烈喘息。
他望着她,怔怔出声:“我刚才……看见你了……”
二人掉崖太深,安全绳已不够用,随从们拼接了安全绳,将二人拉上崖来,个个心有余悸:“公子,我们怎么喊你都不应,幸好青玉小姐赶来了,好险!”
青玉轻轻摸摸他的脸颊,轻声问:“只有我喊你,你才听得到,是吗?”
柳俊卿点头。
情毒入心,幻象由心而起。旁人千呼万唤皆无用,唯有心上那人,方能破迷开障。
直到这时,二人才惊觉——方才半空之中伸手接青玉,那朵好不容易采到的曼珠沙华,早已坠入深渊,不见踪影。
众人抢时间又在崖壁间仔细搜寻,幸而又寻到一株,才算作罢,连夜匆匆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