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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三章 亲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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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里紫宸殿大火之后,桑容醉酒未醒,反正大火及时扑灭了,也没烧到这边的偏殿来,皇帝不想别人瞧见了他,派人好生看守着房门,不让其他人进去。桑容一直睡到晌午都过了才醒过来,身上□□地,头也疼,尴尬得要死,心里又惦记着家人,穿好了衣服就匆匆赶出来了,只叫了个小太监去通禀皇帝知道。这个时候,皇帝正跟花锦城发牢骚呢。
桑容出了紫宸殿不久,看见面一列浩浩荡荡的仪仗,不知道是哪位贵人妃子的鸾驾,连忙又退了回去,耽搁了一会儿,直到仪仗队走远了,才敢出来。男子是不得进入后宫的,真不知道皇帝是怎么想的,就算自己醉了无法起身,也应该安排到外庭才对。不过他也只是在心里微微抱怨罢了,紧赶慢赶地到了朱雀门,远远瞧见前面一前一后两个人影也正望朱雀门走,后面那个,背影十分的熟悉,他辨认了许久,认出是自己的结义大哥来,却不敢确定。毕竟,这里可是皇宫,他程锦华一个庶民,怎么可能跑到皇宫里来?
桑容问了为自己引路的太监,今个李朝恩不在,是另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孩,见大学士跟自己说话,声音和和气气的,心里挺高兴,飘飘然地回答道:“大人您说前面那位啊,他姓花,可是贵妃娘娘的兄弟,护国公府的四公子,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呢!”他们平时没少了收花锦城的好处,这会儿也帮着他说起好话来了,“国舅爷爷为人最豪爽仗义了,又有学问,知书识理,对小的这些下人们也体恤有加,宫里谁不说他的好,就是太后跟长公主也喜欢他呢。”
桑容又问:“那他叫什么?”唬得小太监连忙说:“国舅爷爷的名讳小的怎么敢随便说。”话一出口又后悔了,偷眼观瞧桑容没有生气的意思,便噤声不敢再多说了,桑容也不再问,只是一直盯着那人看,等他出了朱雀门之后,桑容快走几步,赶到他身后,叫道:“大哥!”只见那人身子震了一下,转过身来,星眸剑眉,从容地冲着自己笑道:“咦,这不是青涵么,你怎么打宫里出来了?”
倒问得桑容一下子脸红起来,想起刚才那份窘迫,有些不好意思。
因为桑容一夜未归,茗烟早早地备好了马车,和一个车夫,一个随从到宫外边等着了。等到中午还不见人出来,茗烟就有些困了,趴在马车里打瞌睡。那个随从见朱雀门出来两个人,后面那个似乎是自家大人,连忙叫醒了茗烟,茗烟出来一看,的确是桑容不错,可桑容旁边那个,不正是自己最讨厌的家伙程锦华吗?!
他也不做多想,就跳下马车赶了过去。桑容正想说话,却见茗烟小跑着过来,大声说:“少爷,你怎么才出来,太老爷,老爷和夫人都到了!”听得桑容三魂七魄皆飞,傻傻的看着茗烟:“真的?”
“快走吧!就等你呢,在大理寺!”茗烟哪晓得他们到没到啊,只估摸着应该是到了,反正先把桑容哄走再说,怎么样也不能这人在一快。桑容信以为真,慌乱起来,一肚子的疑问全抛诸脑后了,跟花锦城告了罪,匆忙离开。花锦城反而松了一口气,这猝不及防地突然撞见了,要让他一时胡乱编些话来搪塞,以后圆谎也得累死他。不过他也犯起愁来,自己在京城里也算一个名人,迟早都是要跟桑容碰面的,总躲着也不是个办法。而且,自己正算计人家,心里总归还是怀有愧疚的,只不过,良心能论今来卖么,算得了什么?!花锦城咬了咬牙,把心一横,正好说开了,以后也省了些麻烦。
茗烟运气大好,到了大理寺,那里的人早接了圣旨,见桑家人到了,已经派了人去大学士府通知他们。没想到才过一盏茶的时间人就来了,门子进去通报,大理寺少卿杨卯匆忙出来迎接,谁让人家现在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呢,谁不得捧着奉承着。杨卯也是新提拔上来的,年纪不过三十,不过是靠祖上的荫庇才进了仕途,最会察言观色。见桑容风尘仆仆而来,脸上满是焦急,也不废话了,赶紧将人迎了进去,桑容感激,心里领了这个情儿,对杨卯的出身也就不在意了。
桑母正在大理寺后面一个小院子里等着,这次出来就带了个老婆子,是以前管家的嫫嫫,也姓桑。后来家里败落了,老婆子也没有离开,忠心耿耿的。桑母见父亲丈夫的官司有了起色,也听说儿子在上京做了大官,便决定跟着他们一起到上京来,一路上也好有个照顾。没想到被街坊里的几个混混知道了,鼓动着桑家的几个不长进的无赖上门来,要讹他家的祖宅。桑容的母亲被他们烦得起了脾气,一使性子干脆找来代先生出面,把祖宅给贱价变卖了。自己收拾了家里值钱的东西来投奔儿子,一路上真是苦不堪言。桑容一见母亲,发髻中夹杂着银丝,眼角额头也生了许多的皱纹,憔悴不已,被生活折磨成了一个普通的可怜妇人,哪里还有当初嘉州第一美人的影子。桑容鼻头一酸,泪水不由自主地就落下来了,扑到桑母的怀里半天也没有声响,只见他肩膀不停地抖动,想是忍得极其辛苦。旁边的老婆子、茗烟也直抹眼泪,就连杨卯这个外人看了也不由得心酸。
母子二人抱头痛哭了一会儿,桑容抹干净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往左右一看,杨卯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出去了,他这才镇定了些,屋子里都是自己人,桑容也放开了,看着母亲,问:“娘,外公和爹爹呢?”
