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我有所念人》王家四小姐

86、总是晚上一步

　　第八十六章 总是晚上一步
　　开宝五年，公元972年。
　　大宋使臣梁迥，以朝廷将行籍田之礼为由，奉旨抵达金陵。
　　细雨如丝，笼着秦淮河岸，烟水茫茫。
　　梁迥立于南唐正殿之上，行礼已毕，朗声开口：
　　“天子将行籍田大礼，请江南国主入朝。”
　　李煜强作镇定，声音微涩：“近年我身体欠佳，不宜路途劳顿，况又怕水土不服。”去，便有可能终身幽禁；不去，便是兵戈相向。
　　梁迥目光如炬：“国主若执意推辞……只怕有些话，臣不便明言，国主心中，也该明白。臣在驿馆等候国主佳音。”言罢不再多语，躬身告退。
　　梁迥在唐国等候几日，仍是李煜拒不入京的回应。他此行本也只为施压，任务既成，便依赵光义临行密嘱，将柳仲卿留在唐国，自己率人返宋复命。临行前，他还特意留下部分随行人员，供仲卿支使，助他寻访青玉下落。
　　柳仲卿本就是为寻人而来。
　　他身为大宋使臣，一举一动皆在南唐探子眼中，逐日禀报李煜。
　　仲卿先去了柳俊卿家在唐国的窑坊打听，掌事的摇头叹息：“大公子去年春天就来唐国了，前段时间回宋国了，来的这一年，没捞着心爱的姑娘，倒把命丢下了半条。”
　　“怎么说？”
　　“公子从去年春天来到唐国，寻了半年时间在浮萍阁酒庄找到了青玉小姐，她已在唐国化名叶飘凌。青玉小姐不肯认公子，大公子就留在唐国等她，等她哪一日愿跟他回宋国，谁料好事没等来，那一日，国后周嘉敏的人冒青玉小姐之名去叫公子，说有事请他，等公子去了浮萍阁，就中了国后她们准备好的情毒。公子中了情毒以后命不久矣，心灰意冷，决定回宋国守着父母尽最后的孝道，所以打道回宋了。”
　　“那青玉呢？”
　　掌事只知柳俊卿抱憾归宋，青玉并未随行；至于柳俊卿中途改道水路往大理、青玉亦相随而去之事，他一概不知，只将自己所知如实相告。
　　仲卿遂带人去浮萍阁打听，问得急了，有小厮去请了绿萝来。
　　绿萝隐约知道，青玉日常不愿提起宋国的事物，她潜意识里对宋国是抗拒的，所以绿萝对于宋囯这位来打听的人是有戒备的，绿萝顾左右而言他，敷衍柳仲卿说青玉去云游了，至于去向，不知所踪。
　　柳仲卿想，按常理她应该也不会想回宋国，反正目前也没有好的线索，这是她曾待过的地方，那就看看她待过的痕迹吧！
　　闲时，他便与阁中小厮、舞姬闲谈，旁敲侧击，打听叶飘凌的旧事。
　　断断续续，他听说了徐二公子徐崇嗣倾心于她，也听说了王屋山此人。
　　自青玉失踪，已是两年。他心中憋闷无处宣泄，便顺着这些零碎线索，暂且打发时日。
　　去龙泉庵看过王屋山。初见那一瞬，他惊在原地——这女子容貌，竟与青玉如此相似。
　　惊异之余反思，怎么如此相像的两张面孔，王屋山却让人勾不起一点男女之间的欲念？过去他以为自己放不下的是青玉那副样貌，现在他明白了不只是。
　　他在浮萍阁最想去的地方去不了——浮萍阁内宅院落，听说那是青玉以前居住的地方。
　　他想将这内宅参观一下，这是青玉的家，她的一方天地，她在这里呆过近两年的地方。
　　这地方居然有人把守，除了清洗打扫之人，其他闲人禁入，他听说这地方现在只限于李煜和徐崇嗣闲时小坐。
　　他去唐宫求见李煜。
　　李煜在澄心堂接见了他。
