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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八章 包藏祸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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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陵白家,世代行医的大族,皇宫里太医馆中的御医,总会有一个姓白的人,他们无一不是医术高超,据说白家当家的主人,更是能够起死回生,有活阎王之称。不过,白家也是出了名的见死不救,没钱的不救,有钱无德的不救,有钱有德看不顺眼的不救,除了皇室还能够让他们有所顾忌之外,其他的人,有机会得到白家人青眼医治的,寥寥无几。
桑惜平的病一直是桑容的心头之痛。
谢僚再三的保证,那人的的确确是西陵白家的族人,不过早年的时候触犯了家规,被白家赶了出来。他的医术高超,就是性子古怪了些,谢僚在他落魄的时候搭救了一把,才和他交上了朋友。
“想来,如果是我去求他,他应该会答应才是。”谢僚似乎很有把握地说。而对桑容来说,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心情愉悦地,连带着谢僚的老师周国栋那张干瘪而又僵硬的脸,在他的眼里也变得分外的可爱起来。见他眼梢带笑,唇角微翘的模样,大家也莫名其妙地跟着一起高兴起来。
然而这份愉快并没有保持太久。
桑容觉得自己的耳朵居然开始幻听的迹象:“你刚才说什么?”茗烟已经哭过气了,现在只剩木讷:“尤大哥在温柔乡被烧死了。”那平板而毫无生气的语气让人心惊。桑容皱着眉,沉默了许久,又问道:“事情经过是怎么样的?你仔细与我说一便。”
茗烟把自己知道的说了,他是看过义庄那两具焦黑纠缠在一起的尸体的,这份冲击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实在太激烈了,怨天怨地都没用,人都死了,茗烟说得比较含糊,桑容听了不满意,又把许丙叫了问了一次。许丙,不,现在应该叫大管家了,桑容见府里没个管事的实在乱得可以,许丙忠厚,就把他提拔成了大管家。许丙知道的也不多,但是说得比茗烟清楚多了。桑容听完,问道:“昨晚的大火烧了多久被人发现的?”
“没多久,温柔乡都是做晚上的生意,那个时候刚过二更天不久,前面的院子还有人在闹着,刚烧起来就被人发现了。不过那火烧得实在邪门,我听那里的一个杂役说,一盆水浇下去,那火反而烧得更大了。大家都在传,说这是那老鸨平时总做些逼良为娼丧尽天良的坏事,这是老天爷降的天火,来惩罚她呢!”
桑容想了想,又问:“火究竟是怎样烧起来的,有没有查出来?”许丙摇了摇头,他哪知道啊,茗烟奇怪地望着桑容:“少爷,问这些做什么?”
桑容道:“依尤公子的本事,逃出火海并非一件难事,他从来精明,断不会因为儿女情事而不顾自己性命,我怀疑他并没有被烧死。但是,若你看见的尸体真是他的,那就十分奇怪了,他必是有什么原因才逃不出去的,比如说,房门反锁,或者,被人下毒。有人用这样卑鄙的手段,必是为了报复,只要查出最近谁在温柔乡里闹过,十之八九就是那个人了干的了。”
他分析得冷静清楚,头头是道,茗烟却听得心惊,担忧地看着桑容说:“少爷,你怎么了?你要是伤心,就哭一会吧,我哭了也好受些了,尤大哥死得太惨了,我一定要给他报仇!”
桑容沉默了许久,才自嘲地说:“我连他家在哪里,家中高堂是否仍在,是否已经娶过妻室,是否有兄弟姊妹……什么都不知,连去哪里报丧也不知道,我这样做朋友的,古往今来,当数第一了。”说罢看了看茗烟跟许丙,安慰道:“我没事,尤公子的仇,有官府做主,你小小年纪别瞎参合,给人家添许多的麻烦。许丙,你看着茗烟,别叫他往外面乱跑,这两天关好门户,有人上门拜访的一律回绝。茗烟就好好陪着夫人吧。”
说完也不管目瞪口呆的二人,独自起身,没事人一样的往后面去看桑母了,许丙有些愣,半天才说:“大人怎么这般凉薄。”茗烟瞪了他一眼,眼圈红红地:“你知道什么,以前太老爷出事的时候,少爷也这样!他外表越冷静,心里就越痛,强忍着不表露罢了。”到底不放心,也跟了一起去。
桑容陪着母亲说笑了好一会儿,将谢僚许他的事也说了,桑母也高兴得不得了,但是做母亲的哪能察觉不出儿子有心事,又见茗烟一脸担忧的站在桑容身后,又是紧张又是焦虑又是怨愤,不住地偷看桑容,一张小脸都皱得像个包子了,便有些担心,问道:“容儿,是不是案子有了什么变故?”
