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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开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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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殿热闹非凡。身在京城的朝官们纷纷前来拜贺。宫里难得的热闹。朱高炽亲自在奉天殿口迎接,给外宾的印象大好,来者全部笑意盈盈,并无拘谨之色。想必对这位明仁宗亲切的样子很满意。朱瞻基静静跟在朱高炽身后,恪尽职守做好一个儿子,同时也是一个臣子的本分。朱高炽时不时回头看他,满意的点点头,除此以外父子二人并无交流。
先是皇子们入座,然后宾客大臣们纷纷落座。坐落有致,奉天殿的台阶上分别布置了不同的位子。由高到低对应着品级的降低。最靠近皇帝的是正一品大官,如陶将军。下一级为从一品和正二品,如杨士奇等人。随着官阶的下降,能清楚看到百官不一样的嘴脸。
展清是朱瞻基破例放进来参加宴席的,连朝官都称不上,所以他的位子在满堂所有朝官之下,台阶的最下面。只有一张勉强能坐下两个人的小桌子。
“还好我刚才吃饱了。”白子骞看着他们两个的处境一阵心塞。
展清脸色不太好,因为展峰居然坐在了太子的旁边。
“是不是后悔救他了?”白子骞也看到了展峰,他居然还一脸欠扁的看过来。
“我们打个赌吧。”展清这句话说得很突兀,白子骞有点不太明白这种环境下还能打什么赌,赌他们两个多久会被轰出去吗?
“赌什么?”
“赌一会儿皇上会说的话。”
“我认输。”
“别这样,好歹猜一下。”展清笑着说。
“呃...我猜,他肯定会说‘谁偷吃了我的蜜糖饯子,我要砍了他!’”
“我也好奇是谁偷吃的。”展清瞪着白子骞,白子骞无辜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对他“偷吃”的行为供认不讳。
“别光说我。到你了,皇上会说什么?”白子骞轻轻在展清手上捏了一下,肉嘟嘟,手感不错。
展清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语气透露着宠溺的恶意道:“越界了。”
“是是是。我错了。”
“我猜皇上会说‘能让大家齐聚一堂,都是太子的功劳。此次开封之战,太子功不可没。’然后举杯饮酒。”
“......”这难道不是套话吗?
“还会说到我。”
展清喝了口茶,然后就静静听着皇帝的话。
如他所说,皇上张口就是:“太子得胜归朝,为我大明赢回了开封。也是太子第一次领兵的胜利,众臣举杯!”
满朝文武叩拜举杯,一饮而尽。角落里的展白二人有样学样举杯共饮。
烈酒进肚,展清觉得浑身都烧起来了。忍不住“嘶”了一声。白子骞见状给他倒了杯茶。喝了茶方才好些。
“不能喝就别喝了。”
“嗯。”
这酒真烈,才一杯而已,就感觉眼前所有的东西都在打飘。展清酒品不怎么样,喝这么烈的酒,只怕要在宴席上睡过去。
喝酒吃肉的极端兴奋里,皇帝突然站起,说:“朕让众爱卿前来还有一事。”
众臣看向高高在上的皇帝,眼里除了不解就是困惑。
“前朝王太师...”
禁忌的名字脱口而出,众臣全都呼吸一滞。
“...因犯叛国罪被诛九族。可王府旧案谜团重重,朕不能让父皇一时的疑虑断送朝廷命官的一世清白。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王太师之孙侥幸得以存活。”
皇上此话一出,众臣开始议论纷纷。
白子骞冷着脸,尽量不去听他们的议论。
可是议论声愈演愈烈,“怎么可能还有人活着。先帝把王府家仆都杀光了。”
“叛国罪株连九族。难道先帝放了当年还年幼的孩子不可?”
“皇上!”有人站起来发话,“王太师的孙儿现在何处?”
“正在席上。”皇帝说。
众人又开始议论,乌压压的脑袋四处看着谁比较可疑。
展清默默站起,沉稳有力道:“正是在下。”
闻声望去,一个青年驻足阶梯下方。傲然姿态告诫众人他今后的位置会远不止于此。
“就是他...”
“展清!上前来。”皇帝说。
白子骞扶着展清走阶梯。一步一步很沉稳,众臣目光紧随其后,白子骞挡住了非议的目光,他不希望展清身体的残疾就这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展清面见圣上的时候双膝跪地,牵动着伤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参见陛下。”
“起来吧。”
展清忍着剧痛站起来,面色一如既往的平淡。只有离他最近的白子骞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剧颤。
“皇上,王府除了此人无人生还,那要如何辨认他身份的真假。”坐席有人问。
“这个容易。我外公的小女儿嫁给了展文君将军,此事人尽皆知。此女就是我的额娘,所以我和展峰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若是不信,我们可以现在滴血认亲。”
展峰虽从不承认,可展清确实是他哥哥。血缘为证。真要滴血认亲,恐怕难堪的就是不是展清而是他了。
席间无人再怀疑他的身份。皇上赐座让展清坐下。
“展清。你协同太子赢回开封,大功一件。朕该赏你,可你不曾请旨擅带三千人前往临安。朕该罚你。一赏一罚,朕拿不定注意。还望众爱卿替朕拿拿注意。”
朱瞻基用酒杯挡住脸。心里越发佩服父皇的城府。让大臣们处置展清。一来不会引起众臣对突然出现的展清的过分非议;而来可以趁机摸清朝中与王太师的对立面。
“依臣看。赏罚相抵最适合。”说话的是礼部侍郎王平。
“非也。展清本是罪臣之后,开封一战就算有功在身也是和王氏先前的罪过想抵。盗用职权的罪还是该受罚。”兵部侍郎刘永道。
朱瞻基说:“刘侍郎和展清是初次相见。为何如此着急要定他的罪?”
