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夕花 桑心月》八卦田

9、第八章 路人甲飞，

　　听到桑容是来卖马的，围观的人都有些不相信。

　　桑容毫无自觉，他的外表是多么的惹人注意。因为不常出门，皮肤白皙几近透明，斜飞入鬓的眉，墨一般漆黑的眼，南方人小巧的骨架，下巴尖尖的，正捏在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指间，说不出来的风流。虽然衣衫破旧了些，却仍然掩盖不了本性流露的好修养和好气质，这样的人，会在大街上卖马么？

　　有人就问了：“你这个马怎么买啊？”

　　桑容一本正经地回答：“十五两银子。”这是他犹豫了很久之后才决定的价格，绝对没往高了喊价，也绝对不能再低了。围观的人中有识货的，一看就知道这匹马是个好货色，肯定是不止这个价码的，一转手，价格就能翻上一翻。以为这少年是戏言，就有人笑道：“小兄弟，你这不是说笑的吧？”

　　“就是啊，这马也能值这个价？”有人立刻顺着这话接了去，乍听起来，就有点像是桑容故意抬高了价卖似的。桑容暗暗皱眉，他也不知道这马究竟该怎么卖才好，听了这话，便有些犹豫起来，那个人又说：“这马嘛，虽然好是好，可一看就知道，是从北边引进的。大家都知道，今年北方的马都得了一种专门在牲畜间传染的疾病，叫做马瘟疽，这种病从外表上是看不出来的，只有骑上马走了一段路才能看出来，这种马匹不但经不起长途跋涉，如果飞奔起来，很有可能会猝死当场。我看小兄弟这马儿，卖相不错，牙口也年轻，只是……”

　　后面隐去的那半句话谁还能猜不出来是什么意思？这马有病，买来了也是白买了！本来有几个想买的，也打起了退堂鼓。不过，人群中也不乏那种会相马的，一看那马，根本没有病嘛，一定是那个人故意这样说，想压价，真是太不厚道了。可是一看那个人，长得人高马大，比常人高出半个头不止，倒吊的三角小眼，凶光暴射，鼻如鹰钩，脸上似笑非笑地，淡淡往人群中间一扫，就是有想打抱不平的，也被这狰狞的面孔给吓回去了。

　　“不如这样吧，五两银子，就当我做回善事，这马我买了！”汉子斩钉截铁的口气，分明是说，就算你不想卖，也卖定了。围观的人心中都是一跳，这家伙实在太狠，竟然把价狠狠砍到了三分之一！

　　桑容心中愤怒至极，虽然这匹马跟自己的时间不长，但是他也知道，绝对不是那汉子口中所说，是一匹患有疾病的马匹，十五两银子已经是非常地公道了，只给五两，简直就是欺行霸市嘛！他一生气，牵了马就要走，却被那汉子一伸手拦下了，大汉咧嘴沉声问道：“怎么？不想卖了，还是你看不起我这种人？独独不愿意卖给我？”

　　回应他的是桑容鼻孔里喷出的一声冷哼。

　　桑容这个人，其实固执得要死，一旦惹地他动了真怒，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不给面子！

　　“妈的，臭小子不识抬举！”说着就要动手，汉子拎起桑容的衣领，恶狠狠的说道。

　　桑容破口大骂：“你这狂妄之徒！天子脚下竟敢胡作非为，眼中还有王法吗？！”

　　“王法，老子马上就让你见识下什么是王法？！”汉子一把拧过他的细胳臂劈头盖脑的打来，桑容吃了几记硬邦邦的拳头，吭也不吭一声，手里把缰绳拽得紧紧的，死不松手。气得汉子又是踢又是打，连马都惊了，嘶叫一声，抬起前蹄直往汉子身踢过来，把他吓了一跳，连退几步，才躲了过去。

　　桑容蜷缩着倒在地上，胃里已经是翻江倒海，梗直了脖子直想吐，可呕出来的都是水。全身上下都火辣辣地痛得揪心，他大口大口地喘息之后，才恢复了一点点力气，能够缓慢地站起来。

　　周围的行人早就退避三舍，这个人是出了名的泼皮无赖，一向横行乡里，吃喝嫖赌偷鸡摸狗，什么坏事没有做过？！虽然被打的少年很可怜，但是却没有人敢出面阻止这样的暴行，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自求多福吧。

　　汉子躲得狼狈，这下子被扫了面子，他更加暴跳如雷，本来还只是打算强买了马就饶了这小子，没想遇到了愣头青，硬骨头，这下子，不把他揍得哭爹喊娘，岂不是对不起自己恶人的名头？汉子举起拳头，眼看着就要落在桑容的身上，却被人在半空中截下。

　　“住手！”一个年轻的声音。

　　汉子转过身来，见是一个斯斯文文的公子哥儿，二十来岁，长得颇为清俊，穿着打扮和时下在上京中走动的公子们并无区别。本来他满不在乎，可挣了挣，却发现被对方擒住的手臂像是套进了铁箍里，用尽了全力也挣脱不开，汉子这才警惕起来，收敛了凶气，道：“怎么，难道我买个马你也要管吗？”

　　“呵呵，买马我不管，可是打人就不对了。我在故乡就听说过，上京的人，个个知书达理，随便抓一个人出来，也都是安善良民，怎么今天兄弟脑门发热，竟然做出这样强买强卖的事情来了？”年轻的公子说话慢悠悠地，一副怡然自得的轻松，再看那个汉子，却是汗如雨下，面色苍白，手腕痛得好像骨头都被那人捏得粉碎了似的。他知道自己遇到强人了，不敢再嚣张放肆，放软了声音，连忙点头附和道：“是是是，公子说得有理，是我犯糊涂，做错了还不成吗？”