桑母道:“已经送去牢里了,你外公年纪大了,在外地又受了罪,回来的时候半个身子都瘫了,话都说不利索,好歹去的时候给他留点清名吧。你爹爹还好,只是瘦了许多。容儿,娘问你,皇上为什么这么快就给我们家翻案,当初这个案子判得铁板钉钉的,就是皇上亲自下的旨!娘可不想你为了我们,搭了自己的前程和性命!”
桑容连忙把自己上京之后遭遇的事情,捡那些好的都一一说了,从投了淮南王门下,到碧波亭里大败北蛮使臣,以及后来做了皇子们的授读师傅,等等。桑母悬吊吊的一颗心这才安稳了,心里也对皇上感激:“既然皇上对你如此看重,容儿啊,你也当精忠报国才是,不要辜负了皇上对你的信任。”
桑容点头应下。茗烟见气氛沉闷,又跳出来拜见夫人拜见老妈妈,嘴巴甜得像吃了蜜糖一样,被他这插科打诨地,桑母脸上也见了些笑容出来,道:“半年了,小茗烟又长高了不少吧,淘气怎的不见少?”老嫫嫫偷偷擦了眼泪,也笑骂道:“可不是,鬼头鬼脑的,跟在少爷身边,可少不了给少爷添麻烦呢!”茗烟哪里肯依,几个人正闹着,杨卯走了进来,时间掐得真是妙极,见桑容神色如常,拱手笑道:“下面的都已经备妥当了,皇上有旨,桑大人请移步去见见两位老人家吧。”
规矩还是要的,桑母进不了大理寺的监牢里,只得桑容一个人进去,还是皇上的恩典。桑惜平的情况的确不好,在桑容的记忆中,他精瘦,精神却好,目光犀利,就是哼哼一声,下面的人也是怕得腿肚子转筋,不敢与他正视的。他的头发胡子都跟雪一样的白,总是笑眯眯地跟自己说话,抱孙不抱儿,可桑惜平膝下无子,只一个女儿,生得外孙子,两个都是他的心头肉,几乎到了溺爱的地步。桑容记得外公对自己的好,见他现在这个样子——瘦得皮包骨头了,皮肤粗糙蜡黄,有的地方还龟裂开,露出血红血红的肉色来。身上的囚衣旧得都看不原来的颜色了,倒在冰凉的板床上半阖眼睛有气无力地喘着气,好像下一刻就会停止呼吸似的——他怎么能不心痛,他怎么会不心酸。而桑父阮佶,果然和娘亲说的一样,吃了两年的牢饭瘦了许多,但是好歹在嘉州,有以前的人情在,家里也经常变卖着东西打点牢里的狱卒,所以没有太大的苦。只是目光有些呆滞,见了桑容,也是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个穿着光鲜的俊美少年是自己的儿子。
因为这个案子是皇上亲自点名要重审的,杨卯晓得事关重大,吩咐了差役要好生对待他们,囚衣虽然旧,但是还算干净,板床也是格外开恩给放的,这囚室是个小单间,光线好,也没有什么异味。桑容以前也见识过真正的牢房是什么模样,看到这些,连忙跟杨卯深深地鞠了一躬,杨卯避开,不肯受:“这都是皇上吩咐的,桑大人要谢,就谢皇上吧。”桑容记在心里,对杨卯也是感激。
杨卯在一边又跟衙役交代了几句,便出去了,留桑容这一家子好好聚聚。桑容看着外公的样子实在凄惨,眼泪又簌簌地往下落,被阮佶看在眼里,淡淡地劝了一句:“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从古至今,能活过六十的人就稀少,父亲大人如今七十有余,也算老天开眼了。现在还能见到你光耀门楣,重振桑家,相必父亲大人心里也很安慰。”说罢看了看桑惜平,老头只能眨眼睛,不过看那模样,也是叫桑容不要担心的意思。
桑容给二老磕了两个响头,痛哭道:“外公,爹爹受苦了,是孩儿不孝,没能快些救你们出火坑!”桑惜平见了,心疼,却口不能言,急得只转眼珠。阮佶却看不得他这副样子,隔着栏杆伸出手,把他扶了起来。呵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为父以前教你的都忘了不成,父亲大人和我都已经不行了,以后这个家还要靠你,要是连你都如此软弱,将你母亲置于何地?”桑容连忙擦干眼泪,道:“孩儿知道了。”
