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夕花 桑心月》八卦田

40、第三十九章 糊涂案

　　“住手！”

　　“呵呵，买马我不管，可是打人就不对了……”

　　“我姓尤，单名一个刑字，表字子渊。叫我子渊就行了，你呢？”

　　“青涵，你信不信我？”

　　“诶……桑兄弟，桑公子？桑青涵！”

　　“我将你当兄弟一样看待，从不曾隐瞒你什么，你到这个时候，却还不能对我推心置腹么？”

　　子渊……

　　说起来，自己还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现在是不是该后悔呢？

　　他又势利又好色，但却是从来坦荡从容的面对自己的欲望，毫不遮掩，比起那些伪君子来是好得多了。无拘无束，既招人恨又叫人羡慕。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小道消息，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这样的一个人，会是那样简简单单就死去的吗？那团焦炭一样的东西浮现在脑海里，桑容忍不住有些想吐。

　　死得也太难看了吧……

　　尤邢那么一个爱美的人，怎么可以允许自己死成那个样子呢？

　　所以，那不是他，对不对？

　　茗烟呜咽着抽泣一声，桑容连忙擦了擦脸，一片冰凉的湿润触感。还好茗烟并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在他面前哭泣，是不是太幼稚了一点。

　　桑容又叹了一口气。

　　遇到尤邢的时候，还是三月的早春，空气寒冷刺骨的，那个时候心暖暖的，为什么到了六月，天气热了，心反而冷了。又一行冰凉的泪水从眼角滚落下来，桑容觉得心跳得很慢很慢，呼吸都有些滞塞了，脑中一遍一遍闪过尤邢那张玩世不恭精明市侩的脸。他慢慢地将微微颤抖着的身体卷缩成一团，双手捂在胸口上，不敢相信，那个人就这样死掉了。

　　有句话说得好，好人不长命，祸害遗万年。

　　尤邢还真是没死，此刻他正极其不雅地马趴在桑容卧室的房顶上，掀了人家房顶不说，还要偷窥别人为自己伤心的模样，偷窥也就罢了，还一副心满意足的可恶表情，叫人看了真想一拳揍过去！要是桑容知道自己哭泣的模样被自己看去了，一定会气得暴跳如雷吧，尤邢忍不住在心里臆测桑容生气的模样，想来想去，也只能联想到发怒的兔子罢了，一点攻击性都没有，又不禁笑了起来。

　　凭尤邢的耳目，难道有人在自己眼皮底下做手脚，他会看不出来？桑容说的一点都没错。早在那几个人泼桐油的时候他就察觉了，只不过，他倒是有心想看看这几个想做什么，于是很耐心地等到他们丢了一团火进来，这才醒悟，原来是要烧死他啊！反正他早有心要帮柳依依赎身了，不过老鸨咬得死，不肯放人。这回好了，趁火脱身，尤邢也来不及跟柳依依说明，直接把人弄晕了裹在一团被子里，赶在大火还没有烧起来的之前，摸黑逃走了。

　　可是，他们走了，那大火之后又从哪里找来柳依依和他的尸体呢？等尤邢想起来这件事情来，东方已经见白。

　　也算他好运气，那晚不知打哪来的一对野鸳鸯在温柔乡后院小楼与围墙间的巷道里野战呢，大火头一个烧的就是他们俩儿，这回倒做一对鬼鸳鸯。尤邢给自己又换了一张脸，比之前的看起来更加路人甲，那就是沙漠中的一粒黄沙，来回打照面都记不住长相的那种。他大剌剌走到温柔乡的废墟前去打探消息，正不亦乐乎装做趁火打劫的上蹿下跳呢，没想到看见茗烟红着眼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看他一副死了亲哥的样子，尤邢真是深怀感慰，真是没白疼他，尤邢只顾乐，还忍不住调戏了茗烟几句，没想到他那么大的反应，把尤邢道吓了一跳。尾随着他一路来去，又回到了好久未去的大学士府。

　　哎呀呀，哭得一塌糊涂呢，眼泪真是容易引人犯罪，要不要跳下去来个感人涕下抱头痛哭的大团圆呢？尤邢好烦恼啊。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让尤邢这个人死上一段时间好了，还有个美人等着他的搭救呢，尤邢又望了一眼屋中二人的睡颜，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去，转眼，就消失在夜幕里。

　　京都府尹路青松，的确是个贪官。

　　有人给他写了首打油诗：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无中生有。鹌鹑嗉里寻豌豆，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中剜脂油，亏了先生能下手。不过，他在京都府尹这把椅子上已经坐了十一年有余，至今仍然没有下台，也是有一定的本事的。

