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夕花 桑心月》八卦田

12、第十一章 一文钱难倒

　　隔天早晨，桑容找到尤邢，一本正经地说自己想摆个占卜算命的摊子。

　　“我以前学过《周易》，对占卜，测字，面相也颇有心得，周易卜卦、梅花易数，以及文王圣卦这三种立卦占卜我都会用，不敢说百分之百的准确，也能算个八九不离十吧。可我不知道这样做妥不妥当，所以想跟子渊兄商量一下，尤公子，你觉得这……是否可行？”

　　尤邢一愣：“桑兄弟，你从哪里学来的占卜算命？”

　　桑容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跟一位高人学的。我有些许顾虑，不知道……”

　　“诶，你先别说，我倒想先请教一二，占卜，测字，面相这三个哪个最难，哪个最简单？”

　　“自然是占卜最难，易经中卦象卦序甚为深奥，非一般人能知能解，而测字和面相稍微简单一些。”

　　尤邢又问道：“那桑兄弟最擅长的是什么呢？”

　　“测字。”

　　“那好，我想测一个字，你先帮我算算，要是准呢，我们再继续说，要是不准，我看你也就不用辛苦了。”他和茗烟早就商量好了挣钱的路子，根本用不着桑容出去抛头露面，一想到昨个儿围观的人倾慕，欣赏，或者贪婪的复杂目光，紧紧盯在桑容身上，他就觉得心里超级不爽！

　　桑容点点头：“也好，你先写个字来看看吧。”

　　尤邢拿出纸笔，龙飞凤舞地写下一个“尤”字。

　　桑容看了看，正色道：“尤公子想问什么？”

　　尤邢浑不在意地笑着说：“你随便说说，前程，生死皆可。”

　　“那好，如果说得不好，还请尤公子不要见怪。从字面上看，尤公子之命是贵不可言。你写的尤字，龙飞凤舞，这一点横着写来，看起来就像一个天字。可见尤公子离天不过咫尺，就差一点了。尤字，中间有人，人头病将愈，求谋逢贵人，功名方可许，参访见欢娱。不管是问生死，前程，功名，访友，都是大吉大利。不过……”

　　桑容抬起头看着尤邢，沉默了一会儿：“不过……尤字，这一点略微有些倾斜，也可看做夭字反写。反旁无一好，十个十重灾，这就是说，在不久之后，尤公子会遇到一劫。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尤公子这一劫，恐怕与女子有关，若是挺过去了，自然万事大吉，若是没有挺过去，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尤邢一脸古怪地问道：“那要如何化解？”

　　“自正其身便可。”

　　尤邢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弄得桑容很是尴尬：“怎么，尤公子，我算得不对吗？”

　　的确是够准，准得一针见血，准得差点叫他讶然失声大叫出来，勉强大笑着把心中的惊疑掩饰过去，尤邢后悔得不行，生怕桑容追问自己的身份，连忙把话岔开：“不不不，桑兄弟算得很准，看来这次科举我必定鱼跃龙门，金榜题名啊，我心甚慰，多谢桑兄弟！”

　　他顿了顿，略有些疑惑。看桑容小小年纪就风度翩翩，出尘脱俗。却十分计较金银钱财这样的阿堵物，看他平日里，也不怎么看书写作，会试在即，若是平常的学子，哪个不是没日没夜地抱着书本，通宵达旦地温习功课。而桑容呢，说他是从容淡定，但是更像是漠不关心，好似要去会试的人不是自己一般。相反，对于如何挣钱，如何生财的事情非常上心。他也不是个扭捏的人，想到这里，就大大方方地问了出来。