当初桑惜平被人告发贪墨一事,桑容知道得并不多。这会事情有些眉目了,便想起来问了阮佶,阮佶也是个不爱管事的人,只是知道,是桑惜平下面一个幕僚,拿了一本帐册,里面记载着桑惜平贪赃枉法的证据,直接投到了刑部。后来那个幕僚也因为越级上告,民告官,二罪并罚挨了一百板子,被打得皮开肉绽,第二天就咽气了。究竟那本帐册里记载的是真是假,一时间也查不出来,是个没头没尾的案子。判案讲究的是人证物证,那个时候没有了人证,本是不应该定案的。谁叫桑惜平站错了队伍跟皇帝作对呢,皇上圣旨一下,桑惜平小命就难保了。幸好桑惜平做官多年,积下的人脉不少,加上用钱上下打点,才从秋后处斩改判为流刑。阮佶更无辜了,只因为是桑惜平的女婿,就被牵连进来,也被判的流刑,只不过缓刑执行,才少受的那份罪过。
既然是个无头的案子,没有证人,翻案也容易。桑容听完了阮佶说的,心里安稳了些,问了他们的情况,都说好。又跟外公和父亲说起了自己上京之后的遭遇,报喜不报忧的,听得桑惜平眉眼带笑,精神也好多了,可阮佶却不然,皱眉道:“淮南王爷?我并不认识此人,怎么说起好似跟我交情非浅,容儿,你可记清楚了,淮南王当真有提起过我?”
“恩,孩儿记得很清楚。他还称爹爹做子正兄,说是当初爹爹来上京赶考的时候遇到的。孩儿见王爷三十出头的年纪,遇到爹爹的时候,大概跟还儿一般大吧。”
阮佶沉吟半晌,叹了一口气,道:“既然受了人家的恩惠,日后我们自当上门拜访。见了面,是神是仙一看便知道了,也不知道是哪位兄弟糊弄我,开这等的玩笑。”桑容却被他这一句话勾出花锦城的事情来,问道:“爹爹,京中的权贵子弟都爱扮庶民结交寒门学子吗?”
“喜欢猎奇罢了,就图个新鲜劲儿,也没什么恶意就是了。不过容儿你要多当心些,交友可以,切不可交心。”
桑容点头应下了,心里却不以为然。他头一次出门就遇到尤邢这样“施恩不图报”的好人,又没见识过外面世界的复杂和黑暗一面,只当人人都是好的,只不过不想驳父亲的话罢了。他看外公直想说话又说不出,干瞪着眼睛直直地望着自己,心里又急又痛,晓得外公有话要交代,强忍着泪说:“外公,孩儿去求皇上,派太医来给您看病,一定把您治好!”
老头子含着泪眨了眨眼睛。
从监牢里出来,桑容神情恍惚了好一会儿,茗烟着急,在旁边扯他袖子,连问了好几次:“太老爷,老爷怎么样?少爷,你说话啊!!”桑容哑着声:“都好。”敷衍着,根本不想说话。迷迷糊糊地走到后边的小院子,瞧见桑母跟老嫫嫫站在院门口正观望着,桑容这才提起精神,脸上带着笑,走上前去握着母亲的手:“娘放心,外公,爹爹都好,是住的单间,屋子干净,空气也好,狱卒大哥们都照应着,每天吃的东西有肉有白米,不会受苦的。”
桑母松了口气,想了想觉得还是不稳妥,又说:“也不能叫别人白劳心。”
“孩儿知道,打点了银子的。”桑母这才放了心。指着院子角落里的一口旧的红漆大箱子,以及边上两个包袱,说:“嘉州的房子,地,我全卖了,折成银票,一共四百两,路上花得差不多了,现在就剩这几样烂东西。做娘的帮不上你,还要来拖累你,娘也不忍心。”
桑容生气,连忙说:“娘!你这是说的哪家的话,难道我不是娘的儿子,娘就生了孩儿这么一个,不靠我靠谁?”桑母见他孩子气儿的,知道他孝心,笑了:“怎么还这样生硬的脾气,还当皇子的师傅呢!”桑容也笑:“皇子犯错了也要挨板子呢!”茗烟见他们母子两个偎在一起说得热闹,就不理自己,围在二人身边团团转,想说话又说不上话的,被老嫫嫫一把揪住去收拾东西了。
隔了一会儿,杨卯差人来送他们回大学士府,几个人搬了东西上马车,两下就把马车给塞满了,只容得下一个人坐进去。桑容就叫茗烟先回去,再派辆马车过来,不曾想这大理寺少卿的确会办事,早料到有这茬了,已经准备好了两乘轿子,桑容和桑母一人一轿。老嫫嫫坐马车,茗烟和车夫坐前面驾座上,另外一个随从先跑回家报信去了,正好尤邢在学士府,得了消息,连忙叫人准备了厢房,迎接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