桑容一愣,转而暗暗瞥了茗烟一眼,笑着安慰道:“娘,你就放心吧,外公和爹爹本就是受人家诬陷。再说连皇上都金口玉言,称赞外公中直敢言,清正廉明,下面的官员也不敢胡乱判的。大理寺少卿和我也有些交情,断是不会委屈了外公和爹爹的,我都说过好几回了,娘,你就这么不放心你的儿子么?”
桑母笑道:“你能干,娘哪能不信你!容儿,你外公和爹爹要是翻了案子,也要到府里来住的,为娘见你诺大的宅子就只得二十来个下人,以前只有你一个还好说些,现在你又收留了赵公子,人手就有些紧张了。以后你外公和爹爹再住进来,就不够用了。还是未雨绸缪的好,多雇几个下人来吧。”
桑容点了点头:“是儿子考虑不周,不过现在事忙,娘,你自己看着办吧,有什么想买的想要的都跟许丙说,他办事妥帖稳重,又在上京里住了多年的,比我们熟悉。”
桑母笑着应了,不过说归说,桑母还是留了个心眼儿,等桑容去看赵同了,她连忙把茗烟留了下来,茗烟对桑母倒是直言不讳,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桑母虽然和尤邢从未见过面,也知道是儿子的大恩人,闻言不由得叹息伤感道:“容儿必是伤心得狠了吧,不过就他这性子,什么都闷在心里边,也不跟别人说。小茗烟,好好看着少爷,容儿全都靠你了。”
茗烟挺直了腰,含着泪说:“知道了,夫人。”他对那个赵同可是一百二十个不放心,领了命,还不理直气壮地冲到了西暖阁,给他家少爷护卫去。
话分两头,温柔乡的老鸨被官府拿了,京都府尹路青松一听下面禀报,头都大了,也不敢马虎了事,这里面可有五条人命啊,天子脚下出了这种事,不管结果如何他都难逃罪责,只求弥补得当,罪责少些罢了。他派了仵作去义庄验了尸体回来,只说,死者三女二男,都是二十到四十间的年纪,被活活烧死的,不过如今只剩一堆焦炭,别的就什么也查不出来了。
那废墟对里也查不出什么,不过有好几个差役都说,在后院闻到了桐油味,又把老鸨拖出来审问,老鸨心灰意冷,既害怕又绝望,只哭,又被打了嘴巴十板才醒悟了。
老鸨不甘心,被打得鼻青脸肿,牙齿都掉了一颗,说话都漏着风。绞尽脑汁地想自己的仇家,把昨晚陈四蒿伙同几个流氓在温柔乡闹事的事情给说了出来,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想得有道理,越发的认定就是陈四蒿放的火。添油加醋的说了,京都府尹叫了官差去陈四蒿家拿人,哪成想,官差一去,居然看到的是满身是伤几乎奄奄一息的陈四蒿,以及一屋子装备整齐的御林军士兵。
陈四蒿一时的冲动,待一把火烧了温柔乡,气出了也顺了这才感觉到后怕,娄子捅大了!不过也没有谁看见他杀人放火不是?为了以防万一,他和几个兄弟先串好了口供,说喝酒的喝酒,说赌钱的赌钱。他呢,拿了榉树叶研磨的汁涂在身上伪造的假伤痕,腋窝下夹着两个番薯,就算是大夫来摸脉,最多也只能断他个脉息微弱,身受重伤罢了。何况他胸口上那里也真是有伤呢。这样一个连地都下不了的重病号,怎么会是那种放火杀人的人。
陈四蒿捐了个秀才的功名,又是御林军的头目,在上京里虽然算不了什么,但是在他们下层的人中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这些京都府衙的差役们平时没少跟他打交道,有的还得过他的好处,这会儿都有些迟疑了。陈四蒿一看,连忙又使了钱,最后,连枷锁铁链都没用得上,倒像是出游一般,被十来个差役以及二十多个御林军的士兵簇拥着,招摇过市,一路来到了京都府衙。
陈四蒿早叫了他的兄弟馆胡,拿一尊汉白玉佛像,以及三千两的银票去宫里找他那个太监干爹救命,才会这半有恃无恐。那太监是宁寿宫侍侯老太后的,叫做冯昆,跟李朝恩几乎同时入的宫,是宫里的老人了,又得太后宠信,说话有些分量的。馆胡在宫门那守了好久才瞧见宁寿宫的人路过,连忙托他去告知冯昆。老太监收了钱和东西,也没有细问,馆胡也只挑了对自己有利的说。
温柔乡失火死了五个人,那鸨子为了逃脱罪责,只因陈四蒿之前在她家闹过一回事,便咬死了就是他放的火。可怜他哥陈四蒿,被人揍得浑身是伤,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了身,就被别人扣了这么大一个黑锅,只求冯公公快快救命!