　　“诶……光是认错就行了吗？你看人家好端端的一张脸，无缘无故地被你打了一顿，啧啧……真是……”眨巴眨巴眼睛，那意思分明是说，难道你就不该赔偿点？

　　汉子痛得都要晕过去了，这个时候哪还敢狡辩，急忙掏出身上的钱袋，递了上去，他可怜巴巴地望着那个年青公子，等手一解脱，他立刻扭头就跑，后面还穿来那位年青公子戏谑的声音：“诶，我就说嘛，上京的人实在是太客气了，这么多的银子，哇，足足五两银子啊！”

　　偷鸡不成反蚀了把米，围观的人哄地一声笑开了，听见这声音，汉子又羞又恼，屁滚尿流地跑得更快了。

　　桑容看见那汉子吃了闷亏，狼狈逃跑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年轻公子转过头来，桑容腼腆含笑的样子一下子撞入眼帘，那风流的眉眼，如同清泉一般沁人心脾。他心里暗道：“乖乖，幸亏这还算是毁了容的，要是看见他本来的面目，还不知道有多好看呢。”

　　桑容向他作了个揖，谢道：“这位公子，我们素昧平生，公子却仗义直言，出手相助，大恩大德，桑容在此感激不尽！”嘴角破了，说起话来生疼的，“现在桑容落魄，不能报答恩公，日后……”

　　“诶，桑公子，所谓施恩不望报，难道我救你，就是为了贪图你的报答吗？”这个少年还真是有趣，他忍不住就起了捉弄心思。

　　桑容急了，连忙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呵呵，桑公子不必多言。”他笑了笑，“这是那个泼皮给你的医药费，你就收下，去瞧个大夫，看看不要伤着了哪里，留下什么隐患。”

　　桑容犹豫了一会儿，摇摇头：“不，这钱我不能收，公子救我已经仁至义尽，这银子是公子得来的，我受之有愧。”

　　年青公子一皱眉：“叫你拿着就拿着吧，那泼皮打得你不轻啊，就当是告到公堂上，这就是判给你的赔偿。别再推托，这就是你该得的！”

　　“这……”

　　“难道你觉得这银子是我讹来的，所以才不肯要吗？”

　　“不，不是这样的……”桑容最缺就是银子，可他也的确觉得这银子来路有些不妥，不过一见那位公子急了，只好把银子接过来，“哎，既然如此，我也就不推辞了。”拿在手里掂了掂，果然有五两多的样子，桑容又给他鞠了一躬：“多谢公子，还没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我姓尤，单名一个刑字，表字子渊。叫我子渊就行了，你呢？”尤邢长相平凡，五官只能称之为端正罢了，瘦瘦高高，头发也只是随意的绾了个髻，用木头簪子固定在头顶上。他为人亲切和善，彬彬有礼，举手投足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潇洒飘逸，让人心生好感。

　　桑容仔细打量他，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却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桑容笑道：“我姓桑名容，原籍嘉州，这次入京是来赶考的。”

　　“诶，真是巧了，我也是入京赶考来的，相请不如偶遇，这可真是难得的缘分。”他顿了顿，看着桑容脸上的淤青，真是分外刺眼：“这里可不是说话的地方，容兄弟，不如先去看了大夫，我们再好好把酒言欢，怎样？”虽然是询问的语气，可尤邢却是不等桑容回答，一把拉着他就去了医馆，大夫看了说只是皮外伤而已，并不严重，开了点治跌打损伤的膏药和药油。可是尤邢不放心，反复问了好几次，把大夫都问得烦了才住口，桑容感动得不得了，心里还想，自己这一路上净遇到贵人了，他哪里知道尤邢私底下问大夫的话，是他脸上会不会留伤疤。

　　尤邢心说：要是这样一个美人破了相，那可实在是太可惜了！

　　在尤邢心中，排第一位的是美人，排第二的也是美人，排第三的还是美人。只有那种长的极为好看的，才会吸引他的目光。如果桑容是一个其貌不扬的丑八怪，或者普通的路人甲乙丙丁，就算被打死了尤邢也懒得多看一眼，可现在他殷勤热心，嘘寒问暖，桑容根本看不出来，那么热情关心自己的人，其实是一个冷漠而又无情的人。

　　看病总共只花了四钱银子，还剩下许多，这下就算住进城中也可以了，但是至多也只够住个十天半月的，桑容想了想，还是决定把马卖了，换几个银子。记得他师傅代春林说起过，如果考试的时候不打点一下监考的人，那几天的日子仿佛跟在猪圈无二，吃喝拉撒都在号房里，根本没心情考试了。虽然桑容口中说是不在意，可他清楚，这一次的春闱会试他是必须成功不可，再等三年？他根本没那个时间了。

　　尤邢识马，他告诉桑容，他的这匹马，应该是极北蛮荒之地的野马的后代，这样的马匹，耐寒耐劳，经过调驯，在战场上不惊不诈，勇猛无比，历来是一种良好的军马。别说十五两银子，就算是再加一倍，也是有人买的。看桑容不会卖，他还帮着忙找了几个买家，讨价还价，终于以二十五两的价格卖了出去。做完了这一切，都已经接近傍晚了，桑容饿得头晕眼花，之前一直忍着没说，这个时候也支持不住，双腿发软，一步也迈不了了。

　　尤邢这才知道桑容已经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拉着他去馆子，却被桑容拒绝：“尤公子，实不相瞒，我这次出门还带了个书童来，现在他恐怕也跟我一样，一整天粒米未进。我跟他情同兄弟，不忍心也不想一个人先吃了，留他忍饥挨饿。”

　　“也好。”尤邢很感动的样子，“我去买点吃的……桑兄弟，我看你伤得也不轻，你现在住在哪里？天色已晚，不如我送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