　　柳仲卿与李煜见过礼后正想开口，目光忽然落在壁间一幅字画上，心头猛地一震，这画面——
　　一条河流源自画卷的左上角向右下角蔓延至远方，一个侧脸的绿衣女子站在河流的左边，一只蓝色香包正顺着她脚边的水面漂浮远去。那香包正是青玉当年缝进了护身符送他的颜色样貌，画上的女子耳上戴着垂着银色流苏的白玉耳环，正是他当年从咸阳买回来送她的，今日得见她在画里带上了，画卷的右上角附上白居易的《长相思汴水流》：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此画何人所作？”他问李煜。
　　“我一个红粉。”
　　“国主自何得来？”
　　“她所赠。”
　　“国主认为作画之人欲借此画抒情什么？”柳仲卿欲揭穿他。
　　“一段释怀的小儿女情长。”
　　“不，是表达心意的勇气，是对自己命运里不如意的成全。”言罢，柳仲卿从身上拿出一副白玉耳环，一只蓝色香包，正是与画里一样的样式和颜色。
　　画卷与信物，分明是同一个故事。
　　李煜看着他：“你是谁？你为飘凌而来？”面前之人真的更有资格解说这幅画。
　　“我是与她彼此喜欢之人，请问国主她人在哪儿？”
　　“他走了，跟柳俊卿回宋国了。”李煜答道。其实从青玉决定离开唐国，又将浮萍阁酒庄的收入悉数留给王屋山，他就有了不妙的预感，她这是不给自己留一点后路啊！那么——李煜猜出了她的动机，他安排人马乔装，时时跟踪在青玉周围，如果哪日柳俊卿出现不测，要阻止青玉做傻事，那时就是他要去接她的时候了。所以青玉和柳俊卿离开金陵的那晚两人客栈同宿，又改道去大理，他们一切的动向他都知道。但是，这是他自己的事情，他没有责任向柳仲卿透露。
　　柳仲卿只觉心口一窒，气血翻涌。
　　那么，她选了他！任何时候，他总是晚上一步。
　　老天，你还能对我再残忍些吗？
　　李煜看着他苍白的面色：“什么样惊天动魄的爱恋让一个正值风华的姑娘连生存的欲望都消沉了？”李煜这句意思指的青玉跳崖。
　　“是臣之过。当初意气用事，一味赌气，从未真正懂她的难处，未曾护她周全。”
　　李煜正欲再问，想起以前答应青玉别再查她的过去，所以他停下了，沉默不语。
　　“臣今日来，原本想跟国主交换一个条件，臣回信宋庭，国主确有隐疾，不便跋涉，臣目的只为一观浮萍阁内院。但现在臣改主意了，臣想以这幅画作交换，请国主成全，毕竟它的渊源在我这里。”
　　李煜叹口气：“其实你也知道了，这不是她送的，是我让人在她房里取下的。”
　　李煜命人将画取下送给柳仲卿，两人达成交换条件。
　　仲卿也从他这里大致了解柳俊卿来唐国后这一年里所发生的事情。
　　李煜要亲自陪他去浮萍阁内院，看青玉在这里生活起居了两年的天地。但柳仲卿等不及了，既然青玉已回宋了，他哪有心情再多呆一刻，柳俊卿已比他抢先了一年的时间，他要赶紧去追回补救。
　　柳仲卿回到宋国让小福带队伍先回汴京，自己只身赶到洛阳，自然是扑了个空。
　　柳放鹤夫妇已收到儿子让人送回的信，说现和青玉云游大理国去了，之后就会一起回宋了。
　　柳俊卿跟父母隐瞒了自己中毒的事情，仲卿自然也不会提这么不愉快的话题。
　　儿子走到这一步不容易，所以关于青玉的事柳放鹤夫妇表示不知情，这是他们保护儿子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