冯昆哪能不知道他那档子好事啊,这事就算不是陈四蒿做的,十有八九也跟他有关系,他只问了陈四蒿失火那会儿在哪?馆胡会意,忙说:“在家呢,心口上好大一块伤,哥痛得脸都发青了,动也动不了,我,还有嫂子跟大夫都在一边看着,他家里的下人也都可以作证!”
“那便好,你且叫他放心,咱家知道该怎么做。”
馆胡大喜:“小的替哥谢谢公公了,哥若能逃出升天,一定不忘公公大恩大德,来日一定厚礼相谢。”
“哎,谁叫他是咱家干儿,咱家不管,还有谁管?你叫他呀,安生些吧,为了他呀,咱家操劳得头发都白了!”
馆胡又是千恩万谢,冯昆一走,他就连忙就回去报信了。一到陈四蒿家里,见他家几个女人都哭哭啼啼地,这才晓得陈四蒿被京都府衙的人带走了。馆胡左思右想,昨天夜里放火的人,确是没有陈四蒿的,都是他跟其他几个兄弟过的手,要真上公堂,挨板子的不就是他们这几个小跟班了么,越想越觉得划不来,凭什么他要给别人顶着罪?
馆胡便跟陈四蒿的老婆说:“哥那事可麻烦哩,不打点官府,哥就得挨板子!你瞧哥那一身伤,能挨几板?要是哥丧了命,你们几个女人也得跟着吃官司,这家也得抄了!男得送到北疆做军奴,女的送去做官妓!嫂子,可不是我夸大其词,那烧死的人里面有一个叫柳依依的名妓,她的相好都是京城里有权有势的,你说她死了那些人能依吗?”
陈四蒿的老婆慌了,抓着馆胡急道:“叔叔,那可怎么办才好?”
馆胡说:“这也好办,你快收拾两千两银子出来,我帮哥打点去,好歹也能让他少挨几板子不是?”
那女人愁眉苦脸地说:“这怕不好办呢,他爹才取了三千两出去,家里的现银可没有那么多了。”
“那还有多少?”女人算了算,说:“最多九百两。”
馆胡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说:“太少了,打点下面那几个都不够,你看看家里还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凑和凑和,弄个整数给我。”陈四蒿的老婆到屋子里,翻找了半天,拿出一对翡翠狮子,一柄纯金的如意,玉带绸衣,金银酒器,还有一些首饰。估算了一下,卖个六七百两不成问题,馆胡俱收了,又跟陈四蒿的老婆说:“听说京都府府尹大人贪财好色,嫂子不如去寻个美人,送给大人,大人一高兴,待我哥也好些不是?”
陈四蒿的老婆急得都快哭出来了,道:“家里一文钱都拿不出来了,哪还有钱去买女人啊!叔叔,你给奴家想想办法吧,快些把你哥救出来!”
馆胡见她这样,再没有好处可捞了,也只好做罢:“依嫂子的,都包在我身上了,我这就救哥去,嫂子你放心吧,啥事都有我顶着哩。”
女人松了口气,想了想,又把馆胡叫住:“昨天他爹……哎,叔叔不是外人,跟你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那小厮,昨天被他爹给……那个了,后面伤得不轻啊,奴家不好给他找大夫来看,现在他爹又出了这事,奴家看他怕是不行了,叔叔,你顺把手,趁他还没死在家里头,把他给卖了吧。”
馆胡跟着她一起到了厨房边的一个小屋外,女人不好进去,就留在了外面。馆胡走进去一看,那小厮仰面躺在凉板上,赤裸着身子,就用一条破旧的棉絮搭在腰上,小脸蜡黄蜡黄的,气息奄奄,的确是不大好了。
馆胡出来跟陈四蒿的老婆说:“也罢,这事我帮哥处理了。嫂子,你去套辆车来,我把他卖外地便是。”女人忙不迭地准备去了,她哪里知道,自己的期望全打了水漂。
从陈四蒿家出来,馆胡手里一千多两到手,却并没有拿去与陈四蒿打点,将钱和东西都收到了自己的荷包里,还怕别外人知道了,连夜赶回城郊陈家村老屋,在堂屋中央那张八仙桌底下挖了一个的坑,把东西跟五百两银子都装在一个红木箱子里埋了。将坑填平了才松了一口气。
这老屋被传闹鬼,是个人都不敢往这屋子里钻,荒废多时,是馆胡他大伯留下来的,东西藏这里最安全不过了。至于那个小厮,馆胡想都没想就把人丢到荒郊野外去了,他才懒得找人去卖呢,这半死不活的模样,倒贴都没人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