　　路青松的夫人，正是左相上官杞的爱女，而他夫人的表妹的女儿，正是大皇子的生母淑妃。有这样坚实的靠山在，难怪他被称官场的常青树了，不过眼下他的麻烦可实在不小。

　　一个纵火的案子，倒不知怎的让宫里的贵人们关注起来。

　　宫里有人传了话说，要他对陈四蒿多照顾一二，可是皇上似乎对纵火这个字眼特别的厌恶，金殿之上大发雷霆，非要把纵火的凶手五马分尸不可。到底是皇上最大，那就处死陈四蒿吧，可路青松从上官府里出来，却又改变了主意。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御林军头目也能有这样的背景，陈四蒿有动机，却没有人证物证能够证明是他做的，要为他洗脱罪责倒不难，路青松手捻须髯，冷笑一声，望着堂下恸哭的老妇以及脸色苍白浑身是伤却泰然自若的陈四蒿，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有陈四蒿的兄弟，家人，下役作证，温柔乡大火的时候他确实在家。有大夫做证，他的确是身受重伤。又有人指出，温柔乡鱼龙混杂，后院都是木质的构造，天气炎热，就算着火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更何况，这老鸨平时做惯了坏事，对她怀恨在心的大有人在，怎么就偏偏指着陈四蒿了？还是看人家家里有钱，又刚巧在温柔乡出了事，想拉个垫背的替死鬼吧！也不看看他现在动都动弹不得，说陈四蒿去放火？哈！简直是笑话！不知道陈四蒿打哪找来的讼棍，巧舌如簧，说得那老鸨手足冰凉，瘫坐在地上哭骂道：“不是他做的，也是他指使那些泼皮来做的！可怜老身的女儿哟……依依啊，你在天之灵看着吧！哪个放的火，哪个不得好死，生儿子没□□，断子绝孙啊！！”

　　她骂得实在不像话，围观的人群中窃窃私语，连路青松面上也不好看了，又把陈四蒿几个兄弟叫了出来，那几个人早做好了准备的，都有不在场的证人。老鸨见状，也有些不知所措了，这个时候，路青松又传了另一个人上堂，正是温柔乡的一个龟公，和这老鸨是相好的，不少人都晓得的。老鸨一见他来了，有些愣，心里却安定了些，好歹是“自己”人。

　　哪成想，那龟公一开口，立马将她打入了十八层地狱，从头到脚似被冷水泼过，木呆呆痴愣愣，说不出话来。

　　那龟公道：“一年前，犯妇张氏从人牙子那买了一个女孩，小的见那女孩长得皮娇柔嫩的，不像是穷苦人家的孩儿，就留上心了。小的偷偷问了孩子才知道原来她是从雍州府被拐子拐来的，那女娃求小地放她回家，可小的怕了张氏淫威，不敢帮她。不久前那女孩的亲人寻了来，和张氏闹了一场，张氏怀恨，将那女孩又转卖给暗娼去了，又买通街痞将女娃的家人打了一顿。半年前，张氏打死了院里的一个姐儿，充做病死的拉到城外，那姐儿有个相好的书生，知道了这事，便闹着要告官，张氏怕了，拿药药死了那书生，尸体就埋在城西一个破庙里。三个月前，犯妇张氏因合同几个地痞偷窃客人钱财，被客人发现后，合伙将其杀死，还有……”

　　一件件一桩桩，罪恶累累，人群哗然。

　　路青松好本事，居然将那些事情的苦主一个个都找了出来，当堂对峙，那些人都恨不能吃那老鸨的肉，和她的血，说得是声泪俱下，在场众人听了，没有不恨那老鸨的，都说她心肠歹毒。

　　路青松冷笑道：“恶妇！你逼良为娼，犯奸坐科，无恶不做，罄竹难书！！妓院大火，都是由你作恶多端惹来的天怒，白白连累了这么多无辜的性命你还要诬陷他人，真是实在罪该万死！！此事本官自当禀明皇上，将恶妇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以儆效尤！”

　　百姓迷信，对鬼神之说深信不疑，那妇人如此恶行，简直是闻所未闻，所以大家对路青松说的也都十分信服，就算是有那种不相信的，也不敢跟京都府尹唱反调。于是乎，路青松这一案判决，真是人人称快！路青松居然也因此挣了个刚正的美名。

　　陈四蒿自然无罪释放，有惊无险地过了一回堂，连板子都没被打，馆胡手上还有四百两现银，兑了银票还没来得及派上用场，自然收进自己的腰包。而老鸨因诬陷罪上加罪，被判绞刑。还有和她混在一起的那几个流氓无赖，都拖上堂来每人四十板子打了，发配充军去了。公堂之上那老妇人发了狂似的乱咬人，骂陈四蒿骂龟公骂京都府尹，无所不用其极的诅咒着。

