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夕花 桑心月》八卦田

18、第十七章 又遇故人

　　现在是顺帝二年三月二年三月二十一，离会试，只有一天时间。

　　昨天在酒宴上桑容喝得并不多，怎奈他酒量实在太差，一回客栈倒头就睡，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晌午。桑容起了床，还有点迷迷糊糊地，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却又仿佛如梦境一般，一直以来困扰他的问题居然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解决了？实在让人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昨天光顾着高兴，没有细细思量清楚，现在桑容的脑子慢慢清醒过来了。淮南王是什么人，父亲又是什么人？阮佶在入赘桑家之前，也不过就是落魄的书生罢了。而且桑容知道父亲的为人，再谨慎不过了，跟他一样也是不喜欢出门的，又从哪里能结识如淮南王这样身份尊贵的人来。就是确有其事，也已经是二十几年前的事情，再深厚的恩情也淡了。恐怕淮南王只是为了招抚自己而敷衍了两句。可笑自己当时就坚信无疑了，把期望寄托在这个上面，实在是不妥，不妥啊。

　　茗烟不知道跑哪去了，桑容只有自己打水洗了脸，见桌上放着三个白面馒头和一碗清汤寡水的稀粥，也取来吃了。正打算穿衣服，桑容却发现昨个新买的那件便宜货不见了，床边的小柜上放了一套崭新的衣裳，青色缎面的料子，十分素雅。桑容知道自己口袋里还剩多少银子，哪买得起这个，莫不是尤刑买的？桑容翻出之前的旧衣服先换上了，到隔壁的客房去找尤邢，房间里却空无一人。

　　倒是客房的桌上，摆放着一只巨大的鸟笼子，里面关着大大小小七八只鹌鹑，为了一点粟米相互斗得正欢。也不知道尤邢是从哪里得来的，其中有一只五彩斑斓的的鹌鹑，虎头，胼胁，熊臂，伟躯，最是凶猛，不一会就把其他的鹌鹑都挤在一边，独自享用着粟米，发现有人瞧它，还得意洋洋地咕咕直叫，好似在炫耀。

　　桑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只鹌鹑，拿了放在一边的麦秆逗它玩。时下有不少人喜欢的游艺，诸如斗鸡，斗狗，斗牛，斗蟋蟀……也有人斗鹌鹑的，桑容玩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最近尤邢老是往外边跑，每次总能弄回些稀奇古怪的玩意，茗烟也常常跟他厮混在一起。虽说他是考武举的，不用费太多心神在学业上，但是在会试前刻沉迷于游乐，也实在是太不知分寸了。想到这儿，桑容也没心思再逗鹌鹑了，回了自己的屋子里，翻来翻去也只找到一本闲书，他只好拿出纸笔来，静静地默写会试中可能会考的文章。

　　桑容不知道，昨天夜里，他所住的客栈里来了三拨人马，留下了四具尸体，凌晨前夕被人清理干净。客栈的院子里，有被人扫过的痕迹，一层薄薄的黄土之下，是已经干涸的血迹。

　　桑容不知道，昨天夜里，窗外惊心动魄，有人为他而死，有人因他而伤，他也不知道，昨天夜里，那场宴会上写下的诗句，已经通过各种渠道流传到了上京各个权贵的手里，而他的名字，也已经开始被上面的人注意。

　　他只是安静地，一字一句地在默写着，干干净净的白纸上，方方正正的蝇头小楷，是规规矩矩的人生。

　　明天就是文科会试开始的日子，这天，但凡是贡生，统统都关在家里做最后一刻的挣扎。茗烟和尤邢一起去街上采买了一些考试要用的东西，要不是尤邢说起，茗烟还不知道会试要考三天那么长。而且三天之内还不准出贡院，只蹲在小小的号房里，吃喝拉撒，连睡觉都在里面。被子马扎，煮饭的锅子小灶，碗筷以及点心干粮，晚上照明用的蜡烛烛台，还有笔墨纸砚，样样都要钱，茗烟早上拿出荷包看了看，一共只剩五两，加上打点贡院差役的钱，精打细算后还是要差一半。