　　桑容苦笑，若是在两年之前，他也是一点不知道柴米油盐的可贵。当年外祖父丢官卸职，被关进天牢里，差点就被砍了头。桑容的母亲倾家荡产，变卖家中田产房产，珠宝玉器，四处打点关系，桑惜平才被判了个发配边疆。而桑容的父亲也被牵连进来，丢了官职不说，又被人诬告，说他贪赃枉法。在官场混久了，哪个人又能做到出淤泥而不染，从头到脚都是干干净净？同样也是一个流放千里，永生不得回原籍的判决。和桑家稍有瓜葛的官员都纷纷落马，从那之后，桑家可谓是一蹶不振，旁地人对他家避之尚且不及，雪中送炭的人少，雪上加霜的人却多啊。

　　桑容家中，除了空荡荡一座祖宅之外，一无所有。除了年仅八岁的茗烟和一位年过七旬的老妇人，其他的下人奴仆，逃的逃，走的走。他们生活困窘，到后来，连桑容的母亲都要出去找些活计来做，家中才不至于断炊。当年家中富裕的时候，桑容打赏下人，一出手也是三两五两，他心中对金钱根本没有概念，后来，他才知道，普通人家，一年吃穿用度，也不过就是二十来两银子罢了。这几年，可怜他无忧无虑的一个富家公子被生活中数不胜数的烦琐小事折磨成了一俗人，难怪以前每次母亲看他花钱大手大脚，都会温言相劝。

　　这次为了他上京赶考，母亲又将祖宅的一个偏院贱价买了出去，只得了七十两银子，又卖掉自己的祖传玉镯，不过才十两，加上桑容的老师代春林资助的四十两，一共一百二十两。这钱来之不易，但是桑容却不是守得住财的人，才走到半路就花得一干二净。也怪不得他，谁没有个同情心呢，现在不算太平，乞丐流浪儿村村都有，镇镇都有，一时心软，给这个一馒头，给那个几个铜钱，救了程锦华之后，桑容的口袋里已经是所剩无几了。

　　之后可谓是一路艰辛，本来桑容还不太在意，相信“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真到了花钱的时候才知道，真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啊，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的。几番折腾，叫他尝尽了无钱的痛苦，举步为艰，他这才起了经商的念头。

　　简略地跟尤邢说了一些家中的状况。桑容却有些烦恼，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我虽然有心自食其力。现在会试在即，不知道我以算命谋生是否会影响到……”

　　“这是自然会的，不过我倒有个不错的办法，就是不知道桑兄弟愿不愿意配合。”尤邢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盘旋许久了，见桑容点头同意了，他笑问：“桑兄弟有没有听说过易容术之说？”

　　桑容一愣，随即惊讶地看着尤邢，脸色古怪地说：“恩，我曾经在一本书中看到过，据说只要一蒙上人皮面具，可以改变一个人容貌，连至亲的人都分辨不出。不过……实在是有些残忍。”记得那本书中的人皮面具，居然是从活生生的人脸上割下来的，薄如蚕翼，效果逼真。尤邢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这又是一个被杂书给荼毒了的好少年，人皮面具哪有那么好做啊，他连忙解释：“我所说的易容术并非是人皮面具，那种东西除非绝顶匠人，否则是根本做不出来的。你看我一个穷书生，哪有那种东西啊，我所说的易容术只是用些颜料，及巧妙的手法稍微修饰，跟女子化妆差不多，不过却不容易让人看出来罢了。”

　　尤邢这么一说，桑容更郁闷了，但是经不住尤邢左磨右磨，桑容才勉强同意，让尤邢在自己脸上涂涂画画，看他忙上忙下，一会皱眉，一会偷笑，感觉好像一下子回到了童年。那个时候，母亲，表姐，丫鬟们喜欢趁他睡觉的时候，把桑容装扮成一个女孩模样。扎着小辫，穿着罗裙，醒了之后也不提醒他一下，害他就这副模样四处跑转，直到大家都暗笑到受不了的时候才大发慈悲地放过他。桑容对这样的事情深恶痛绝，生平最痛恨的就是别人说自己像个女子了。