　　“贼短命姓陈的，你那档好事别以为老娘不知道，你他娘的干的坏事一点不比老娘差！你和着狗官诬赖老娘，老娘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啊！！放开我！！老娘杀了你们，死贼根子，老娘待你不薄，你居然敢出卖老娘，你以为你不老娘干净得到哪里去？老娘做的那些事里面，样样都有你一份！你想全推给老娘？做你的鬼梦去吧，老娘就是死了也要拉你一起上路！！”

　　挣扎起来，连强壮的青年都压制不住绝望的老妇人撕嚎的模样，可怕极了。路青松先是命人打了她四十板嘴巴，又丢了两根红头签，二十板子一下去，顿时打得皮开肉绽，半死不活。这会儿老鸨子气也短了，直哼哼，被人拖了下去，嘴巴里还不依不饶地张合着，不晓得还再骂些什么。

　　陈四蒿平安归来，叫馆胡大吃一惊。他白讹了陈四蒿家的一千多两银子，此刻见了陈四蒿便有些心虚，一直躲着。陈四蒿的老婆也把馆胡上门来索要钱财的事说了，有些舍不得，就埋怨了几句。而陈四蒿却见自己这回如此轻松的就脱了罪，理所当然把功劳都归在了馆胡身上，骂了老婆，又专门请人去把馆胡和其他几个兄弟都叫来，笑着对他们说：“我这次能够有惊无险，全仗馆胡四处奔走，还有各位兄弟仗义，这个大恩我铭记在心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后大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什么难处，我义不容辞，你们也别跟我客气！”

　　馆胡可是长舒了一口气，连忙笑道：“哥哪里的话，太见外了，都是哥福星高照！我们几个都同生共死过一回了，以后大哥做啥，我们就做啥，跟着哥我们也沾光不是？”

　　陈四蒿高兴，也不问他那一千多两银子都花在哪了，打从家里取了一块祖传的青玉墨砚拿去当了一百两，要和几个弟兄一起去窑子喝花酒。馆胡笑说：“哪能让哥出钱。”于是几个人凑了份子，一人一两二两的，凑齐了十来两，就在陈四蒿家了摆了一桌好酒好菜，给陈四蒿接风洗尘。陈四蒿见他们坚持，心里就更加看重馆胡了，拿了钱又去请来几个歌妓，在家里唱曲吃酒，好不快活！

　　就在他们酣醉之时，一位不速之客到了。

　　“怎么这事就这么结了？可惜了柳依依啊，那么一个大美人，就这样香消玉殒了。”翰林院里，有人叹息不已，柳依依是京城名妓，她的裙下之臣多不胜数，就连翰林院这些自羽风流的才子也对她仰慕不已。桑容正惆怅着呢，一听见柳依依这三个字，耳朵就立刻竖了起来，百年难得一见地主动接了话茬：“李大人，你说的可是那件纵火案？”
　　李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打趣道：“怎么，难道桑大人也对柳依依感兴趣了？”

　　桑容没有答他，直问：“那案子怎么判的？是谁放的火？”李允跟他都是在淮南王府混熟的人，哪能不晓得他的脾气，见他这般问，便知道这事跟他有些关系，恐怕是案子里牵扯进了他认识的人，也不再捉弄他了，道：“哎，谁放的火啊？”他抬手指了指天，“还不是老天爷！你可晓得那个鸨子犯下的是什么罪，十大不赦她就占了九个！老天爷能不罚她吗？降了天火下来，本是要烧她的，没想到把无辜人牵连了进来！嘿，路大人这回判的案子确是大快人心，在场众人没有不叫好的！”他便将在公堂之上发生事情一一说了，好像自己亲眼见过一般，说得精精有味，大家都聚过来听。

　　桑容却皱眉道：“这个陈四蒿就无罪释放了么？”

　　“他被人揍得爬都爬不起来了，再说了，他才被人打了，马上就去烧人家房子，这样招人怀疑的蠢事谁会做啊？诶……都是老鸨发了疯乱咬人嘛。”

　　“那妇人的确可恶！”有人附和道，还有人摇头晃脑地子曰起来：“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不知怎么，就变成了一场批斗会。

　　桑容沉默了。的确，这样蠢事是谁都不会做，但是，如果大家都这样想，那人却反其道而行呢？受伤并不能证明什么，有的时候，人只需要动一下嘴皮子，也能结果无数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