“这...”
“依据大明律法。就算要定展清的罪,也是从轻处置,要不是有他在,开封一战输赢还不好说。皇上,依儿臣之见,这样的处罚大可免了。”
“皇上登基时日不长。要树立皇威啊!”
“刘侍郎的意思是,朕没有威信吗?”
“臣不敢,只是明知展清有罪却不惩处。皇上这样做要如何让文武百官信服!”
“放肆!”朱瞻基大喝一声。
太子大怒,除了皇上外在场所有人全部下跪请罪。
“一个小小侍郎胆敢挑战皇上的威信!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动你!”
朝官中有几个脸色不太好看。本是太太平平的庆功宴,因为刘永的三言两语被全面击溃。
其中混入的恶意眼神紧紧盯着展清的后背,但因为人多眼杂被众人忽略,隐藏在朝堂中宛如一颗毒瘤,正不断侵蚀人的良知。
展清对背后锐利的目光全无察觉,他拱手道:“太子殿下息怒。臣主动请罚。”
“阿清。”白子骞喊了他的名字后意识到这样的情况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最终还是没说出后面的话。
“臣有罪,理应受罚。全凭皇上定夺。”
“好!”展清话说的很明了——老子有气节,老子能接受任何处罚,但绝不是被你们这帮小丑陷害的,是老子愿意的。
白子骞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大气不敢喘。皇帝说话带着浓浓的倦意,声音沙哑沉重,“朕要你替朕查明你母族的旧案。若能查清真相,朕就免了你的惩罚。”
“这...”展清想了千千万的结果,可这样的结果太出乎意料,他语塞了。
没等展清反应,底下就有人替他说了:“让展公子查自家的案子。他能更上心、皇上思虑周到。臣等无异议。”
展清听出来这是于谦的声音,他居然会帮展清说话,展清震惊过后反应过来,说:“臣,叩谢皇上!”
语毕行叩拜大礼。
精神的兴奋让他忘却了生理的疼痛。
实在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展清领旨后由白子骞搀扶着回到最低一层的位置重新落座。到了远离皇帝视线的时候白子骞才把刚才想说却没说的话说出口:“你下次做决定之前能不能也问问我的意见。”
“我尽量。”
“不能尽量,你必须答应我。不然我的小心脏禁不起你这么糟蹋。”
白子骞做的最过分的决定无非就是偷偷摸摸去御膳房偷吃。可展清这种随随便便刀尖上滚一圈的决定超乎了白公子的承受能力。他不得不为他的后路考虑,要是老板死在他前头,三倍俸禄谁来给?
插曲过后,宴席有条不紊继续进行。朱瞻基本来还很担心朱高炽会在席上宣读处置展峰的条例,可他没有,甚至还同意展峰坐在他身侧。
展峰从宴席开始就只字未说,也没吃几口。绝大多数时间他在看展清。他对展清的救命之恩心怀感激,但也只停留在感激。
一个嫡出,一个庶出,注定争斗不休一辈子。不管他们愿或不愿。
他想不通。为什么展清要冒险救他?别说什么兄弟情深,别人有可能,他俩绝不可能。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展清恨展峰是应该的。所以展峰才担心,他生怕展清藏着后招对付他。时机成熟后,他会化身黑夜里觅食的野兽,咬尽自己身上每一寸皮肤。
在他知道展清只凭着三千个人就从蒙古重重包围的临安城把自己救出来后,他确信自己和展清的差距不仅仅在忍耐力上。
人的妒忌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生根发芽,抽丝剥茧。最后一发不可收拾,形成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敌对局面。展峰很恨展清,恨他家族的背景强大,恨他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处境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骨子里的傲视群雄把他抬上了常人无法企及的高度,而展峰就是那个“常人”。他一心想要超过他,可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有的人生下来就在顶峰,可望不可及,怎么比。
兄弟?断了这层血缘,他和展清的关系还不如他身边那个姓白的侍卫。
一顿饭下来,展清展峰吃的都少。白子骞刚才在厨房“血战”一通后还吃得下,把展清面前的佳肴一扫而空。展清都不得不佩服他那无底洞的胃。
“饱了吗?”展清问。
“差不多。”
“你胃是什么做的。”
“行走江湖,不吃饱怎么行。我平时吃的没这么多,就是想着难得来一次皇宫,当然要尝尝鲜。”
“该我们走了。”
等到所有人都走后,白子骞才和展清一道离开。
“小白,许久没见祝姑娘了。不如我们回元阳吧。”
“有陶子凌在,我放心。比起她我更担心你,你想去哪儿我就陪你去哪儿。”
“你说的啊。”展清俏皮的笑了笑。一条腿蹦跶到白子骞前头去了。
白子骞笑道:“阿清你慢点。当心摔着。”
“叫哥哥!”