　　他一通胡思乱想，尤邢这边已经做完一切，定睛看去，面色黄黄的，眉目间微微带着病态，像是营养不良，只能勉强称得上是个清秀的少年罢了。其实尤邢不过是在他的脸涂了一层淡淡的褐色粉末，把眉毛画得稀疏下垂，眼睛下面抹了暗影，再在鼻梁和脸颊上点了几个雀斑。整个人的光彩一下子就被掩盖住了，这个世界上，要变美难，要变丑还不容易吗？

　　哈哈，现在就算桑容走在大街上，也不会有人再多看一眼，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的确，尤邢的目的已然达到，桑容在大街上，感受了从未有过的冷遇。他从小就被人称为神童，天资过人，加上又生得俊美无双，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一般。就算后来家道中落，欣赏他才学，或是倾慕他容貌的人也一点不少。或者羡慕，或者嫉妒，他身边从来不缺乏人们的目光，而今天呢，他静静站在大街上，第一次感觉到了寂寞。

　　行人匆匆而过，目光不曾在自己身上停留半分，手里拿着一字知天命的招帆，他的心不一会儿就静下来了。慢慢体会品味着这种感觉，他发现，这实在是非常合乎自己的心意。桑容也不再恼怒尤邢将自己弄得这种病痨的模样，反而有些感激。这一刻的宁静给了他颇多感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生平第一次在街上学着小贩的样子吆喝起来：一 字知天命！

　　第一天的生意不好，只有一个人来算命的，是个书生，写了个青字，问的自然是功名。

　　桑容答得实在太老实：“清不清，静不静，不清不静，你烦恼缠身，只怕功名无望。”这话谁受得了？那书生自然是愤怒地拂袖而去，连个铜板都不给，不过好歹算开了张，晚上桑容恹恹地回到全福客栈，正好和兴冲冲跑出门去的尤邢和茗烟撞上，茗烟手里拿着一卷书，《青涵行卷》，不正是自己写的诗文么？

　　桑容拦住他们：“尤公子，茗烟，你们这是去哪里？”

　　尤邢看也没看他一眼，扭头就走，走出两步才回过味来，这张脸还是自己弄出来的，差点当成了路人甲。他连忙止住脚步，回过头来，笑道：“青涵弟，我现在有急事，一切等我回来之后再向你解释，可好？”

　　桑容大窘，青涵是他的字，可他一直都不敢跟别人说起，只因为这表字中蕴涵的意思实在太过狂妄了，但这又是自己的恩师代春林所取的，他纵然千般不愿也只能闷在心里。现在被尤邢翻了出来，羞得他只想挖个地洞钻进去，不过幸好今天脸上扑了一层粉，才没有被人看出躁色来。

　　青衣翩翩胜杜渊，

　　涵韵绵绵若亦莲。

　　杜渊，韩亦莲都是前朝出了名的才子，杜渊更是誉满朝堂内外的良臣，忠臣，直臣！他官拜翰林院大学士，兼任礼部侍郎，又是国子监的博士，他还曾经做过帝师，惊才绝艳，常以一身粗布青衣示人，为官廉正，两袖清风。而桑容的恩师竟然把自己跟这样的人相提并论，还把这两句诗题在了行卷的第一页！恩师对自己期待甚高，但是桑容却以为，自己和杜渊，韩亦莲这样的人根本不能比的。

　　尤邢只是笑，却并没有嘲讽的意思，看得出桑容动了怒了，自己又有急事，连忙告了罪，拉着还呆在一边的茗烟逃之夭夭。茗烟走出去老远才回神：“那是少爷？！！”怎么这副模样？！

　　废话！尤邢笑了笑，把自己为桑容易容的事又夸大的渲染了一番，说给茗烟听，看着小孩越瞪越大的眼睛，又惊又诧的表情，尤邢暗笑到内伤。不过他马上就笑不出来了，茗烟一听说还有这样神奇的事情，又是江湖人士必备，他还不纠缠甚至撒泼耍赖也要尤邢教他么？那熠熠期盼的目光实在太……可爱了，尤邢此人，对美丽的生物最没防备，非常爽快地应了下来，喜得茗烟眉开眼笑，看得尤邢心头一阵猛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