　　他找了尤邢，尤邢一见他苦巴巴的小脸，恨不能立刻抽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来哄他高兴。不过，谁又叫他当初非得装成一个穷人呢，这会把谎话揭穿了可不好，尤邢假装为难，直到看见茗烟焦急得不行了，才说去找几个相熟的兄弟凑一凑。出去一趟，不过半个时辰就拿回来十多两银子，把茗烟高兴坏了。

　　长泽是整个大魏最繁华的地方，茗烟这是第一次正经八百的逛街，兴致颇高，看什么东西都觉得新奇。捏面人的，卖风车的，做泥偶的，街边卖艺的班子，还有挑了货物四处游走叫卖的卖货郎，里面尽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茗烟觉得自己根本就迈不动步子了，眼睛也是不够用，和尤邢一直逛到中午肚子都饿得咕咕直叫，东西也采买的差不多了，茗烟这才开始担心少爷醒了身边没人照顾，急着要回去。尤邢斜眼不动生色看了看跟在他们身后的那几个宵小，也是时候解决一下了，他推说自己正好也有事情，把东西都给了茗烟，叫他先拿回去，自己待会再回。

　　茗烟手上提了个大篮子，胳膊肘上挂了两个大包袱，脖子也吊了一个，小小的身子朝点没被完全盖住。他走得不慢，转个弯就到客栈门口的时候，却被人迎面撞上了，他身量小，一下子被撞飞了出去，后脑壳在青石板上磕了一下，痛得他抱着脑袋在地上直打滚。东西也洒落一地，人来人往的，立刻被踩得面目全非，再用是不可能的了。茗烟心痛，也顾不得身上的肉痛了，跳起来把东西收拢收拢，一看，居然毁了大半，都是新买的东西，茗烟气得咬牙切齿，一把抓起那个人的衣服领子，不依不饶地冲着他大叫道：“你赔我东西！赔我！！”

　　“好啊。”那人一口答应，笑眯眯的，也不生气，“好久不见，茗烟小弟还是这么生猛，真叫人怀念。”

　　茗烟心头一凉，好耳熟的声音。定睛一看，面前一位身材昕长的男子，相貌方正英俊，剑眉星目，浑身透着一股高贵的气质,正含笑望着他。除了程锦华那斯，还能是谁？！

　　茗烟打心眼里不欢迎此人，硬邦邦地：“二十两银子！”把手伸到程锦华鼻子底下，一副讨债的架势，其实这些东西最多才十两。

　　程锦华给了一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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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容见到程锦华，心中的欢喜是多过疑惑的。

　　“大哥来上京多久了，怎么现在才来找我呢？”给程锦华沏了一杯茶，看着杯子里漂浮的劣质茶叶，桑容有点不好意思。

　　程锦华端过茶来轻抿一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宛尔一笑，望着桑容喃喃诵道：“青衣翩翩胜杜渊，涵韵绵绵若亦莲。”桑容耳根都红透了，别人还好，都是不认识的，说什么都可以当产耳边风，不过要是连结义兄长一见面就这样取笑自己，桑容可真的是恼了，他瞪了程锦华一眼：“怎么连大哥也这般说，杜渊，韩亦莲是怎样的人物，哪是我能比的？”

　　“青涵何必妄自菲薄，我早先就说过，你的学问是极好的，就算和杜渊，韩亦莲比起来也是毫不逊色。”

　　桑容不想和他再继续这个话题，又问道：“大哥怎么到上京来了，家里的事情都解决了么？我听说礼部报名早在半个月前就截至了的，大哥有没有赶上报名的时间？”

　　程锦华笑道：“早解得差不多了，路上花了些时间，前两天才到，刚一到上京，就听说了你桑青涵的大名。礼部那里的报名虽说是截至了，可只要给某人塞上些银子，把名字加在卷宗里面也是可以的。明天的会试我也要参加，只不过，可能不能跟你一个考场了，据说这次考试的人超过了六千，贡院放不下，有一部分得挪到国子监北院考试去。”

　　“居然有如此之多的贡生么？”

　　“大多是些追逐功名利禄的蝇虫罢了，不学无术的东西！”程锦华沉着脸，眉间似有忧色，“这次会试投卷的贡生太多，恐怕科场舞弊严重，听说你也投在了某个王公门下，可要谨慎而行啊，顺帝登基之后，最为重视科举，要是在这里出了麻烦，恐怕非但仕途无望，身家性命也是堪忧。”程锦华的言行还是一如既往的狂放，毫无顾忌，这里可是京畿重地，比不得乡野草堂，桑容很是担心这位义兄，想要开口劝劝他，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桑容沉默了一会儿，搬出了尤邢说服他的说辞：“多谢大哥提点，不过淮南王无心朝政，投在他的门下算不得什么。”