“哥哥。”
“弟弟乖~”
“今晚我们去哪儿过夜?你有银子没有,去住客栈怎样?”
“出门的时候一文钱没带。弟弟只能跟着哥哥露宿街头了。”展清无奈道。他说的是实话,他真的一文钱都没有。好在来京城的路上就让几个陶家军把暮云送回元阳了,不然她就要跟两个男人睡一间屋子。对姑娘的声誉也不好。
展清临机一动,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燕平。”
“燕平不是...”
“我家。”
燕平乃京城一角。有“燕落平京”的美名。
皇家每年秋狩都会途经燕平,百姓戏称“猎燕”。先皇未登基时的封号就是燕王,正因如此燕平一时风光无限。王太师官运亨通,成为了无数朝官的眼中钉。
现在想想,王氏被抄家灭族是意料之中的。宫中别的没有,小人颇多,纵然王太师八面玲珑也防不胜防。
如今的燕平居住的七旬老者颇多,整条街上看不到什么年轻人。故而展清和白子骞在街上那么一站显得格格不入。
“这刚才打了一仗吗?”
白子骞被眼前场景惊呆了。破败萧条都是好的。房屋大门都紧闭,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老天爷眷顾,在这儿看天都是灰色。
“别看现在成这样。风光的时候可比京城还热闹。你看。”展清指了指前方。
能从牌匾上分辨出他指的方向是个包子铺。
“小时候我最爱吃他们家做的包子了。”
“哦。那应该很好吃。”
可惜吃不到了。
“还有那边。”
这次是个酒楼。外面看来是这边唯一的不算破败的建筑。
“小时候我偷溜到这儿问老板要了一壶酒,结果喝醉了。最后是我阿娘把我拎回家的。全燕平的人都看到了我的出糗的样子。”
白子骞不敢相信原来展清也曾有过一段随心所欲的岁月。
“你家在哪儿?”
“跟我来。”展清抬起左腿连跳带蹦跶向前走去。
“大哥你慢点。还是我扶你吧。”白子骞走路都没一个蹦的人快。
“不用。”
两人始终保持几步远的距离。白子骞觉得这样若有若无的距离感挺好的,展清和他本不该有交集,不知道什么时候俩人就会就此别过,不必流连忘返自寻烦恼。
展清是真的高兴。蹦跶到王府门前都难掩喜悦之色。
王府大门上的封条都褪色了。站在门前就能想象里面会是个什么样子。
展清撕掉门上的封条走进去。
果然——昔日光辉不再的王府落败阴冷。站在它的土地上都能感觉到凉风阵阵。
“你是不是挺想哭的。”白子骞怕展清睹物思人过甚以至于有什么不良影响,不如让他放声大哭一场,总好过什么都憋在心里,日子久了就成了心魔。
“当着你的面我不想哭。”
“你放心。不管你哭的多丑,我都忍住不笑。”
“不是这个。我...不想哭。这里的哭声够多了。我不想再让我外公担心。”
“今天我们就住这儿?”白子骞小心翼翼的问。
展清点点头。
“那我们要收拾好久了。你的房间是哪个,我去找些柴来生火。”
“西厢最里面一间。”
“好嘞。你先过去等我。我找找看有没有能生火的东西。”
“嗯。”
展清走在王府里,心境竟平稳的可怕。回味过往,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久到他快要体会不到失去至亲至爱的悲伤。
慢慢走到自己房前。展清用力推开积灰的门,不知名的小虫子和厚厚的灰土落在地上摔个粉碎。
“咳咳!”展清感觉这灰有点辣眼睛,忍不住咳了几声捂着口鼻进去了。
没有蜡烛,黑暗一片。展清在黑暗中摸索,找到椅子后坐下静等白子骞。
白子骞来的很快,生怕展清一个人呆着无趣。
“我试试能不能点火。”
他俩在屋里找到个炭盆,把柴火放进去。白子骞找来两块火石,打了好几次终于擦出了小火苗。
“厉害呀。”展清赞叹。
“那是。我谁啊,昆仑小霸王是也。”
“当心手。火!火!”
白子骞忘我的吹着牛,手中点燃的木柴眼见要烧到他手。
“啊!”白子骞慌忙把柴火扔进炭盆。
“烧着没?”
“嘶。哥哥~我疼。”
“滚!”能说出这么恶心的话就是没事了。
“别介啊,我真的差点被烧到了。你给我吹吹。”白子骞把胳膊伸过去,展清拉过来在他虎口处狠咬一口。
“啊!!哥!哥!哥!”