　　“原来是他？呵呵，你可不要小瞧了这位王爷。”程锦华挑眉道。

　　桑容不解，程锦华解释道：“淮南王很是擅长韬光养晦，他城府极深，而且最拿手的就是收买人心了，青涵若是见了他，你就应该明白。这点你的体会比我口头说起来，可是要信服人得多了。”

　　犹豫几番，桑容还是忍不住辩道：“可我觉得，淮南王不像是这样的人。”

　　“从皇宫出来的人，又有几个是干净的。”程锦华一脸地恨铁不成刚地看着他，“你以为你看到的难道就是真的了吗？算了，我不想和说这些，会试你准备得如何了？当初要不是因为你救了我，也不会耽误这么些时间，要是影响到你会试成绩，我就良心不安了……”

　　虽然一照面就被说了一通，可是后面桑容和程锦华还是和和气气地，他知道程锦华说得虽然尖利刻薄了些，却是真心实意的为了自己好，桑容能够感受得到。所以他非但没有埋怨程锦华，反而对他更加的亲近，程锦华的文采和桑容不相伯仲，两个人谈得万分开心，桑容身边虽然从不缺少有才识的人，但是能跟自己这么合拍的，却只有程锦华一人。

　　程锦华笑问：“上次给你玉石呢？怎么不见你带在身上？”

　　桑容一窘，想起自己两次差点把玉给当掉的事情，他脸微红：“放在包袱里，大哥送的东西，我怕带在身上摔了……”

　　“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哪值得你如此对待。青涵，上次你为了救我，花费不少，做大哥的都没来得及感谢一下，就急着走了，实在有愧。这次来就是想看一下有没有什么地方要我帮忙的，这里有二百两银子，你先用着吧。”说完把钱递过来，好歹也算是共患难过的，桑容知道程锦华的脾气，也不怎么推推辞，把钱收下了，连连道谢，又问：“大哥住在哪里？小弟以后得了空，也好去看望大哥。”

　　“借宿在一个亲戚家中，会考结束恐怕就得立刻回家去，你还是别麻烦了，以后得空来潞江程家看我吧，哎，这次太过匆忙了，会试恐怕无望啊！”

　　程锦华待的时间不长，过了一会便起身告辞了。他刚一离开，尤邢就回来了。茗烟朝着程锦华的离开的方向努努嘴，忿忿然地：“以为自己有几个钱就了不起了么，不就一百两么，以前太老爷还在家里的时候，夫人买个镯子，也要一两百两呢，哼！”怀里的一百两银票烫得他心脏咚咚咚地跳个不停，万一程锦华大嘴巴跟桑容说起这件事情，这一百两就保不住了，茗烟真是矛盾得要死，紧张地蹲墙角好久了，看见尤邢回来了，才总算找到个发泄的地方，辟里啪啦把刚才发生的事情都跟尤邢说了。

　　“放心，他才不会把钱要回去呢。”尤邢好笑，茗烟一副财迷心窍的模样，也是蛮可爱的。

　　茗烟压低了声音：“你又不认识他，你怎么知道？这家伙才不是好人呢，你别看他长得人模狗样，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此话何解？”

　　“那次……”那次想捉弄他不成，反而害自己喝马尿的事情……话堵在喉咙里，茗烟怎么样也没脸说出来，他哼了一声：“反正，他不是个好人就对了！”

　　“诶诶……”尤邢在茗烟的脑袋上乱摸了一把，调侃道：“你是不是看你家少爷跟他这么亲近，所以嫉妒啊？”情绪都摆在脸上了，万事皆有因，就算一个十岁大的小孩子，也不会无缘无故地讨厌一个人。桑容不管对谁都是冷淡淡地，谈不上疏远，也算不上亲近，就连对自己这个恩人也是如此，要不是自己巴巴地缠着桑容，每日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地，恐怕桑容早把自己忘记了也说不定啊。这个程锦华，不过是半路上救来的人而已，桑容却对他这么看重，还真是奇怪。

　　茗烟一把把他的手从自己头上拍了下去：“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